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溃败的消息传出,不要说北京官民大骇,就连袁世凯都紧张起来了,因为他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俄军越过了军都山,才能这么轻易的击败一个标的新军。
王士珍亲自带兵前往密云,袁世凯又从古北口抽调军队前往,试图把俄军拦截在密云以北的山区,他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打鼓,想着要不要从山海关撤退了,一旦俄军打到了北京城下,他们在这里还守个什么劲呢?
不过很快王士珍就给他发来了确定的消息,密云这边的俄军最多不会超过一个营,在他们调动了大队人马上去后,俄军很快就后撤了。
这下满清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也掉落了,袁世凯原本以为,不管旗人再怎么烂,编成新军之后终究还是能够有所改变的,这是他整编淮军得来的经验。在甲午战争中淮军也一样不能打,但是经过了小站练兵之后,北洋新军的战斗力和旧淮军比就不是一回事。
因此,不能打的八旗改变成为新军之后,至少也应该是一只能上战场的欧化军队了。这也是袁世凯对满人心存忌惮的原因,毕竟满人手上还有这样一支现代化的军队在手,虽说未必能有自己的北洋军能打,可是他们有着朝廷的大义在手,真打起来,自己这边怎么敢朝着这支满人的军队开炮放枪呢?
但是现在么,这支抢了北洋第一师番号的满人武力居然如此之拉胯,让袁世凯也有些分不清南北了。而在这个时候,田文烈拿着一张报纸匆匆走进了他的签押房,对着他行礼后面色凝重的说道:“宫保,你且看看这篇文章。”
袁世凯于是接过了报纸瞄了一眼,原来是劳工党编撰的国民报,报刊的首页刊登了一篇社评,正是谈论满人为什么会一触即溃的问题,他细细的看了下去,忍不住就出声说道,“这人分析的倒是不错。
我们这些人都知道,当兵吃粮是要卖命的,但是满人是不同的,他们就算不当兵也有铁杆庄稼,他们去当兵,是因为这个朝廷要求他们去当兵,所以他们不可能为了几两银子就去拼命,因为他们丢了性命就没法享受汉人的给养了。
在满人的历史里,中国就是抢来的地方,所以为了这块抢来的土地去和俄国人拼命显然是不划算的,中国这么大,哪怕割让给俄国人一些,剩下的也足够让满人享受那种不劳而获的生活了。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满人是会拼命的,就是取消了他们的铁杆庄稼,要求他们放弃现在这种压榨汉人的生活。
说的好啊,这些满人可不就是如此,只会窝里横。这是谁写的…陈天华么。”
田文烈这才出声说道:“宫保,武汉这么煽动满汉对立,我看,他们是不是在故意纵容俄军进攻北京,好来个驱虎吞狼之计?他们现在远离战场,让俄军打下北京,这天下岂不是他们说了算了?我们现在反而是进退两难了。”
袁世凯顿时沉默了下来,这种情况倒也不是不可能。这要是换了他站在武汉的立场,有这样的机会他肯定是要试一试的,借助俄军消灭了朝廷和北洋,接下来武汉就成了力挽天倾的唯一支柱了,天下谁还能和既有大义、又有实力的武汉争呢?
他沉吟了片刻后说道:“看来,保定的部队还是应当先调到昌平去,眼下堵住俄国人才是最要紧的,不能让俄国人大摇大摆的进入北京近郊。另外,要发电给武汉,询问他们到底是怎么设防的,怎么能够让俄军这么轻易的占据怀来呢?”
袁世凯也知道,光凭一封电报恐怕是不能让武汉豁出命去堵住俄国人的,因此他也授意阮忠枢去联络梁启超,请这位文化界的闻人对武汉的行动做出质疑。除了以舆论来向武汉施压之外,现在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去干涉武汉的行动了。
梁启超也确实是舆论界的大佬,三天内连续三篇雄文,对武汉军队在张家口的行动表示了质疑,认为武汉有保存实力之疑问,这顿时引起了国内民众的哗然。毕竟之前武汉军队进入山西的行动,大家并不是很清楚,因为袁世凯也不希望武汉能够因此得到更多的声望,便对武汉军队的行动进行了静默处理。
但是这一次因为担心武汉搞什么阴谋,袁世凯不得不把掌握的武汉军队的行踪给曝光了。于是国内民众愕然发现,武汉不是派出了小股部队北上,而是足足派出了2个师的兵力进入了山西,俄军在大同的一支部队也不是受挫,而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那么,武汉这样强大的兵力到底在大同、宣化一带做什么,如何能够让俄军夺取了怀来的?一时之间,对于这一问题的讨论,倒是压过了满人在密云的溃败新闻。不过这倒也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朝廷的威望真的已经伊于胡底,连这样的莫名溃败也没法引发民众的持续关心了。
不过这些对于武汉新军北上的报道,最引发震动的还是俄国人。直到现在为止,俄国人都没有获知武汉新军北上的消息,而俄国驻北京的外交官甚至都不清楚米辛科支队遭到重创的消息,因为远东总督府压根就没向驻华公使通报这一消息,以至于俄国外交官只能从中国的报纸上得知米辛科少将被击毙的事。
之所以俄国人内部之间的消息沟通如此滞后,因为俄国驻华公使和远东总督府对于这场战争的立场并不完全一致,远东总督府也无意让外交部牵着自己的鼻子走。于是双方并没有直接的情报交换,而是驻华公使发电报给彼得堡,然后彼得堡再发给远东总督府,反过来也是一样。
至于俄国人无法得知武汉新军北上的消息,也是被袁世凯和法国人给坑了,袁世凯压根就没有把武汉新军出兵山海关的消息暴露出来,这使得民众都把功劳算在了北洋头上。而武汉此前和清军的大战,也让各国公使认为双方的敌对关系使得武汉不可能支持北京,虽然武汉向俄国首先宣战了。
武汉派出的军队虽然是从法国人承揽的正太路进入的山西,但是法国人把武汉试图赎回正太路的事情隐瞒了下来,按照法国公使的说法,“远东的这场战争不应当继续扩大下去,俄国人遭受一场挫败比继续胜利更容易让远东和平下来。”
因此法国虽然猜到了从南方调动到山西的中国军队是武汉而不是什么地方上中国军队,但是法国人对此保持了沉默。也因此,俄国驻华公使对此做出了一个误判,以为米辛科少将的死亡不过是个意外,并不是中国军队的实力过于强大了。
但是现在中国报纸主动曝光了武汉新军的北上行动,虽然还是隐瞒了山海关这里的武汉新军,但是却把进入山西地区的武汉新军的力量完全的暴露了出来,这当然让俄国人感到了浓浓的阴谋的味道。俄国驻华公使这次终于不是只向彼得堡通报了,还给旅顺发了一封电报,提醒远东总督府当心中国人的阴谋。
对于北洋军曝光了北上武汉部队的行踪,自然是引发了武汉的不满,田均一对着党内同志评论道,“北洋终究还是靠不住啊,为了一己之私,他们不惜在国战中向敌人暴露友军的情报。由此可见,同这些地主阶级的利益代言人就没有什么长期合作的可能性。”
在田均一对着报纸吐槽的时候,蔡锷这边也发给了天津一封密电,转交到了袁世凯的手上。袁世凯看完密电后脸色很不好看,徐世昌正好来天津公干和其会面,就在他思考电报上写的什么内容时,袁世凯把电报递给了他后说道:“这些湖北人真是把我们当成贼来防范,行动都开始三天了,才发电报给我,蔡锷是把我当成他的下属了吗?”
徐世昌一目十行的看完了电文,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三日前他们已经开始向独石口发起突袭,今天发电时将会从张家口向独石口和怀来两个方向发起反击,因此希望北洋能够派出一部进攻承德,以牵制承德俄军不能北上救援独石口。
徐世昌略略在心里想了想地理,就抬头对着袁世凯惊喜的说道:“宫保,这是好事啊。他们要是能够成功的话,那么北京不但没有了危险,俄军西路也要完蛋了。若是胜了这一仗,或者俄国人会肯坐下来和谈了。”
袁世凯则瞧着花窗外的庭院,长叹了一声说道:“若是能胜,当然是件好事,至少我就不用头疼去猜武汉究竟想要做什么了。可他们要是真的胜了,以后的日子我们北洋也不好过啊。武汉军队要是每支都这么能打,那么我们北洋还怎么和他们谈日后之事?”
徐世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袁世凯的担忧确实是应该的,要是武汉新军真的打赢了这一仗,那就意味着黄种人第一次打赢了一支白种人的军队,这固然大张国人之志气,却也令天下再难有一支军队敢去挑战武汉了。
俄国人可并不容易打,否则北洋军也就不用在山海关内外到处的挖掘壕沟了。现在武汉一口气吃掉俄国一个师的军队,这还让人怎么生的出和其对抗的信心?不过很快徐世昌就回过了神来,“宫保也不必如此担忧,现在这不过是个计划而已。武汉新军是否能成还是个问题,就算能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若只是一个惨胜的话,短时间内还是与我北洋有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