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幸德秋水和片山潜几人外,其他人对于林信义所主张的要同外国工人阶级联合起来对抗本国政府的理念,要么表示不认同,要么就是觉得不现实。
不认同者大多秉持自家的事不能让外人来干预的想法,不现实者则觉得日本的工人阶级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保证,要如何去支持外国的无产阶级。
因此在会议散会众人离去,只剩下幸德秋水和片山潜两人时,林信义直言不讳的对着两人说道:“建立一个日本工人阶级的党,然后依赖工人阶级的支持当上议员,从而去改造国家的想法,我认为是行不通的。当然,依赖工人阶级的选票改变自己的阶层,这倒是一条路子。所以,假如你们是想要建立这样一个党,那么最终只会让一群政治利己主义者充斥党内。”
幸德秋水默然不语,其他人只知道林信义翻译了共产党宣言,但是他却知道对方还是海军兵学校的学员,也是推荐安部成为伊东首相秘书的推手。假如这样一个人也不看好合法的斗争,那么就说明这条路确实看不到什么希望了,因为只有走这条路,这个党才会成为林信义在政治上的坚定支持者。
片山潜虽然第一次和林信义见面,但却对其生起了知己之感,他感慨的说道:“我自美国回来之后,便觉得日本的知识分子距离工人阶级实在是太远了,他们希望能够利用工人阶级来改造这个国家,但是又极力的反对工人运动超过法律所允许的限度。
这种信念上的不坚定,使得日本的知识界总是在国家主义、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之间来回摇摆,工人和农民也因此而分裂了。这样下去,我看日本的知识界迟早要失去民众的信任,从而在舆论上败给政府和藩阀、财阀。那样的话,日本的工人和农民将会成为政府的盲从者,不再为自己的利益去奋斗了。”
林信义想片山潜点头致意,他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觉得在海军待下去没啥意义了,因为没有一个相信社会主义理念的工农联盟,那么海军不可能转向,海军现在之所以愿意接受一部分社会主义思想,是因为这思想可以用来对外扩张罢了。
“片山先生的看法正与我不谋而合。所以我认为,想要发动日本的工农运动,首先得建立一支有坚定信念,有组织纪律,有源源不断新血加入的工人阶级的先锋队。但是日本国内并没有组建这样一支力量的条件,因为日本的藩阀和财阀势力实在太强大了,他们不仅有着强大的陆海军,还以天皇为号召迷惑和分裂了民众。
在日本,我们可以喊打倒藩阀和财阀,可是不能喊打倒天皇,但天皇即是藩阀和财阀的总代表,不打倒天皇就不能打倒藩阀和财阀。所以,只要日本的民众不能抛弃对于天皇的迷恋,那么藩阀和财阀就不可能被彻底的打倒。民众最多也就是如幕末一般,暗杀几个幕府官员泄愤而已…”
听到林信义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天皇,片山潜倒是大起共鸣之心,幸德秋水则一时欲言又止,他对于天皇的感情还是很复杂的,毕竟他不是片山潜,曾经在国外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生活上完全脱离了天皇的影响,在片山潜看来,日本人离开了天皇一样能够活下去,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日本人来说,离开了天皇大家就不知该怎么生活了。
幸德秋水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一步步的转变成为社会主义者,确实要比其他人更有政治觉悟了。至少和他面前的这两人相比,他才算是一个真正的日本人,林信义的内里就不是日本人,而片山潜则在思想上脱离了日本。
不过幸德秋水还是认认真真的听完了林信义和片山潜关于建立工人阶级先锋队和如何发展工农运动的深入讨论,实际上不少理念就是林信义已经在推动的工作,比如在朝鲜和棉兰老岛借助海军的力量进行土地改革及建立农会等。
片山潜最终认同了林信义的主张,认为应当和朝鲜、中国乃至亚洲的劳工阶级联合起来,不能让日本工人阶级孤身奋战对抗日本的资产阶级。当两人把目光转向幸德秋水,幸德秋水终于从犹豫中坚定了下来,对着两人说道:“我赞成和亚洲各国劳动阶级联合的主张,我们确实不能让日本的工人阶级认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
从片山潜的住宅离开后,林信义便和幸德秋水告别了。他在街头随意走了走,发觉眼下的东京要比他初见时现代了许多,不仅街上出现了电车轨道,原本狭窄的街道和街道两边拥挤的木屋,现在也正变成宽阔的大街和井然有序的红砖建筑。显然在现代交通工具的出现下,民众的活动范围变大了,因此也就不必聚集在一片狭小的区域以求生存了。
事实上在东京开发案的推动下,东京的市区面积几乎大了4倍,这不仅有效的疏散了东京旧江户城区的人口,也把郊区的地价给提升了上来,并进一步加速了东京的城市化。可以说,现在的东京就像是18、19世纪的伦敦,成为了全国流动人口主要集中的地区。
林信义在街头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才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还有个女朋友没去安慰。他赶紧跳上了街头的电车,先回了一趟旅社拿了点东西,然后又出门前往了市来家的住所,市来家住在原来的萨摩官邸附近,距离皇居不远,但是地方却很清静,算是典型的别墅区了。
林信义在门口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后,很快就有下女引导他走进了院子里,然后在一间和式长屋内见到了市来木子,不过并不是市来木子一人在这里,市来琴正坐在那里。
市来琴询问了他的学业和来意,这才随口向他问道:“看来你也快毕业了,那么你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吗?做一个海军军官的妻子可是很辛苦的。”
林信义对着市来琴点头致意后承认道:“夫人说的是,其实我对于担任军职并没有什么过大的欲望。比起打仗,我更喜欢建设日本的事业,打打杀杀什么的,我不觉得能够让日本人民感到幸福,也不会让木子感到幸福的。”
市来琴对于林信义的这个回答还是满意的,她起身让养女接待林信义,自己则告辞离开了。原本安静的跪坐在市来琴身边木子,送走了养母之后,便气冲冲的走到林信义面前说道:“你不是前天就该到东京了吗?为什么今天才过来找我。”
林信义瞧着气呼呼的她甚觉可爱,不由伸手环抱住她的身体说道:“这才是真实的你么,刚刚我差点都认不出你了。”
略略挣扎了一下,木子终究还是屈服在了林信义的热吻下,没再继续追究他这两天都去哪了。两人亲热了一阵之后,木子躺在林信义怀里看着庭院里的樱花树,眼神有些迷离的说道:“等到4月,坐在这里看樱花一定很美,要是你到时能从中国赶回来就好了。”
林信义沉默不语,他没法给木子做这样的保证,于是就拿出两样东西转移了木子的视线说道:“这两样东西放学校里不合适,带去中国也不好,你替我保存着吧。”
木子好奇的打开了盒子瞧了瞧,才有些惊讶的拿着两枚勋章坐正了向林信义问道:“这是真的假的?你不是还没有毕业么?为什么会有这个?我听说,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拿勋章呢。”
林信义换了一个懒散的姿势坐着,两只手向后撑在了榻榻米上,瞧着屋外天井内小小的天空,懒懒的说道:“这有什么可伪造的。啊,你说的对极了,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天空可真美…”
两人缠绵了一阵后,木子知道林信义要做今晚的火车去横滨,她咬着嘴唇想了想说道:“你告辞之后在门外等一等,我找个借口溜出去,然后送你上船。”
林信义转过头望着她,一时想念起了木子火热的身体,不由有些口是心非的小声说道:“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面对养女找借口出门,市来琴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答应了,只是嘱咐她自己小心一些。木子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养母瞧破了,她脸红着微微点头答应了。不过出了大门之后,看着站在树下的林信义,木子又觉得开心了起来。
翌日清晨,林信义先为木子购买了回东京的火车票,这才让她送自己去了码头。看着码头上等待出发的轮船,林信义轻轻拥抱木子后在她耳边说道:“虽然我未必能赶回来和你一起看樱花,不过听说中国是樱花的原产地,我想我们还是可以一同看到樱花盛开的。”
木子目送着轮船渐渐远去,一时心情颇有忧伤。有人瞧着这样一位漂亮的女孩站在码头上,便情不自禁的过来搭讪,木子则答非所问的问道:“你知道樱花原产于中国什么地方吗?”
来人只是楞了一下便说道:“樱花啊,原产于中国西藏啊。小姐,能认识一下…难道我说的不对?”
看着转身离去不搭理自己的木子,想要搭讪的人不禁有些怀疑起了自己的回答。叫了一辆人力车向着车站赶去的木子,现在脑子里就想着一个问题,西藏到底在什么中国的什么地方。
甲午战争后,日本通过《马关条约》和《中日通商行船条约》,得以“一律享受”西方列强已经攫取的权利,包括随时可派军舰到中国各通商口岸“巡查”、“游弋”。
1897年4月27日,日本海军正式规定:以上海作为两艘日舰的常泊港,驻泊的日舰须分别开往马尾、沙市和汉口停泊。此后日本海军省进一步扩大了在长江及中国南方沿海的巡航范围和增加了军舰数量,于是就有了南清舰队。
不过此时南清舰队在上海还没有建立类似于海军基地的军事机构,只有一个在日租界的办事处。事实上这个办事处和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的海军派出武官关系密切,等于是总领事馆和南清舰队的一个沟通协调机关。
对于林信义的报道,负责该办事处的加藤中佐秉持了舰队司令官的命令,暗示林信义在办事处不会有什么工作,他可以自由的上下班,请假去各地旅行也是没问题的,只要他不在中国惹麻烦。林信义立刻接受了加藤中佐的好意,表示要请一个月的假期,先在中国各处看看,结果上午报道,下午他就请假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