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荫棠原本认为,湖北能出田均一、吴禄贞这样的人才,差不多已经把人杰地灵这四个字都占全了。但是他真的没想到,随便来一个文书,居然也能直接点明今次外交解决西藏问题的关键。确实,在什么地方开始谈判,乃是今次外交解决西藏问题的核心。
庚子事变之后,在八国联军的刺刀下签署的辛丑各国条约,是完全不利于中国的一份耻辱协议,如果不是最后东南民众表现出的强烈不满,导致有爆发革命的可能性,各国也不会在这份协议上做出退让。
作为一个在外交方面有着相当经验的维新派官员,张荫棠当然能够看的到,如果在英军进驻拉萨后开始谈判,那么所谓外交方面解决西藏问题,很有可能会变成另一份割地赔款的耻辱条约,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假如只是为了签署一份丧权辱国的条约,那么他又何必跑来西藏,还不如让有泰签了完事,毕竟八旗误国已经成为了国人共识,不管有泰怎么出卖国家利益,大家都不会诧异。可他要是这么做,就等于是把自己的名声都毁了。
张荫棠当然是不会愿意为了现在这个朝廷毁了自己的名声的,他效忠的是大清不是慈禧和那班满人亲贵,他兄长不就是死在这班人手里的么,他又怎么可能会为了这些人陪上自己的名声,让家门蒙羞呢。
意识到这至少是一个吴禄贞相同层次的人物,张荫棠终于改变了心态,以较为平等的语气向对方说道:“能够在西藏之外和英人谈判,这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英军既然已经进入了西藏,恐怕是很难再轻易退出去了。我以为,能够在拉萨之外的地区和英人展开谈判,已经算是最不坏的局面了。”
林信义顿时说道:“仅仅凭借我们这百人队伍,难道能够把英军阻挡在拉萨之外吗?说到底,终究还是要依赖藏人自己的力量,才能让英军停下进入拉萨的脚步,寻求和我们和谈。那么藏人对于这场战争的立场和态度,就是这场谈判的关键。
张大人觉得,藏人看到我们这百人抵达拉萨,是欢迎呢?还是失望呢?要是条约中英人提出对于西藏过分的要求,藏人是怨恨英人,还是怨恨中央呢?
张大人想要的最好的局面和最不坏的局面,都只是立足于朝廷的角度来看,但是从藏人的角度来看,英军未从西藏退出而中央已经迫不及待的和英人展开谈判,无疑就是一种出卖。不管这份协议的内容如何,藏人都很难接受。
所以,这份协议签署之日,便是西藏试图脱离中国之时。”
张荫棠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这个角度倒真是他没去考虑过的,但是想一想却又不无可能。不要说藏人了,就是汉人在辛丑条约签署后想要从满清独立出去的人也是与日俱增,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是国耻,朝廷拒绝改革,盲目的向万国开战,最终就造成了这样一个结果,那么谁还肯继续效忠这个卖国的朝廷呢?
而西藏问题,说到底朝廷也该负上大半责任的,因为主张支持藏人抵抗英人不断侵犯边境的驻藏大臣被朝廷革职了,换上去的驻藏大臣一味息事宁人,这才导致了英人今次的大冒险。服从朝廷指示对英国人妥协的驻藏大臣很快就同反英的达赖形成了水火不容之势,哪怕英军都打进西藏了,有泰还在奏章里指责达赖冲动擅自起兵的问题。
虽然还没有抵达西藏,但是出京之前已经看过这两年西藏文档的张荫棠,要比其他人更加的了解,眼下的西藏可不仅仅只有英军入侵的问题,藏人对于驻藏大臣的不满,川藏边境之间寺庙、土司、官府之间的冲突,都是他这次入藏亟需要处理的问题。
他一想到这些问题,感觉头就有些隐隐作痛,只能放下混乱的思绪对着林枫问道:“那么,我们这么一路宣讲过去,难道就能解决问题了吗?英军总不可能受制于我国民众的舆论而退去的,说难听一些,西藏和内地交通不便,英军就根本听不到我们民众的声音。”
林信义胸有成竹的说道:“虽然我们不能解决英军退兵的问题,但是我们可以借助这个机会解决以下几个问题。
首先是让四川民众知道,我们湖北出兵西藏非是为了保卫西藏,同时也是在保卫四川,假如让英国人占据了西藏,那么四川也会深受其害。英国人为了打通入川航道,不惜以轮船撞击阻挡航路的木船,那么等他们占据了西藏,难道还会对四川和平相处吗?
内地出兵西藏,入藏的道路也就这么几条,其中以四川进入西藏的通道最为重要,因为四川人烟稠密,各种物资都能筹办,想要支援西藏战事,必然需要先获得川人之支持。如何获得川人之支持,说明战争的意义难道不是首选?若是得不到川人的支持,那么我们即便到了拉萨,也会失去后方的支持而失败的。”
张荫棠点了点头说道:“这倒是实情,若是不能得到川人的支持,入藏作战必然不可行。”
林信义接着又说道:“其次,在于大义。以我看到的资料,川藏之间的土司、寺庙对内地官兵都有着不小的戒心,唯恐朝廷会实施改土归流之政策。我们以少量官兵入藏倒也不会引发矛盾,但是人数一多则生事端,若是不讲清楚我们入藏的目的,那么藏民被少数野心家蛊惑袭击我军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张荫棠的视野顿时被打开了,其实打着这个大义的旗号对川藏地区进行一些改革,恐怕还真是水到渠成之事。川藏的土司和寺庙之所以能够抗拒朝廷,凭借的就是对于藏民的号召力,一旦失去了这个号召力,那么要在这些地区进行改革,土司和寺庙反而无从抵抗了。
于是他点着头示意林枫继续往下说,林信义也不客气的继续说道:“此次入藏的主要任务虽然是保卫西藏,但是捍卫汉人和藏人之间的团结,使汉藏之间没有隔阂才是真正的目标。
只要汉藏之间亲密无间,那么英军即便占据了些许优势,也没法在西藏获得什么利益,因为西藏太广大,太荒凉了,就算以英国的国力,也不可能长期在西藏驻扎一支强大的军队。
因此,保卫西藏的本质,首先是维护汉藏关系,若是没有一个广泛而深入的宣传,则藏人和汉人又何以互相信任?”
张荫棠终于面露微笑的拍手称赞道:“林兄弟所言极是,有了这三点,则关于西藏进行的外交也就有了一个立足之地了…”
吴禄贞有些诧异的瞧了张荫棠一眼,他和对方交谈多次,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失态。不过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安静的在一旁继续倾听着。
在茶楼谈话完毕之后,张荫棠同意林枫可以放手去宣讲,待到他出门之后,张荫棠才忍不住对着身边的吴禄贞感慨道:“湖北真是人才济济,已经颇有当年潇湘子弟的风采了。”
吴禄贞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人才再多,朝廷若是不能用之,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荫棠瞧了吴禄贞一眼,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一行人在重庆待了三日,接着便雇了脚力前往了成都。由重庆到成都有两条路,一条是翻越歌乐山的小路,一条虽然不用翻山越岭但是要绕远路,商贾们喜欢走小路,官方传递消息则走大路。
车马队伍从重庆通远门而出,虽然此次入川的军队只有100人,但是几乎每个人都配备了长短枪,和野战所需的各类装备,另外还要加上额外的500支步枪,大量的军需物资,计算一下就是近300吨物资。张荫棠携带的随从不过10人,行李倒也不算少,因此雇佣的大车也超过了150辆,可以说是一个浩浩荡荡的大队伍了。
重庆到成都的驿道沿途共三街五驿四镇七十二堂口,一个堂口为15里路,总长1080里,普通旅客步行约20天,官方快递消息最快只要8个小时,每跑15里路就换一匹马。
张荫棠这队人走的极快,在吴禄贞的安排下,完全是以行军作为标准前进的,有两队人骑马在前安排食宿,队伍到了地方就可以稍做休息,然后用饭上路,晚上宿营也没什么可担忧的,早就已经准备好住宿的地方和热水。
即便是这样的行军途中,只要有机会,林信义还是会在街头让人进行宣讲,并将携带的反殖民小册子进行散发。于是在这支队伍抵达成都前,川人已经知道湖北派出了一支军队要入藏抗击英军去了。
对于当前的时局来说,这一消息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庚子国难以来,大家听到的消息都是洋人步步进逼,朝廷则处处退让,连四川腹地、藏边这些地方都出现了来游历探险的外国人,浑然把中国当成他们的地方了。
最为可怕的是,大家发觉这并不是洋人的错觉,而是一个事实。洋人要是在地方上和民众发生纠纷,动辄就掏出武器威胁,甚至开枪,而官府全然不管,甚至还要对洋人进行保护,驱散那些围着洋人要说法的民众。
湖北军队现在这么大张旗鼓的要入藏抗击英军,自然就引发了川人的关注。一开始湖北军队在街头的宣讲听的人不多,但是到了简阳之后,甚至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听宣讲的,并主动向军队索要宣传册子的,2000本小册子,还没到成都已经散发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