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官兵集结在湖边的操场上,除了那些承担防御任务的官兵外,剩下的营中官兵都过来了。经过了一个晚上的煎熬,这些官兵们也陷入了一种焦虑的状态。营外不断传来的枪声,使得营中官兵们渐渐就紧张了起来,因为有相当大一部分官兵不清楚他们的命运是什么。
不管是起义军攻下了总督府或是总督府平息了叛乱,似乎都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因此统制黎元洪所主张的中立政策渐渐就被官兵们抛弃了,营中很快就出现了两种声音,军官们大多倾向于支持总督府,士兵们则有意加入起义军这边。
黎元洪这些主官们迟迟不能拿出一个主见来,也没有什么后手可以说服官兵们,即他们要如何在乱事结束后保住自己的利益,没有一个可以凝聚人心的主张,自然也就没法阻止官兵们自己去谋求生路了。
这个时候田均一的到来,对于黎元洪来说也是一根救命稻草,因为他也知道如果不拿出一个理由说服下面的官兵,很快他也控制不住营中的局势了。
大家之所以能够服从他的命令,一是朝廷所赋予他的官职,二则是他平日里对待部下比较宽厚。不过他不接受总督府的命令,已经让他的权威性大受打击,而对下宽厚显然是不能让部下们放弃前途和性命追随他的。
田均一愿意亲自和营中官兵进行演讲,对于黎元洪来说不仅消除了去说服部下们的麻烦,也可让他站在边上了解到部下们的真实想法,可谓是可进可退的一个办法,因此他自然是接受了田均一的要求。事实上黎元洪自己都很好奇,田均一究竟能说什么,才能让营中官兵和他一起去对抗总督府和钦差大臣。
田均一站在点兵的司令台上,台上和周边都点着明亮的煤油灯,不过也只能把操场前半部分的官兵照亮,后面的官兵大多隐藏在了夜色中。千余官兵密集的站在一起,气势还是相当迫人的,田均一面色凝重的扫视了台下的官兵一眼,等到下面的官兵都安静下来之后,他才清了清喉咙出声说道:“老总督筹建湖广新军时,就说过筹办新军的要旨是:忠君爱国…”
田均一身后站着的黎元洪有些迷惑不解的看着他的背影,这开头词可同他想的不一样,听起来可不是在煽动下面的官兵造反,反倒是在号召官兵支持总督府了。不仅黎元洪很吃惊,一旁的孙武也一样吃惊的看着田均一。
只是,接下来田均一的话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忠君一事我们先放一放,我先谈一谈爱国的问题。在谈这个问题之前,我要问一问大家,到底是像李鸿章那样整天和洋人签署割地赔款的卖国条约是爱国,还是如我们湖北新军跋涉万里入藏抗击英军是爱国?”
这个问题几乎没什么人会选错,就着黑暗的掩护,下面的官兵中有人陡然就高呼道:“自然是抗英卫藏才是爱国。”
随着有人带头,下面的士兵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纷纷出声附和并支持了不知名的回答。除了一些军官没敢作声外,士兵们几乎毫不犹豫的就做出了符合自己认知的选择。毕竟李鸿章官当的再大,也和他们没关系,他们也不是淮系出身,用不着有什么顾忌,倒是那些军官还有着官场上的顾忌,所以不能这么直接的表明自己的立场。
田均一等下面的士兵呼声稍稍平息,方才接着说道:“所以,爱国不是看官职高低,不是说只要官高就是爱国,而是要看其行为,什么样的行为叫爱国?我以为,只有保卫自家家园,保卫我们这个国家的领土主权不受侵犯的行为才能叫爱国,凡是与之有碍的行为就不能叫爱国。
我湖北新军远赴西藏保卫国家主权对抗英军,这就是爱国。自我湖北新军入西藏后接连击败英军,连英军统帅麦克唐纳准将都被俘虏了,若是论爱国,天下还有谁比我们湖北新军更爱这个国家?”
下面的士兵这下更是大声的回应了田均一,在他们看来,西藏抗英作战的胜利,首功自然是属于湖北的,这份荣誉自然也和他们是密不可分的,就算是军官们这一刻也不会觉得田均一的话有什么问题。
田均一这才大声的向下面的官兵反问道:“那么当我们在西藏取得了胜利,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某些把持着朝廷的大人们在做什么?他们对我们的胜利不仅不感到喜悦,反而焦虑不已,生怕我们的胜利得罪了洋大人,三令五申的命令西藏方面要优待英军俘虏,还不许我们宣传自己的胜利,似乎保卫这个国家的行动是一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行为。
这些大人们把老总督调动到了北京,美其名曰希望老总督主持大局,但是暗地里呢?他们却派人过来想要把老总督攒下的这点家底给没收了。
铁良作为钦差大臣,从上海、南京一路跑来武汉,他是来做什么的呢?一不问民生,二不问国事,就只管要权、要钱。
他说自己是代表朝廷而来的,他从地方拿走的权力和金钱都是为了朝廷。那么当下的这个朝廷真的能代表国家吗?”
下面的官兵顿时鸦雀无声,让田均一的话在夜色中传的很远,连站在后排的士兵这下也隐约听见了田均一的话语。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但现在却没人觉得田均一说的不对。
“…说到这个朝廷到底能不能代表我们这个国家,我们就得从三个方面开始说起。第一个方面当然是讲忠君,忠君的这个君是什么?自古以来都是指皇帝,从来没有那个朝代,那本圣人经典说君是指太后的。今日之朝廷,在戊戌政变之后,就已经失去其合法性了。
戊戌政变是怎么回事?其他人不清楚,但我们湖北、湖南人还不清楚吗?就是一群爱国志士想要拯救这个国家,希望在皇帝的支持下进行变革,从而自强自立。但是,就有那么一群混账东西,他们把自己的利益看的比国家的利益更重,改革一旦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不讲什么忠君爱国了,他们和太后勾结囚禁皇帝,杀害维新变法之爱国志士,他们声称自己是为朝廷办事。
那么他们这个朝廷在囚禁了皇帝,杀害了谭嗣同等六君子,废除了新政之后,让这个国家得到了什么呢?是庚子国耻,是八国联军入侵中国,是俄人占据了满洲、外蒙,是英国人入侵西藏。服从这个非法的朝廷,能算是忠君爱国吗?”
台下沉寂了片刻后,士兵们终于喊出了声音,“不算”“不算”,士兵们的呼声从一开始的此起彼伏,到整齐划一,令台上的黎元洪等高级军官为之动容,他们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军心已经为田均一所掌握了,这支军队已经不可能再投向总督府了。
陈得龙等几名主张服从总督府的军官们,此时也惴惴不安了起来,面对士兵们有所共识的情况下,他们这些军官们显然也是没法抗拒这样的大势的。这就意味着,他们的主张是站错了队,虽然还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但这显然就是黑点,只要起义军真的胜利的话。
田均一接着又从维护洋人利益,从朝廷变本加厉的搜刮民财两个方面,进一步论证了当前的朝廷并不能代表这个国家的利益后,方才做了最后的总结。
“…简而言之,所谓国家是由全体国民集合而成的一个大家庭,绝不是一家一姓之江山。所以,国家的利益是包括我们个人利益在内的,一个拥有全体国民利益在内的大范畴,绝不是单指太后的利益、爱新觉罗的利益、满人的利益、如李鸿章这类的官僚的利益。
所以,我湖北新军讲爱国,爱的是代表自己利益的那个国;讲忠君,现在朝廷里那还有忠臣?不都是一群乱臣贼子吗?所以,我们应当忠诚于人民的利益。何谓人民?就是愿意保卫这个国家的国民。
因此,汉阳、汉口的工人、军队和农民们,决定成立工农兵委员会接管武汉三镇。从今日开始,我们将为自己而不是那些乱臣贼子而战。你们要不要加入我们?”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人会反对田均一的要求,因为田均一已经把铁良、端方所代表的朝廷的那层遮羞布都揭下来了,大家都觉得这样的朝廷实在没什么可怕的。他们既不能保卫国家,又不能得到国民的支持,只能在洋人的呵斥下维护洋人的利益,说到底不就是被洋人给打怕了么。
可湖北新军面对洋人已经没有了这样一个恐惧心理,因为他们在西藏击败了英国人,还是以少胜多的大胜利。既然朝廷怕洋人,那么朝廷为什么不能怕他们?
更何况,田均一也没说要进攻北京改朝换代,只是说要保卫武汉的利益,保卫湖北的利益,这个主张极得以湖北人为主的军队的支持。要他们去进攻朝廷,他们也许还有些犹豫,但要是保卫自家的地方,几乎没几个人会迟疑的。
当田均一结束演讲的时候,天也已经蒙蒙发亮了,太阳虽然还没有升起,但是整个天地间已经开始发白了。第二镇的官兵们开始组建士兵委员会和起义部队交接,于此同时,田均一也召集了队官以上的军官,向着他们建议,假如他们不愿意参加起义,那么可以领取一个月的薪水,回家探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