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和英国之间的谈判是从1月9日开始的,英国人虽然放弃了以武力进攻武汉的打算,但也试图捍卫自己在长江中上游地区的利益,因此他们一直在研究委员会的权力组成,想要找到其内部的不同派系,从而进行分别的联系并加以收买。
英国人也确实有所发现,委员会虽然由委员会主持大局,但也同样有一部分主张立宪的士绅和一部分主张成立共和的知识分子,他们对于列强的立场是友善的,因他们认为中国必须要同列强保持友好才不至于被再次入侵。
虽然英国人试图拉拢这部分人士,从而建立起英国同委员会之间的亲密联系,经过了一个月的观察之后,英国驻武汉的外交官和记者都认为,委员会确实是一个有执政能力的政权,而不是什么空有理想的政治团体。
英国人对这两者加以区别的标准,就是他们是否能够实现对于地方上的统治。显然委员会是有能力在地方上建立秩序的,而不是单纯的掌握了一支武装力量。虽然因为委员会的限制,他们不能离开汉口到地方上去,但是通过委员会刊印的报纸,他们还是能够看到地方上正按照委员会的法令在重建地方秩序。
面对这一情况,英国人和其他列强的看法一致,认为长江中部正在形成一个能够和北京抗衡的新政权,就如几十年前在南京建立政权的太平天国,只不过委员会并没有喊出推翻清政府的口号和另立皇帝而已,但他依然是独立于北京的政治力量。
对于这种新兴的政治力量,要么就是成为列强的新朋友,要么就是被列强联合老朋友消灭之,这就是列强过去数百年殖民历史留下的经验教训。只不过他们刚刚试了一次,发现清政府这个老朋友似乎无力消灭武汉这个新政权,而列强内部的纷争也让他们难以合力出兵镇压武汉,这才希望武汉能够成为一位新朋友。
可不管是列强的老朋友还是新朋友,都必须遵守一条规则,就是不能试图修改列强制定下的规则,对于英国来说,就是不能挑战大英帝国所建立的全球或地区秩序。这就是英国人愿意向委员会或其中一部分展示自己善意的前提。
不过在谈判开始之后,英国人就发现,不管是主张立宪的士绅或是主张共和的知识分子,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能力牵制委员会。这不仅仅在于手中拥有武装力量和一个较为完善的工业部门,最重要的问题在于,他们向英国人承诺的部分都不能公开。
委员会拒绝任何秘密协议,主张除了商业之外的协议都应当让民众知晓,商业协议中含有政治条款的也必须公开。这一主张固然让英国人对委员会和德国之间的关系放心了不少,但也发觉他们所拉拢的士绅和知识分子,没法一边和他们合作一边又能获得民众的支持了。
假如没有委员会在一旁极力反对各国在华的特殊利益,那么这些开明士绅和知识分子在民众中还是有号召力的,但这种号召力并不是出自他们的政治主张,而是他们过去在地方上积累的声望。
可是现在在民众面前发表的政治理念,委员会更加激进的主张就压倒了这些开明士绅和知识分子,打破了沉默之后,民众对于各种温和理念都觉得是一种守旧主义。因此在1月9日之前,这些开明士绅和知识分子还能在民众中获得一些支持,但是随着谈判的正式开启,他们的声望就一落千丈了。
因为民众不能接受,这些人提出的恢复列强在湖广地区的政治及经济特权,以获得英国及其他列强对委员会的承认的主张。这和委员会所主张的,即刻废除各国在华政治上的特权,并逐步废除经济上的特权,实在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湖北、湖南及其他地区的民众之所以支持委员会,因为他们对于洋人不遵守大清法律并常常干涉大清律法而感到不满,再加上洋人的商业不断入侵内地,使得大量的民众失去了生计,比如轮船的兴起让长江木船运输业遭到了重创,洋油、洋钉的输入又让乡村的土榨油坊和小铁匠铺失去了大量顾客,手工业者的大量破产,自然就形成了会党和盗匪遍地的局面。
假如不能取消洋人在政治上的特权,不能抵挡洋人在经济上的入侵,那么大家为什么还要期待来一场革命呢?这些开明士绅和知识分子过去积累的声望,在这种民众思潮面前就迅速的垮台了。过去在民众眼中的大善人和道德家,现在也不过是洋人的新奴才。
委员会坚持了自己的理念,虽然遭到了英国和各国一部分帝国主义分子的敌视,也令德国、美国资本家忧心忡忡,但却稳固了自己在民众中的基本盘。此前发动起义时,在广大的民众眼中,委员会和那些革命党其实也没啥区别,只不过力量更强大一些罢了。
但是随着委员会在政治上的理念逐渐变成法令实施下来之后,组织和其他团体、康梁维新派、地方开明士绅、知识分子就被区分开来了。民众,特别是湖北的民众,只要一提到委员会,就先想到了委员会,而不是其他人。
当然,在这样急剧变化的湖北政局中,组织内部也并不是一潭死水。事实上,在起义成功之后,组织内的工人成员急剧扩大,平均主义和极端民主主义在组织内的声音就日趋响亮了起来。这使得委员会内发生了第一次大规模的论战,一度影响到了和德国、美国的商业合作。
从咸宁返回汉口之后,田均一和唐才常、秦力山等成员商议之后,决定召开一次会议,对当前的某些思想进行澄清及批判。
2月15日,200多位各地方代表来到了汉口公园边上的师范学校礼堂内召开了会议。在此次会议上,田均一和秦力山分别对平均主义和极端民主主义进行了批判,认为这两种观点都违背了劳动创造财富及社会化生产的客观规律。
大会从早上九点一直开到了晚上九点,虽然是开会,但实质上就是田均一和秦力山同各成员进行辩论,因为在当前的组织内,其实只有他们两人的思想更加的接近科学社会主义,唐才常虽然在组织内外威望甚高,也支持科学社会主义,但他对于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了解真的不多,他只是判定这一理论比煤铁主义、军国主义、共和主义、制宪主义更进步,更能挽救时局而已。
在此次的辩论中,田均一和秦力山也是受益良多,因为在批判各位成员千奇百怪的想法中,他们倒是对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解更深入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