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第四卷

袁世凯向北京发请罪折子的时候心里只是略有不安,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违抗朝廷,但过去他违抗朝廷主要还是站在为大清好的立场上说服的自己,可这一次却真的不是,这一次他是真的奔着打击大清统治的根基去的。

之所以要这么做,因为他需要这场胜利毫无疑义的归属于北洋,归属于自己。袁世凯还是比那些满人亲贵明白事理的,想要获得权力就得担起责任来。他想要南军的荣誉,那么就得把南军制造的那些问题承担起来,否则这场胜利北洋就成为了配角了。

而当他这个请罪折子发出之后,天下人已经不会怀疑这场胜利是不是他领导的了,因为他都把杀满人的责任承担起来了,自然荣誉也就归于他了。有了这场胜利作为底气,北洋军今日才算是真正能够成为一支决定大清命运的武力团体了。

湘军和淮军之所以能够自立于朝廷之外,就是因为这两只军队都认为自己拯救了大清,所以他们对于大清几乎没什么效忠之心,相反他们觉得大清优待自己才是应该的。北洋虽然脱胎于淮系,但是北洋军实质上就是靠着朝廷奶大的,对于朝廷有着一种天然的敬畏感。

哪怕袁世凯再怎么给北洋将士灌输自己是给他们发饷的将士,但是大家也依然认为朝廷才是衣食父母,只不过只有袁大人才能维持北洋的局面,没有谁会认为没有了大清还会有北洋。但是山海关这一仗之后,北洋上下就有些不同的想法了,他们觉得自己可没白吃朝廷的军饷,若是没有北洋挡在前面,俄国人不就打进关内来了么。

这样一场胜利比袁世凯念叨三年“我北洋团体”还见效,一下子就把原本有些虚幻的北洋团体变成了一个切实的东西。袁世凯不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否则他也就不是袁世凯了。

而朝廷的回复之迅速,身段之柔软,也确实出乎了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还需要同那些清流抗辩个几回合,朝廷对自己名义上做出一点惩罚,这事才能算完。但是瞧着朝廷现在发来的电报,他不由摇头笑着丢给了身边的阮忠枢,意味深长的说道:“这就是朝廷啊…”

阮忠枢瞧了一眼电报之后也笑着回道:“宫保这下倒也不用再担心朝廷掣肘了,大势在前,已经没人能挡得住宫保了。”

袁世凯心中也是畅快的很,这封电报似乎把他身上束缚着的许多东西给解开了,让他颇有海阔天高的心情。不过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对着阮忠枢问道:“给将士们的赏赐都发了吗?他们打了这样漂亮的仗,可不敢拖欠赏银啊。”

“都发下去了,卑职亲自盯着发下去的。”阮忠枢不假思索的回道,不过看着袁世凯依旧看着自己,他顿时明白了过来,马上又接了一句,“南军的也发了,他们也拿了。”

袁世凯瞧了瞧外面的天色,于是便说道:“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去各处看看将士们在做什么。”

袁世凯动了心思便行动了起来,冯国璋此时正督军在前方追击俄军,段祺瑞回昌黎主持大营事务,于是这秦皇岛内陪着袁世凯的就只有王英楷等二镇将领了。

袁世凯先去了本军的大营,秦皇岛和山海关这里其实都有着现成的军营,都是八国联军入侵时留下的,中俄开战之后这里的外国军队才撤离,因此倒是不缺固定的营房。

大战之后,北洋军都放松了下来,因主力尚在追击之中,所以营中留下的不过是些闲散兵丁和伤员,此时他们都正拿着饷银赌博或是吃酒,向来注重军纪的袁世凯此时看到这一幕倒也笑呵呵的没说什么,反而要替大家把酒钱给结了。

在袁世凯看来,大战之后能够维持这样的军纪已经很好了,毕竟平日里北洋军规矩森严,大战之后再不给放松一下,这些将士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炸了。现在他们能够守在军营里吃酒赌博,而不是去骚扰地方,难道还不够安分的么。

本营在南,西北是俘虏营,西南是伤兵营,这两个营袁世凯也一一去看过了,这一仗其实北洋和南军的伤员并不多,不过俄军受伤被俘的却超过了八百人,袁世凯下令要对这些俄国伤员妥善照顾,甚至还把一些重伤员转移到了天津的外国人医院去了。

袁世凯还是很清醒的,哪怕他们打赢了这一仗也不会动摇俄国的实力,俄国不仅有着百万大军,还有着数百万的后备役,哪怕德国和法国提起俄国的陆军都是极忌惮的,中国虽大但想要凑齐36个镇都难,所以有什么资格对着俄国人耀武扬威呢?

优待俄国俘虏,防止俄人记恨中国,这也是不伤两国和气,早日进行和平谈判的条件。直到现在,袁世凯也没有放弃和俄国讲和的想法,他确实没有以武力驱逐俄军出满洲的念头,能够保住山海关、长城一线,在他看来就是北洋最大的胜利。

而他的这种做法也为自己赢得了国际上的声誉,留在天津的俄国人也只表示了对这一仗的失落而不是对北洋的愤怒。虽然当时在山海关观战的各国军官发出了“黄祸”的警告,但实际上没人把这些警告当一回事,他们眼中的中国还是那个八国联军入侵时无力抵抗的中国,是弱者。

就算俄国人自己都认为,俄军的失败不是中国人变强了,而是指挥俄军的将领太过无能。卡什塔林斯基少将据闻已经被远东总督解除了指挥权,并且还要把他抓起来审问,他是如何葬送掉沙皇陛下的忠勇将士的。

这一仗俄国人确实损失惨重,除了八百多伤员外,另外关押的俘虏还有一千左右,也就是说被中国人俘虏的俄军已经接近2000,再加上已经清点出来的三千多具尸体,北洋军这边估算俄军损失至少超过了七千,俄国的这支军队已经基本失去作战能力。

北洋军的结论其实已经很符合实际了,俄军在北洋军的反击下直接崩溃撤出了山海关,直到前所才开始收拢部队,之后便直接撤到了绥中,几乎完全脱离了和北洋军的接触。冯国璋追到前所后,也没再继续往前施压,只是以少量部队向前搜索,本军则在前所设立了防线。

俄军向沈阳的汇报损失是:“4个哥萨克连被全歼,东西伯利亚第八步兵团就跑出了一个连和团长本人,五、六、七团都遭到了重创,至少7个步兵营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9个步兵营也丧失了部分战斗力,丢失了所有十六门大炮,总计人员损失约6000人。”

北洋军和俄军统计的战果虽然有一些出入,但是双方的结论倒是一致的,就是撤退到绥中的俄军已经打不下去了,没有新血的加入,俄军是没法恢复进攻能力的。这也是袁世凯纵容将士们放松的原因,因为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战斗了。

不过当他走到北面南军的营地时还是感到吃惊了,因这里的守备丝毫没有放松,完全没有北洋军那种大胜之后便松懈下来的气氛,虽然北洋军并没有放纵百姓入营,但是守门卫兵的懒散却是避免不了的。可是在这里,袁世凯看到的是卫兵依旧一丝不苟的执行自己的职责,丝毫没有因为这场胜利而有什么松懈。这让他忍不住对身边的王英楷等人说道:“都说我们北洋军纪严明,我看,这南军宠辱不惊的军纪更值得我们学习啊…”

王英楷只能苦笑向袁世凯告罪,他治下宽厚,比较讲人情,军纪自然是要差一些的,不过这种差不是和绿营、八旗等旧军相比,而是和其他北洋军相比。

冯、段等人推崇西式军法,尤其注重军中阶级,所以对以下犯上者处置极为严厉,不管是否是军官制造了问题,但士兵敢于反抗就是大罪,所以士兵并不亲近两人,但王英楷还保留了一些旧军的乡里人情,所以在军法之外还能讲讲道理,于是士兵自然就觉得“王胖子”为人不错。

傅慈祥得到卫兵的通报后很快就出营来迎接袁世凯等人,袁世凯没有因为卫兵拦住自己感到不满,还对他夸奖了一番,不过他扫了一眼傅慈祥身边的军官后,不免问了一嘴,“张难先呢?他不在营中吗?”

傅慈祥道:“奥,之前大人不是发了赏赐吗?我们合计了一下,觉得可以拿出来给移居本地的山海关居民办一所学校,他正带人搞校舍呢。”

袁世凯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好一会才说道:“办学固然要紧,可委屈了将士们总不好吧,好歹也是他们拿命换来的赏银,就这么捐出去,将士们真的没意见吗?”

傅慈祥顿时正色回道:“大人这话说的不对,若是为了银子,我们又何必来当兵呢?湖北这两年经济发展快的很,真要赚钱的话,去当个工人或做点小买卖也比当兵强啊。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保卫家园而已,既要保卫家园,当然也要建设它,不办教育怎么建设家园呢?”

这回答有些出乎袁世凯的预料了,但是一直对这些南军没什么好感的王英楷,却忍不住多瞧了对方几眼,突然觉得对方也不是那么的不近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