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再三之后,田均一还是向唐才常坦诚说道:“前些日子袁世凯不是发电报过来,试图用四川和我们交换在西藏边界谈判中的让步吗?
袁世凯一边向清廷主张召开国会以挽救时局,一边却又想和我们达成私下的交易,由此可见他对于国会和立宪其实并没有抱有多少真心。
作为北方的实力派,袁世凯对于国会和立宪如此三心二意,那些立宪派的支持者真的能够成事?国会要是不能约束北洋和朝廷,难道就能约束的住武汉了?”
唐才常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他略略缓和了神情说道:“说是这么说不错,不过我还是担心民众会被那些立宪派蛊惑啊。就连我们内部不也有人觉得,假如召开了国会,那么就应当服从于国会之决议,否则还不如不参加,以免遭人口舌。”
田均一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说道:“理论上来说,假如国会真的能够代表全体国民发言,那么我们当然要服从国民的意志,要不然我们不就成为国民的敌人了么。
但是按照阶级论的观点,全体国民是不可能一致的,因为各个阶级有各自的阶级利益,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利益就不相同,双方怎么可能达成一致?要么是统治阶级压制了被统治阶级,要么是被统治阶级推翻了统治阶级,决不会有什么中间路线。
所以,当前的所谓召开国会,实质上就是大清统治阶级挽救自身存亡的一次大会。我们能把自己算在大清的统治阶级的一员吗?”
唐才常这下是真的醒悟了过来,他猛一击掌后说道:“对啊,我们的目的是要消灭地主阶级,所以怎么可能去参加地主阶级代表组织的国会,我们应当另外组织一个国会才对。不过,现在提出这个观点会不会让民众以为我们是想争权夺利?”
田均一点了点头回道:“所以我们应当先派人去参加北京的国会,在全国民众面前揭穿这些立宪派的嘴脸。他们想要挽救的是自己而不是中国,所以,他们一定不会认同那些真正有利于人民的理念,也绝不会放弃手中的权力,我们只要在人民面前指出这一点,然后就可以退出了。”
“有道理,大有道理。”唐才常连连点头回应道,这下他感觉心里一块石头就此消除了,转而又思考起了四川的问题,“那么四川的事怎么处理?我看,以喜马拉雅山腰分两国界线,也不算过分吧。”
田均一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长吐了一口气后说道:“重点不是国界线划在什么地方,而是我们该不该从印度撤军,要是没有印度人民的支持,划在什么地方我们都守不住…”
印度人民委员会和英国人的谈判,一开始林信义并不想参与,一方面是他的身份比较尴尬,另一方面是他希望印度劳工党能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来。在他看来,他们这些人终究还是要离开印度的,因此最终印度革命还是得靠印度人民自己承担起来。
不过很显然,印度的革命者实质上并没有准备好接管这个国家的政权。虽然印度被殖民的历史已经很久了,但是印度的革命者直到最近二三十年才把印度真正视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在这之前,印度人更忠诚于自己的种姓和邦,邦才是他们的国家,而邦之外就是外国,印度只是一个地名而已。
但是在英国的殖民政策和殖民教育下,印度人开始把自己当成印度人,不再把自己当成马拉塔人、马德拉斯人、古杰拉特人、孟加拉人和旁遮普人等等。于此同时,在英国人的归类下,印度的各种土生宗教被合并成了一个统一的宗教-印度教。
英国人为什么要不嫌麻烦的把印度教塑造出来,因为英国为了统治印度,有一项每隔十年就要统计一次的人口普查运动,印度教一开始就是先创造在人口普查表上。事实上英国人一度是想消灭印度土生宗教和种姓的,因为这些宗教和种姓成为了地主控制农民的手段,也就等于让地主有了对抗英国殖民统治的力量。
不过在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义之后,英国人发现用地主控制印度的农民其实更能维护自己在印度大陆上的利益,于是英国人就默认了种姓制度的存在。而把那些土生宗教全部称之为印度教,不仅仅在于英国人为了省事,也在于英国人不希望穆斯林成为印度的第一大教。
印度教本身并没有统一的经典,它是依照同一个神系的不同分支和地方传说结合起来,最终形成了地方上的宗教信仰。因此,如果不统一在印度教的名下,那么穆斯林无疑就成了压倒性的印度人的宗教信仰,这也和穆斯林入主印度大陆的历史是相吻合的,如果印度本身有一个统一的文化意识,那么外来穆斯林就不可能在印度大陆上建立那么多穆斯林国家。
而对于英国来说,穆斯林和奥斯曼苏丹之间的信仰联系是非常麻烦的一个问题,为了切断西亚和中亚穆斯林对于印度大陆的影响,英国需要印度有一个独立的能够压制穆斯林的信仰,这样印度大陆对于英国来说才是安全的。
英国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他们从穆斯林信仰中夺取了对印度次大陆的控制权,然后就发觉他们创造出了一个维系印度民族意识的宗教信仰-印度教。
此时的英国才发现,相比起穆斯林信仰,其实这个印度教对英国的殖民统治更加的有害,因为穆斯林和英国一样都是外来者,但印度教则是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文化。也就是说,穆斯林号召印度人对抗英国的殖民统治,其实威胁并不大,但是印度教被印度民族主义者用来反对英国的殖民统治的话,英国在印度次大陆的统治权就危险了。
于是,英国人就开始后退,再一次转向拉拢穆斯林以压制印度的民族主义,孟加拉分割正是这一政策的体现,但并不是全部。明托伯爵就任印度总督之后,虽然对孟加拉分割方案表示要重新考虑,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寇松爵士所制定的以穆斯林制印度教的政策。
在爱德华.菲茨杰拉德爵士带团前往格蒂哈尔开启谈判之际,阿迦·汗在达卡成立了穆斯林联盟,宣布联盟宗旨是:效忠英国政府,捍卫穆斯林政治权益及阻止教派冲突。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得到了英国人的支持之后才能成立的全国性组织。这也意味着,之前和印度教一起反对孟加拉分割方案的穆斯林上层,在这一问题上倒向了英国人。
印度民族主义者把印度教当成维系民族意识的纽带,这其实造成了一个非常大的缺陷,就是使得宗教冲突引起了民族内部矛盾和民族之间的激烈碰撞。
为了进一步唤醒印度人的民族意识,印度的民族主义者拼命的往群众头脑中强化印度教教义,这也就刺|激了如穆斯林、锡克教教徒的不满,认为那些主张印度民族独立的民族主义者并不单单要求印度民族的独立,还试图让印度教取代英国人的地位,对其他宗教形成压制。
穆斯林联盟的成立,一开始并没有得到所有印度穆斯林的认同,因为联盟的宗旨显然不是下层穆斯林信徒所追求的东西,他们需要的是土地而不是什么穆斯林的政治权益。说白了,所谓的穆斯林的政治权益,不就是英国人让出几个政府职位给高等穆斯林么,这和下层穆斯林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是,激进的印度教教徒却立刻把矛头指向了穆斯林联盟,认为穆斯林不应当成立自己的组织,他们应当以个人的身份加入国大党,这样为印度谋求独立的组织,但是谁都知道国大党是印度教徒掌权,穆斯林只能当一般性党员而已。
这些激进的印度教教徒在攻击穆斯林联盟的同时,还把穆斯林称之为和英国一样的外来殖民者,从而让原本不支持穆斯林联盟的穆斯林也不得不对印度教激进主义者进行了反击,这让穆斯林联盟开始掌握住了印度穆斯林的政治倾向。
印度教和穆斯林之间的宗教冲突同样波及到了印度人民委员会和印度劳工党的内部,使得双方之间失去了互信,这就给英国人制造了机会。在挑逗内乱的技艺上,英国人似乎已经点满了技能点。
于是正在和英国人就铁路、茶园、黄麻等产业进行谈判的林信义,不得不介入了这场政治上的谈判。1月16日,爱德华.菲茨杰拉德带着助手走入谈判的酒店会议室时,突然发觉了林信义出现在了会议室内,他不由上前对其说道:“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难道你打算代表印度人民参加这场谈判了?”
林信义和菲茨杰拉德爵士握了握手,然后笑容满面的摇头说道:“不,我只是听说爵士的谈话艺术非常出色,所以今天过来观摩学习一下,您应该不会反对吧?”
菲茨杰拉德爵士瞧了一眼会议桌另一侧的印度人,发觉前两日吵的最凶的两人今日并没有出现,倒是换了两位新人过来。他心里有些好奇,难道中国人真的能够把印度人之间的教派冲突给按捺下去?那样的话对于英属印度来说,这位中国人的威胁系数又上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