1900年义和团运动之后,根据《辛丑条约》的规定东江米巷改名Legation Street(使馆街),其在中方绘制的地图中则正式更名为东交民巷,成为由各个使馆自行管理的使馆区,清政府在这条街上的衙署,仅保留了吏、户、礼三部和宗人府,其余尽数迁出。
这些衙署大多迁到了东城,于是官员也把自己的私邸搬去了东城,过去从天安门入朝的习俗,也因为列强所霸占的使馆街阻碍了官员的进出,现在转为东安门-东华门-西华门-西苑的路线。
守卫紫禁城的武力是前锋营,在建州女真立国之前它有个更为响亮的名字-白甲兵,是八旗军中第一等的精锐,不过和其他八旗部队一样,在清末时这支部队也腐化透了。有一个故事可以说明前锋营烂到了什么程度,八国联军进入北京时,负责守卫紫禁城的前锋营几乎都溃逃了,倒是有一队太监还和联军打了几个回合。
今次前锋营遭到了自庚子年之后最大的危机,按照内务府大臣的指示,他们今天要把所谓的国会代表拒之门外。但是驻守在东安门的前锋校应奎面对这支国会代表的队伍却感觉头皮发麻,说是国会代表,但队伍里还有徐世昌这等军机大臣,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路数。
东安门是皇城和内城的交界处,应奎驻守在这里就不得不站上了第一线,其实这里的最高官员是一位参领,但是这位参领大人昨晚上突然就生病了,今天压根就没上值。应奎一边心里暗骂这位顶头上司实在不是人,一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拦住了队伍。
秦力山打量了拦在队伍面前的满人一眼,便随口问道:“你是奉命来拦截我们的吗?”
应奎也没多想,下意识的就应了一声“是”。秦力山顿时追问道:“奉谁的命令?有没有手续?”
应奎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他的腰更弯了下去,脸上苦笑着巴结道:“这位大人,您也别为难我了,卑职也是按规矩办事,大人你这也没什么手续,我怎么能放您入宫呢?”
秦力山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你究竟奉了谁的命令拦截我们?有没有纸面的文字?我再说一次,我们是国民的代表,我们来见陛下是受了国民的委托,隔绝中外是什么罪名,你总应该知道吧?按照大清的律法,你这是谋逆的从犯啊。”
应奎觉得面前的汉人说的有些过火了,哪有动不动那谋反罪来威胁人的,自己尽忠职守看守大门,怎么也和谋逆扯不上关系,他语气不由有些强硬了些道:“我照规矩办事,就算是老佛爷也不会拿这样的罪名来治我的罪,这位大人何必吓唬人呢。”
秦力山却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徐世昌问道:“作为皇室事务委员会的主席,我认为宫中情况不够明朗,冯国璋统领的第一师究竟可不可靠?假如不可靠的话,我建议向袁总督和蔡锷发电,要求他们出兵入京平叛,保卫皇帝的人身安全。”
应奎的脑子里顿时就“嗡嗡”作响了,他这下算是明白为何顶头上司今天要在家养病了,对方压根不是来见皇帝的,这是来找事的。
徐世昌这下也有些吃不消了,他对于宫中确实存在不满,昨天他对庆亲王都那么坦诚了,结果这些宫内废物就找个小鬼来拦路,这是真当人家是吃素的了。他当然不敢回应秦力山,因为他知道蔡锷刚刚围剿了俄西路军,把山西新军和毅军本部给吞并了下去,现在蔡锷要是向北京进攻,他们根本拦不住。
他只能上前对应奎呵斥道:“你是不是昏了头了,没有手续也敢胡乱拦截。国会前日已经递交了入宫觐见的通告,陛下自己都没有反对,你跳这么高做什么?滚到一边去,不要多事。”
但秦力山却打断了他说道:“徐大人,您这么说就不妥当了,有人下令拦截才是问题的关键,不把这个人找出来,岂不是姑息养奸?”
徐世昌转过了头,一脸不忍的说道:“他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替死鬼,查下去也不过是多一条冤魂而已,我们今日是来见陛下的,何必节外生枝呢?”
秦力山却不以为然的回道:“谭复生有何罪?他既然能死,这些人死了又有何不可?我可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冤魂…”
两人的谈话内容对于周边的前锋营官兵来说还是相当震撼的,应奎满头大汗呆立一旁,他现在已经不敢随意插话了,他还注意到自己的部下已经让开了通道,压根没有和他共进退的意思,此时的他才真正反应过来,这大清已经不是过去的大清了,拥有权力的人不在宫内,而是在宫外。
梁启超终于出声劝说道:“我看,不如把此人交给朱桂辛,由他来查问背后阻扰之人,我们今日还是先去见陛下为好。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先确定陛下的安危吗?”
虽然归国之后梁启超就和袁世凯走的很近,但是在政治上梁启超还是保皇派,此次国会能够推动成立皇室事务委员会,他也是出了极大的力气的,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把皇帝从慈禧的控制下解救出来,从而完成未竟的维新事业。
他刚刚没有出声,是因为他还不清楚宫内对于他们这一次的觐见到底有多抗拒,他毕竟不是徐世昌和秦力山,在他身后并没有一个强势的军事集团以为后盾,因此对于应奎的出面拦截,他是无计可施的。可是转眼之间秦力山就用武力威吓破了局,这下他就觉得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不能让这次觐见半途而废,因为他所有的政治手段都必须要见到光绪才能用得上。
站在队伍中间的朱启钤听了这话只能苦笑不已,他刚刚从外城警察厅调入内城警察厅,虽然从政治上来说是进了一步,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任命,因为时机不对。
眼下的北京城内就没有一个真正说了算的人物,看起来北洋势力大涨,虽然他的姨父是瞿鸿禨,但他却是被袁世凯推荐上来的,也可以说是北洋一系,可现在武汉军威正盛,且有着大军驻扎在宣大地区,稍有不慎就是一场内战,北洋其实并没有胜算。
之所以国会如此活跃,就是因为袁世凯不希望和武汉爆发正面冲突,大家最好不要撕破脸武斗的意思。正因为北洋不愿意和武汉武斗,也就使得北洋不得不转头对付起了满人的势力。假如武汉不是那么的强势,而满人又知道进退,那么北洋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和满人一起联手对抗武汉。
但是那些满人权贵对付武汉没什么办法,可对付其自己人来却是一套套的,旗人抢走了北洋一师的名号不说,还试图在北洋各镇安插满员监视北洋上下,这就让袁世凯和北洋将领们感到不满了。袁世凯可以给庆亲王大笔贿赂,可却把军队当成了自己的命|根|子,他是绝不允许这些满人亲贵来扰乱自己的根本的。
现在满人把持着陆军部,试图调走北洋军中的干才,再把一批不学无术的满人安插|进来,这自然就很难让袁世凯对满人亲贵有什么好感了。北洋一师的惨败更是让袁世凯意识到,和满人联手对抗武汉几乎不会给自己什么助力,就满人这群废物,给他们再多的资源都是浪费,还不如干脆把这些资源都花在北洋头上,至少还能增强北洋的实力。
所以,袁世凯现在的策略就是,先于武汉一步把满人的势力吃下去,毕竟北洋想要吞下满人的势力还是有着近水楼台的优势的,北洋集团本就是这个朝廷的一部分,把满人挤走了,自然是北洋势力顶上,不会给武汉什么机会的。
朱启钤自然能看得出袁世凯的布局,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上策,袁世凯虽然可以通过这个手段把控朝廷,可朝廷本身的权威已经伊于胡底了,也就是说北洋就算真的取代了满人掌握了朝廷,这个朝廷的威望也未必及的上另起炉灶的武汉。
而武汉现在纵容北洋吞噬满人的势力,也是为了进一步打击朝廷的威信,爱新觉罗连手上的汉人官员都控制不住了,这个王朝还能存在下去吗?反过来,北洋就算吃掉了满人的势力,也是背主之奴,就算增长了实力,也丢掉了大义名分。
哪怕现在他都能感觉到,武汉是初升的朝阳,每一步都在向前,而北洋和满人则是在泥潭里打滚找食的野猪,沾满了一身泥浆,就只是为了几口吃的,完全看不到走出泥潭的希望。
秦力山瞧了瞧队伍中的一些记者,今次入宫检查皇帝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舆论上的战争,只可惜拦在他们面前的满人并没有表现出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倒是让他不能把事情继续扩大化了。梁启超在北方舆论界还是有着很大声望的,他不能不给对方一个面子。
秦力山最终还是点头认同了梁启超的提议,让朱启钤带来的警察把应奎带回警局关押了起来,让他感到遗憾的是,守门的官兵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远远避开了,而应奎也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就这么耷拉着脑袋跟着警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东安门前发生的这一幕,很快就传遍了宫中,之后国会的代表队伍就没有遭到任何阻扰,一路长驱的经过了东华门和西华门。在西华门前,内务府大臣増崇汗流浃背的带着人赶了上来,他不是来阻止他们的,而是来向秦力山解释,自己这里出了一点岔子,才会出现了东安门前的误会,宫中绝没有人下达过那样的命令。队伍中的记者们看着这一幕顿时窃窃私语了起来,有人嘲讽的说道:“之前洋人可以随意进出宫禁,现在国会代表总算得到了洋人的待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