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博文此时不适合说话,但是他的盟友井上馨却可以直言不讳的在御前说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可以说完全是因为陆海军的分歧导致了国民的不安,那么陆海军是不是该表明自己的立场了?要不然这个结谁也解不开。”
面对井上馨的质问,山县不得不开口说道:“陆军所顾虑的是皇国之安危,日俄问题的根源不在我而在于俄国,假如俄国果能顾及我国在大陆的利益,陆军为什么还要和俄国人打上一仗呢?”
伊东祐亨面对井上馨也是相当的恭顺,毕竟他在这群真正的元老面前要矮上一辈,所以也没有什么架子可摆的,他诚恳的说道:“俄国原本就不属于亚洲,这个国家依靠着鲸吞蚕食,花了不到百年的时间就把西伯利亚的荒野都占了去,现在还看上了朝鲜、满洲。
这种贪婪的胃口迟早会把整个东亚都变成俄国的一部分的,所以,海军并不反对和俄国开战。但是海军反对为了战争而开战,日本不过是一个小国,不管是人口、资源和土地面积都不足以和各列强相抗衡。
对于日本来说,每一场战争都等于是在消耗我们的积蓄,像日清战争的战争只有普法战争可以相提并论,纵观整个世界战史,这样的战争100次都未必能够出现一次。所以,假如陆军是抱着打赢了俄军就能把军费赚回来的想法,那么海军是坚决反对这场战争的。
这场战争,海军认为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把俄国的势力从贝加尔湖以东驱逐出去,达成这一目标就是胜利,至于赔偿什么的就别想了。甚至于为了确保能把俄国的势力从贝加尔湖以东驱逐出去,海军甚至可以支持俄国远东领土上的民族自治。这就是海军的看法。”
山县的脸上平静如水,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那边松方正义还是附和了一下自己人说道:“我觉得海军的主张没啥问题,真要能够把俄国人从远东驱逐出去,那么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就连井上馨也微微点头说道:“和争夺满洲这个目标相比,自然是把俄国人从远东驱逐出去更符合日本的利益。否则以俄国的体量,失败一次很快就恢复了,我们不能不防备其报复。俄国人和土耳其争夺巴尔干和海峡,足足打了十次大战,我不相信他们失败一次就会放弃满洲和朝鲜。”
伊藤博文终于出声说道:“我支持海军的主张,这可以视为最优解。至于陆军所主张的日本安全及大陆利益,可以作为日本的最后底线。那么现在就剩下了一个问题,当下国内的局势谁来收拾?”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之后,山县终于开口说道:“这次的事情都是因为小报刊登了海军的话引起的,我觉得海军应该站出来给国民信心。”
大山岩和井上馨都点头认同山县的说法,俄国舰队能不能打到东京湾,自然得看海军的本事,真要出了什么事也是海军的事,国民至少还能找个对象出出气。
伊东祐亨自然不会上山县的当,跳出来保证不让俄国舰队靠近东京湾,他沉着的出言说道:“今次事件的根源是俄军舰队会靠近东京湾的问题吗?难道不是有人借这个消息打击东京地产价格谋取私利?不解决这个问题,俄国舰队靠不靠近东京湾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牟利之人肯定会再次造谣的。”
山县一时说不出话来了,他边上的大山岩则神情凝重的看着伊东祐亨问道:“伊东伯爵以为,这些牟利之人到底是谁?”
坐在主位的明治天皇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松方正义也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伊东的表情,伊东祐亨对这一切仿佛察觉不到一样说道:“重要的不是他们究竟是谁,重要的是国民是否相信我们找到的人就是那些牟利之人。要是国民不相信的话,那么我们不管说谁都没用,他们会把钱紧紧的攥在手里,市场上就会出现钱荒。”
松方正义和井上馨都认同这一点,他们也认为当前日本并不是真的缺钱,而是国民把钱都拿在了手上才会造成现在的挤兑潮。只要国民的信心恢复了,东京的地价就会稳定下来,东京的地价稳定了,债市和股市也就稳定了,日元也就不会继续贬值了。
山县于是向着伊东问道:“那么你觉得谁才是国民心目中的牟利之人?”
伊东沉吟了数秒后说道:“国民心目中的第一人选一定是财阀,不过他们也是国家的经济支柱,所以我们自然不能把他们推出去,国民心目中的第二人选就是爆发户了,这些暴发户靠着土地和股票投机赚了钱,却让他们损失了钱财,怎么能够不痛恨呢?这其中又以玄洋社最甚,他们不仅在土地上进行投机,还使用武力迫使地主低价出售土地。把他们丢出去,应该能够平息民众的愤怒了。”
伊东提出的建议非常之合理,除了山县和大山之外,其他元老都点头赞同了。黑社会原本就是为政界大佬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算是伊藤博文也利用过玄洋社除掉过一些无法用权势打压的人物。但是随着日本制度的不断完善,伊藤博文已经掌握了这个国家制定法律的权力,他对于玄洋社已经用不到了,可是却没法公然要求消灭这个不断膨胀起来的怪物。
伊东祐亨提出这样的建议倒是正中伊藤的下怀了,这正是他想要做却做不到的事,因为他也有把柄落在玄洋社手中。可现在由海军牵头搞这个事,并以民众的愤怒去推动消灭玄洋社,那么也就等于是把自己的黑历史也给清理掉了。
只有山县是真的抗拒这个提议的,因为玄洋社已经几乎被陆军给控制。西乡从道在世的时候,因为西乡家族在浪人心目中的声望,玄洋社在政治立场上还要靠近海军一些,可西乡去世之后,玄洋社和海军之间的关联就被切断了,那些浪人也许会遵从西乡家族,但是对没有西乡家族领导的海军显然是没有多少感情的。
这样一来,和玄洋社利益有着重大交织的陆军就成为了玄洋社的新主子。陆军好不容易才把玄洋社控制住,都还没有收回什么成本呢,海军这就要对玄洋社动手,这简直就是在打陆军的脸,同样也是在威慑那些浪人,背叛了海军就得付出代价。
山县迟疑了许久,终于说道:“玄洋社可不是一个小组织,把它全部拔起,也许会让日本动荡不安的。”
伊东祐亨笑了笑说道:“难道会比现在还要动荡不安?再不给国民指明一个发泄的敌人,我看,国民很快就会把怒火转向政府,奥,现在已经转向政府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坐在这里。
另外据我所知,一开始煽动这些民众指责政府的报纸,正是玄洋社名下的。要是我们不对它动手,接下来玄洋社借助舆论引导民众继续攻击政府引发全国骚乱,陆军是打算到时候发布全国戒严令吗?”
井上馨和松方正义都一脸怀疑的看着山县和大山,就连明治也注视起了山县,面对这样的压力,山县也只能先为陆军辩解道:“陆军绝没有等待事态继续扩大的意思,陆军只是担心社会继续动荡下去会动摇国体,所以才希望平和的处理此事。”
松方正义忍耐不住道:“若是外部没有事情,自然可以慢慢的劝导国民,可现在外部不是正有事吗?陆军主张的对俄战事,海军主张的对美舆论战,这个时候不快刀斩乱麻,难道要给外敌趁虚而入吗?”
山县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想要砍断陆军的手,这个决心也不是这么容易下的。只是明治天皇这个时候终于下场了,他点名山县、大山询问道:“陆军如果对于伊东伯爵的建议不满,可以提出新的方案,这样沉默下去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在天皇的施压下大山首先退缩了,他出声说道:“如果只是把目标定在玄洋社身上,那么臣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处置了玄洋社之后,事态真的能够平息下去吗?”
其他元老的目光再次转向了伊东伯爵,伊东祐亨则回敬道:“大山总长拟定的日俄作战计划,是不是真的一定能够取胜?假如大山总长能够做出这样的保证,那么我也能。”
山县阻止了大山岩,然后对着明治天皇说道:“当此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策。陆军绝对服从皇命…”
会议就此结束。离开皇宫之后,山县走到伊东面前说道:“当此国家危急之关头,陆海军还是应当团结一致才是国家之幸。陆军会支持海军的对美决策,但是也希望海军能够稍稍克制,不要让局势发展到日本无非面对的局面。”
伊东祐亨也点头向山县致意后回道:“海军和陆军一样,对于皇国只有一片丹心,绝无私念。海军维护的也是皇国的利益,请山县侯大可放心。”
和伊东告别后,山县和大山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山县向大山说道:“让桂太郎、寺内和玄洋社切断联系,再查一查,那个东乡是不是在东京,他什么时候到的东京。”
大山岩接受了山县的命令,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打算见一见桂太郎和寺内,让他们当面和你汇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山县沉默了半天后说道:“现在见他们,我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先让我安静几天,理一理这件事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到时再见他们。”
10月2日,伊藤博文宣布辞职,宫内循例挽留,伊藤博文再次上书请辞。10月4日,宫内接受了伊藤的辞书,下午宫中给伊东祐亨下达了大命,命其组阁稳定局势,海军终于熬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