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第一卷

进入1901年之后,中国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了起来,英国驻华公使萨道义发觉,联军虽然把清政府赶出了北京,但是失去了官府约束的华北地区反而更加的排外了。

因为日本、美国对于联军在北京等地的杀人劫掠行为进行了广泛的报道,使得中外都知道联军实际上的行为和强盗没什么区别,一些原本站在文明角度批评义和团之愚昧的中国知识分子开始转为同情参加义和团之民众,并认为此次事件乃是教会干涉中国司法所致。

于此同时,由一群中国社会精英组成的东南保护会议开始统一了南方的舆论,这些中国人以东南互保协议为由,要求英国及各国履行承诺,不得将北方义和团事件的善后事务涉及到未参与义和团的南方各省。

但事实上,各国在商讨义和团善后事件时,英国和清国的全权大使的意见是一致的,就是用较大的赔款来堵住德国和俄国瓜分清国的主张,因为参与联军的各国除了德国、俄国、日本对于中国的领土有企图外,其他各国几乎都对中国的领土兴趣不大。

其中一些国家对于中国的领土兴趣不大,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占了也拿不住,因为他们并没有一支强大的陆海军可以常驻中国。

英国对分割中国的领土不感兴趣,是因为英国的利益几乎遍及了中国南北,瓜分中国反而缩小了英国的利益。法国人此时正面临着德国的威胁,根本不愿意为了一块中国的土地而让俄国把力量转向东方。美国此时的海军连大西洋都不敢随意行动,哪敢跨过印度洋跑来中国捍卫自己的利益。

而即便是对于中国领土有企图的日德俄三国,日本因为俄国占据满洲且对朝鲜虎视眈眈的态度,自然也就转为了自保的立场。至于德国虽然对中国的领土有想法,可是奈何海上力量不足,德国人刚刚通过了第二海军法,就是为了想要维护自己在远东的利益,但是在海军建设完成之前,德国人的重点还是在于巩固自己在山东的势力范围,而不是扩大殖民地。

最终对中国领土有企图,也试图把这种企图落于实处的,只剩下了俄国人。但是说到俄国人占领满洲不可撤退一事,萨道义觉得中国人简直是活该。

在过去几年里,英国一直试图支持清政府和俄国进行对抗,虽然满清打输了和日本的一仗,但是英国人认为以中国的块头,怎么也不可能比奥斯曼帝国更怂,只要满清稍稍振作一些,学习奥斯曼帝国搞一搞新政,那么在远东当一个抵抗沙俄的奥斯曼帝国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是满清政府居然会跑去和俄国人眉来眼去,还签订了一份中俄密约让俄国人有了在中国领土上保卫铁路的权力。这种愚蠢的引狼入室的外交手段,英国人也是感到麻爪了。现在俄国就拿着中俄密约说事,认为满洲问题是中俄之间的问题,和本次义和团事件无关,因此各国不应加以干涉。

萨道义很清楚,俄国人之所以这么强硬,不仅仅在于有什么中俄密约在手,重要的是布尔战争不仅让大英帝国在战场上丢了脸,更是在道德上出现了裂痕。

和过去英国人对付的土着不同,这一次的布尔人实际上就是欧洲人在南非的后裔,就如德国人所说,“这就是欧洲人对欧洲人的战争,英国人以大欺小。”

大英帝国在欧洲维持均势,靠的就是海权加上道德。布尔战争之前,欧洲各国认为英国虽然是霸主,但是可以善待小国,在英国的统治秩序下,小国的权利和利益也有一席之地。布尔战争爆发后,特别是英国人在南非修建集中营,把布尔人的妇女儿童也关押了起来,以此胁迫布尔人投降,这就让欧洲开始对英国进行了重新的评价:英国不仅是一个霸主,而且是一个不称职的霸主。

原本在英国震慑下所维持的欧洲和平秩序开始消失,大国开始自行其是,因为大家已经开始认为,道德保卫不了国家,只有武力才能保卫自己。英国在欧洲的地位开始降低,欧洲人认为英国人的外交是虚伪的。

在这样的局势下,俄国人又怎么肯为了所谓的荣誉而放弃满洲这么大的土地,何况这片土地还为俄国打开了通往太平洋的航路。

这个时候英国迫切的需要远东有一支现成的武力阻止俄国的行动,但是过去把满洲视为自己利益圈的日本人突然沉寂了下去,除了喊上几句干巴巴的保全中国主权完整的话语外,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动作,这令俄国人更加的有恃无恐了。

为了刺|激日本和俄国展开对抗,英国人甚至提前向日本放出了组建英德日三国同盟的设想,按照英国人原本的想法,这一建议将会推迟到日俄矛盾更加激化的时候提出,从而给日本对俄开战打上一剂强心针。

但是日本现在暧昧的态度,不仅让英国人被迫提前抛出了这一方案,也让英国对于日本的外交手牌变少了。

萨道义觉得,也许是时候考虑在中国南方扶持一个力量以应对不测了,满清政府的存在固然能给英国利益带来保证,但并不能捍卫英国在远东所营造的秩序,而英国的全球秩序才是英国最大的利益,相比之下,英国的在华利益只是小头罢了。

萨道义所考虑的对象正是东南保护会议和刘坤一、张之洞。在他得到的情报里,东南保护会议正日益和这两位总督联系紧密,并把李鸿章给排斥出了东南互保的圈子。

在李鸿章北上之后,刘坤一和张之洞也走的越来越近,并开始有了推行新政的想法。比如刘坤一和张之洞就共同向上海、武汉领事团提出一个建议,设立一个由中外双方共同管理的城市议会,由这个城市议会对上海、武汉进行自治管理,从而撤销各国在这两地的治外法权和驻军权。

之前各国领事对此都不感兴趣,因为他们一度以为满清这一次也许会被各国瓜分,因此也就无所谓设立城市议会这种东西了。但是萨道义现在觉得,这一想法还是很有趣的,假如真的能够达成的话,那么英国就可以通过城市议会间接的去控制中国的内政,而不必像现在这样亲自下场管理,还能够对其他列强进行牵制。

只不过萨道义虽然在思考这个问题,却并没有向身边的人表露出来,因为大英帝国在殖民地的官员或底层外交官并没有意识到大英帝国正在衰弱的迹象,他们还在循着往日的习惯炫耀着帝国的武力和捍卫着帝国的荣光。简单的说,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会打击到这些在海外为帝国服务的英国公务员们。

不过萨道义还是通过了英国驻上海总领事和刘坤一、张之洞,就城市自治问题进行了磋商。而在英国人开始对刘坤一、张之洞的请求有所回应时,田邦璇也正在面见总督张之洞,请求对湖北的乡村进行调查。

此时的武昌依然处于正月的无所事事状态,因为义和团的事情,总督府内这个新年也看不到多少喜气,田邦璇在会客厅内对穿着貂裘暖帽的张之洞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各国现在只关心赔款一事,短期内恐怕是不会再给地方上贷款了。

这变法就是做事,做事就需要钱粮,没有钱粮就做不成事,自然也就变不了法。若是没有各国之贷款,那么我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筹备钱粮。

我国是个农业国,想要筹备钱粮自然就得从农业上想办法。那么不对农业进行调查,不知道能从农业上筹集多少钱粮,这显然是不成的。这事情必须要做起来,耽误一日便是推迟变法一日啊…”

张之洞听完了田邦璇的话也是点头称道:“均一,你是有大才的,也是真心想要做事的人。之前你在江楚之间奔走,想要让我和岘帅联手推行新政,我以为也是正确的。现在的大清国,不变法就真的是等死了。这事你拟个章程上来,我给你批了…”

田邦璇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对着张之洞拱手说道:“大人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