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第二卷

施肇基16岁就已经出国,在美国待的时间最长,还是第一位获得了美国硕士学位的中国留学生。对于田均一的回答,他是感到钦佩的,但又为其担心不已。

“中国积弱,受人欺凌,若是能为国家收回些许权利,吾辈自然当尽力而为。只是美国在列强之中对我尚算友善,我们若是同其交恶,在满洲问题上也许会损失更多。不知田兄以为然否?

而且,现在朝廷、香帅和总督大人都想要尽快了结粤汉铁路问题,田兄此时的坚持,我担心不仅不会得到朝廷的认同,反而会招来朝廷的猜忌。以田兄之大才,留待有用之身,岂不更有利于湖广民众。”

田均一向着施肇基点头致谢后说道:“施兄的善意,小弟受了。但是这赎回路权一事,我实在是无法让步,要是开了这个先例,今后列强只要随便签一份合同就能敲诈勒索我国了,谁不愿意一试?如开平矿务局这样的事情,恐怕是要层出不穷了。”

施肇基踌躇了一下,知道田均一说的确实不错,若是给各国看透了中国之虚弱,那么各国只会得寸进尺。他思考了片刻后问道:“那么田兄的底线是多少?这167万美元,美国人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他们总不可能还陪上这两年的利息给我们。眼下舆论虽然在我,但是这舆论要是过去了,美国人也许就不会这么容易松口了,该抓住时机,还是得抓住时机啊。”

田均一沉默了数秒后说道:“最多两百万美元,要不然就耗着,大不了我们另外修一条线路,反正他们也没有规划完成。怎么修,总是我们说了算。”

施肇基只能苦笑了一声说道:“要不,我先去摸一下美国人的底线,然后大家在坐下来谈。我以为,300万以内,都是可以达成的…”

施肇基向着一旁的詹天佑致意后告辞离去,留美|幼童出身的詹天佑算是他的前辈了,通过岳父唐绍仪的关系,两人也不能算是陌生。

旁听了施肇基和田均一的谈话,詹天佑一时也有些不知该从何谈起的茫然了。今年四月他回家奔了父丧,此时才从广东老家赶回武汉。他是盛宣怀请来主持萍醴铁路建设的,今年七月萍醴铁路也已经建设完成,照理他同萍乡煤矿之间的合约已经满了,但是汉冶萍公司依然极力邀请他来武汉一叙,他才再次来到了汉口。

只是没等他和田均一谈上几句,施肇基就跑过来传达端方的意思了,田均一也没有请他避开的意思,于是他也就不得不旁听了这场谈话。

就在詹天佑思考着今天这场谈话还能不能继续的时候,却见送走了施肇基的田均一已经若无其事的转了回来,继续向他说道:“我们刚刚说到什么地方了?奥,对了,是关于铁路标准制定的事务。我之前看过您主张的统一铁路标准轨距的建议书,也在前往萍乡煤矿的过程中看过了您主持建设的湘东大桥。

我觉得您很适合主持湖广铁路建设的事务,所以想以湖广经济发展及城市建设委员会的名义,请您担任湖广铁路局局长,负责主持湖广地区的铁路建设及管理业务,并筹备湖广交通学堂。”

“湖广铁路局?”詹天佑对于这个名字相当的陌生,他记忆中似乎没有听说过这个衙门。

田均一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当前我国修建铁路大多都是为了铁路本身提供的便利,所以,这些铁路大多没有形成一个铁路网的规划。一条铁路就是一家公司,看起来倒是形成了专款专用了,但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样修建铁路的方式其实是不合理的。

按照国外的铁路建设经验来看,特别是德国的铁路建设经验,铁路形成网络之后不仅能够为国家的经济提供助力,同时也促进了国防上的安全,所以铁路建设并不是为了铁路本身而建设的,是为了发展地方经济和巩固国防建设而建的。

假如我们的铁路支离破碎,分别掌握在私人和外国人手中,那么这些铁路反而成为了用来制约我国发展的一种枷锁。所以,我向香帅请求成立湖广铁路局,以发展湖广及长江中部地区的经济建设和国防需要去建设和管理铁路。

粤汉铁路、卢汉铁路是南北大动脉,但是联通东西的铁路建设也应当提上路程。比如萍乡到南昌再进入浙江,武汉到荆门到宜昌,武汉到襄阳到南阳到许昌,武汉到南京和日后的天津-镇江铁路相连等等。

这样武汉将会成为中国中部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通过这些铁路和长江水运,把中部地区的资源集中起来,在武汉变成机器和各类工业品,再输送回各地,从而抵挡住外国商品在中国的倾销行为。有了这样一个工业中心,这里也就成为了抵抗外国入侵最有力的堡垒…”

施肇基坐着渡轮过江,返回了武昌城内的总督府向端方简单的讲述了田均一的回话,虽然他已经尽量掩去了田均一话语中一些不太恭敬的词语,但是端方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他重重的把茶盏放在了桌上,然后怒气冲冲的说道:“什么东西。他以为这是自己的银子吗?这是大清国的银子。要他这么吝啬做什么?他是不是真的觉得,本总督就拿不下他了。”

施肇基只能出声缓颊道:“田委员应当也不是要和朝廷过不去,他确实是想要多省几个钱用在湖广的建设上。现在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把场面铺的好大,又要给各地修水利、修道路,又要在汉口修厂房、修电站、修自来水厂…这汉水上的铁路桥不是已经开工了么,这到处都要钱,田委员也不能不精打细算啊。再说了,他这个人清廉的很,到现在还是租的房子住,大家送钱给他,他也都捐给学校了,武汉上上下下没有不称赞他的。总督大人何必为此一人恶了湖广上下呢。”

端方怒气未消的说道:“难道区区一个委员还能比梁节庵更难搞?”

施肇基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看起来开明的满人大员,实质上对于满汉之分还是很在意的,田均一作为一介汉员,声名越大,能力越强,在端方看来就是罪过了。他心中突然对这个朝廷有些心灰意冷了,但口中还是解释道:“梁终究是外人,田才是本地缙绅,对付梁只需一道调令也就结束了。但是田即便辞去了委员一职,也还是地方名士,终究要为地方出头的,到时地方上就更加难以节制了。

再说了,现在田委员正在和各国领事商谈收回租界路政的事务,总督大人革了他的差事,恐怕会激起地方商绅的不满的。若是地方商绅要求总督府接替田委员和各国租界商谈收回路政一事,我们恐怕是进退两难的。”

端方听了这话才有所迟疑了起来,经过了庚子国变之后,大家都知道洋人是惹不起的,就算是满人亲贵遇到了洋大人也一样要掉脑袋,那么谁还愿意同洋大人作对呢?

思考了片刻之后,端方终于出声问道:“那些洋鬼子真能把路政交还给我们?不可能吧。这些洋鬼子只恐在我们身上少占了便宜,如何会把吃进肚子里的吐出来?”

施肇基头也不抬的回话道:“德国人和英国人在汉口城市建设中都有着重大利益,现在汉口新城的规划已经逐渐显露出来。

租界地区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普通街区,假如租界地区的道路、水电不能和其他地区联通起来,那么租界很快就会被排斥在汉口城市的核心之外。

德国人认为,应该直接取消租界,让整座城市融为一体,这样方便城市规划建设不说,也能让租界所在的各码头发挥出更大的作用。现在各国租界画地为界,实际上已经阻碍了汉口这座城市的发展…”

1903年夏天的时候,克虏伯和西门子终于宣布从胶澳租借地退出,不过他们并没有从中国撤离,而是把投资的重心转向了湖广地区,特别是汉口、汉阳、黄石三处地方。

除了汉堡-美洲轮船公司受益于德国胶澳总督府集中管理的发展方式,短短三年中就在青岛航线上增加到10艘轮船,总吨位25723吨,实现了跨越式发展外,其他德国的大公司都对胶澳总督府的军事化管理方式产生了不满。

德国海军部试图把青岛变成德国在海外的一个军事基地,认为这是德国世界政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是这种试图把胶澳当成殖民地管理的方式,使得中国人远离了青岛,因为胶澳总督试图把中国人当成殖民地的奴工来使用,且在修建胶济铁路的过程中和山东百姓发生了大量的冲突,这就使得德国在山东遭到了普遍性的敌视,中国商人一点都不想和德国人做生意,也不愿意为德国人工作。

那些德国的中小企业出于帝国荣誉感,支持了德国海军部的做法,但是他们在青岛开办的公司几乎都是赔钱的。而西门子、克虏伯这些大公司认为,和把青岛变为军事要塞相比,把青岛建设成为中国的自由港对于德国更加的有利,否则这条胶济铁路修起来又有什么用?中国人都不愿意和你进行贸易。

只有在自由贸易的前提下,青岛港加上胶济铁路才能把德国商品输送到山东腹地去。这些德国大公司并不害怕竞争,因为现在没有那个国家的工业能力比德国更强。可是,他们不能把商品推销给一些仇视德国的敌对者,这已经不是贸易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虽然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拒绝了德国实业界的批评,但是这些大公司还是有脚的,他们能够跑路。特别是在西门子发现了湖广这个好地方之后,湖广总督府为德国人解决了近乎所有的投资麻烦,只要德国人在当地进行规划和投资就行了,这正是德国实业界想要的完美的海外销售市场。

汉口,实质上已经被德国人视为了一个亚洲的德国文化和制造中心,德国人自然不愿意在这座城市里还存在什么其他国家的特殊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