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第一卷

此时的北京城里,八国联军宣布除了“两个小院落属于清国政府管辖”之外,京城的其他区域都由各国军队分区占领。联军所称的“两个小院落”,一个是与联军议和的庆亲王府,还有一个就是李鸿章回京后居住的贤良寺。

不过对于李鸿章来说,此次上京显然并不是他所预想的力挽狂澜,而是又一次的春帆楼之会。无论他如何同各国周旋,并试图以夷制夷,但是对于已经达成了列强一致原则的列强公使团来说,李鸿章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和约上签字,而不是和他们探讨和约上的内容。

因此列强给出的12款要求,每一条都在背后附上了不许改动的备注,只许清政府的全权代表允或不允而已。光绪二十七年,在西安来信的催促下,此时的陕西正值大旱,慈禧在西安住的并不舒服,她非常担心在外久住会失去对于中枢的控制力,因此多次催促李鸿章和庆亲王尽快和十一国代表达成和约,可以让她回返京城。

1月15日,李鸿章和庆亲王终于在一字都不能改动的“议和大纲”上签字。这一消息传出之后,舆论的压力开始集中到了李鸿章身上,辜鸿铭甚至当面指责他:“卖国者秦桧,误国者李鸿章!”

而原本东南保护会议把矛头指向李鸿章和盛宣怀时,大多数人其实并不赞成,认为两人不过是相忍为国,当今中国能挽救时局的也只有李鸿章一人,所以还不时的有人在报纸上为李鸿章、盛宣怀辩解,指责东南保护会议的一些人是在背后给李鸿章捅刀子,是想要让中国真正陷入亡国灭种之境地。

但是等到李鸿章签了“议和大纲”之后,这种为其辩论的声音几乎一夜之间就消失了,甚至于之前还在为李鸿章辩解的人,此刻也倒向了东南保护会议的主张。认为“李二先生确实是汉奸”。

面对着国内甚嚣尘上的对于李鸿章及淮系官员的批评声,李鸿章只是三缄其口,完全不对外界批评做出回应。而另一边,同样负责谈判的庆亲王、那桐等人,则对舆论装聋作哑,似乎谈判一事完全都是李鸿章一人所为。

这让李鸿章的子侄、部下们相当的不解,比如这天陪同李鸿章前往庆亲王府议事的路上,作为李鸿章的外文翻译徐寿朋,就忍不住向着这位上司劝说道:“中堂,眼下东南舆论汹汹,都快要到杀中堂、盛大人以谢天下的地步了,中堂大人不如接着生病把谈判拖上几日,先缓和一下民间的物议吧。”

坐在绿呢大轿里的李鸿章闭目养神,并不出声接话。他的右边有多颗牙齿脱落,因此不苟言笑时脸上就会出现左边脸颊饱满,右边凹陷下去的景象,马关条约受到枪击留下的疤痕则略略突出,据说那颗子弹并没有取出来,面相看起来甚为吓人。

陪同在边上的儿子李经述,见状也劝说道:“父亲,这国家又不是我李家的,乃是爱新觉罗家的,我家何至于要替他们去受这个罪?这样下去,我看,我们家是要先殉了大清国了…”

轿子的窗帘终于打开了,李鸿章目光如炬的照射在了轿子外的两人身上,李经述立刻收了声,而徐寿朋则毫不动摇的和李鸿章对视了数秒。李鸿章的目光很快越过了儿子和部下,看向了路边站立执勤的外国士兵,这些外国士兵背着枪好奇的瞧着大轿,他们的脖子上和手腕上都缠着各种金银或宝石饰品。

李鸿章叹了口气说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让各国退兵啊。看看这京城,还像个京城的样子吗?再让各国军队在京城驻扎下去,各地百姓对于朝廷的敬畏也要荡然无存了,一个没有体统的国家还能称之为国家吗?

大清作为一个国家要是不存在了,各国就不仅仅是漫天开价了,他们会直接把中国给瓜分掉的。我不过是想为中国保留一口元气,以待日后更有能力的人来收拾河山罢了。”

徐寿朋叹了口气不说话了,他觉得中堂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他身边的李经述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鬼使神差的接了一句,“可我在报纸上看到,他们说中国早就在200多年前就亡了,现在的中国人不过是满人的奴才罢了,如今又要做洋人的奴才,岂不是亡国奴都要当双份的?与其当满人的奴才,倒不如直接当洋人的奴才…”

“混账话。”李鸿章突然大怒的训斥了一声,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唬的李经述赶紧住了口,并吩咐轿夫停了下来。李鸿章拿着手帕看了一眼上面咳出的浓痰里的血丝,团了一团便丢出了轿子说道:“走吧,不要让庆亲王久等。”

这下李经述、徐寿朋都不敢在劝说了,一路无话的走到了庆亲王府。李经述扶着父亲走进了王府,很快就有人把背着的轮椅送了进来,接着李经述一路推着父亲走进了王府内院。

庆亲王奕劻带着那桐等人降阶相迎,亲自把李鸿章给扶进了大厅内。待到李鸿章坐下之后,那桐便出声向李鸿章说道:“銮驾在外已经差不多有大半年了,这样下去国体何存?中堂大人,咱们是不是也该催一催各国政府关于退兵的事了?”

李鸿章横了一眼那桐说道:“急什么?两宫现在在西安至少安全的很,急切间回来京城做什么?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谁担的起这个责任?”

那桐瞧了庆亲王没再出声,李鸿章这时看向了庆亲王说道:“王爷,不知你看没看过东南舆论?这汉奸的滋味可不好做啊。”

奕劻瞧着李鸿章呵呵一笑说道:“汉奸么,也轮不到我来做,毕竟老朽是满人不是汉人。东南舆论,我是不大关心的,这些人整天嚷嚷着东南互保,可这东南互保又不是朝廷答应他们的,有能耐让他们去找洋人认账啊,和咱们这些办事的耍什么横?

我只知道,太后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够回京颐养天年。至于其他的,说什么卖国误国的,中堂大人难道您真的在乎?反正我是不在乎的。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么。”

李鸿章被奕劻顶的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清楚,因为东南互保一事,现在他是两头都落不下好。京城的满人虽然痛恨和万国开战的顽固派,但也同样痛恨他这个首倡东南互保的实力派,认为他出卖维新派在前,又反手卖了顽固派,是同洋人勾结的真汉奸。

而东南百姓是支持东南互保的,但在他签署了和约十二款之后都认为他出卖了国家,顺便也出卖了东南百姓。按照现在的和约内容,东南互保除了让洋人不费什么力气就占领了北京之外,根本就没有体现出保护东南百姓的用意,因为列强惩罚的不是参加了义和团的中国人,而是要惩罚所有的中国人。

在洋人那边,他也同样没落下什么好话。英国和德国拒绝承认有东南互保这样一回事,德国人认为自己的公使死了,实在是奇耻大辱,因此对于和约十二款不肯做出半点让步,而英国人则认为在目前的局势下,英国不能违背其他列强的意愿给与中国以宽容,所以即便表示同情东南百姓的立场,但并不打算修改任何一项和约内容。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反正自古以来国家之事和小民无关,都是朝堂上的斗争。李鸿章知道自己签了和约或许要被天下人指责,但至少慈禧是知道自己是为国忍辱负重就行。毕竟这是爱新觉罗的天下,只要爱新觉罗感激自己,那么旁人也就无话可说。

但是,原本只是被地方督抚们推出来抵抗朝廷的国会,现在却真正成为了东南缙绅名流的论坛,这些东南各省的缙绅名流借助这个论坛,坚持东南互保协议是有效的,因此他们不会为和约支付一分钱的赔款,也不会接受割取东南各省利益给与洋人的和约。

在这样的舆论形成后,李鸿章发觉自己签署和约后极有可能制造出东南和北京对抗的局面了。因为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俄国人又占据了满洲,北方实力已经完全衰落下去了,一旦南北形成对抗局势,大清必然就先完蛋。

这个时候,就算李鸿章觉得多赔点钱无所谓,只要能先保住大清的疆土,总还有转机的。但要是东南各省宣布脱离大清的话,在地图上保住大清疆域的完整还有什么意义?

李鸿章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对着奕劻说道:“现在要是急着签署和约,这满洲就可能要不回来了。难道庆亲王连盛京都不想要了吗?今后你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奕劻瞧着李鸿章,觉得这个老汉奸可真能恶心人的,列祖列宗也是我们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关你个汉人什么事。就大清这个模样,没脸见列祖列宗的也轮不到我啊。不过他心里也知道,这话政治上不正确,说出来就落下话柄了。

略略沉吟了片刻,奕劻道:“这谈判的事,兄弟是不大懂的,中堂大人拿主意就好。只是希望中堂大人莫要忘记了,去年兵荒马乱的,没让太后过上一个安稳的万寿节,今年总得让太后安稳过个生日吧?咱们做臣子的,没其他本事也就罢了,要是连最后这点忠心都没了,岂不是猪狗不如了?”

李鸿章脸色煞白,幽幽的盯着奕劻,终究没再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