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义在食堂门口掀起的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虽然因为教导主任和老师的及时出现,阻止了林信义的演讲和驱散了在场的学生。但是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的学生们,把林信义在食堂门口的演讲传开之后,学生之间的讨论开始引发了对于学校当局的不满情绪。
一中的问题当然不是只有林信义这个才转学过来没几天的外乡人看的到,在这里读书的学生们其实一直都是受害者,只不过他们过去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学校的问题,而是把怨恨集中在了欺负自己的学生身上,因此或是以武力反抗,或是默默忍耐下去罢了,后者更是常态。
林信义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学校所管理的学生会头上,并被学校所镇压,立刻让他从外乡人变为了反抗学校的英雄。虽然不能理解林信义为何这么大胆,但是一部分土生土长的东京人,身上好管闲事的江户子脾气就发作起来了,他们于当晚的晚自习选择了集体罢课支持林信义,要求学校不得追究林信义的责任。
但事实上,在大岛良一的据理力争下,校长又考虑到了安排林信义入学的人事背景,原本是打算对这件事进行小惩而大诫的。可是因为出现了学生们的罢课行为,事情就闹大了,校长不得不表示要严格处理林信义,令其先回家停学一段时间。
事情出现了这样的变化,令林信义也是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还是保持镇静的向大岛老师问道:“那么小丰和英次郎是怎么处理的?”
大岛老师看着他说道:“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你身上,他们两人倒是没人提及了,所以,只是给与他们两人一个警告处分。不过你的问题就比较严重了,如果没有有力人士去向校长说合的话,停学就会变成退学了,你最好去和赞助人好好说说,请他向校长说说好话吧。”
听到两位同伴没事,林信义松了口气说道:“多谢老师的照顾,之后的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的。”
大岛老师有些惊奇的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不是你能处理的问题。”
林信义不在意的说道:“我只是需要一个参加考试的机会,并不一定要在一中参加考试的,东京有这么多中学,总有一所愿意接受我的。假如因此向学校低头的话,那么我还不如一开始不站出来。
我听说,清国的维新派谭嗣同拒绝营救时有一句话: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我可以承认失败,但是不能向校方投降,这样才能激励后来者去改造一中的学风不是吗?”
大岛良一面对这样朝气蓬勃的少年,感觉应该羞愧的是自己才对,他只能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你先回去自习一段时间吧,我不能给你保证什么,不过我会尽力和校长解释此事的。我相信,不论在不在一中,你都会发出自己的光芒的…”
竹野内丰和小川英次郎听说林信义要被停学,都感到愤愤不平,不过林信义还是劝住了他们道:“我其实没什么问题,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学习而已,相比起在这里,也许我会更自由一些。不过你们就要低调一些了,学校要是对付不了我,难保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你们身上。”
竹野内丰当即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被学校抓住把柄的,然后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一起去上一高。”
小川英次郎见状也只能提林信义收拾起了行李,就在两人送林信义出校门时,发觉有几名学生等在了宿舍外面,林信义正打量对方的时候,却见这几人走过来对着自己鞠躬说道:“之前不知林君是这样的人物,我们想要为之前冒犯您的事做一个道歉。”
林信义这才认出是和自己打了一架的不良学生,他坦然接受了对方的道歉后说道:“如果你们能够改过自新,不再去欺负其他同学,那么我觉得我至少没白上一趟一中。”
说完之后,林信义对着几人点头致意,便带着竹野内丰和小川英次郎离去了。在学校门口,林信义和两人告别,正要走出校门,却看到两个、中国人正在传达室内和门卫谈话,他瞧了一眼后便推门进去对着其中一人打招呼道:“蔡兄,你怎么在这里?”
蔡锷转过头来看到他当即便对着门卫说道:“谢谢,我们就是来找他的,现在不用了。”
蔡锷拉着身边的人和林信义出了门卫室,虽然不知对方为什么来找自己,不过林信义还是同竹野内丰、小川英次郎告别后,跟着蔡锷一起出了学校。
三人在学校外面找了一间茶室坐了下来,蔡锷向着林信义说道:“这位是戢翼翚,字符丞,是鄂省最早出来的留日学生。另外我已经改名叫蔡锷了…”
经过蔡锷的一番解释,林信义才知道,他们三人自从返回东京后就开始联络在日的中国留学生,就中国未来的道路应该怎么走进行了多次的聚会讨论,最终于今年一月成立了劳工党,成员47人。
秦鼎彝、田邦璇因为国内局势的变化,先行返回国内去了,留下了蔡锷负责日本的工作。蔡锷指着林信义对着身边的戢翼翚说道:“这就是问答录的作者林君,你对问答录中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向林君请教了。”
戢翼翚还是难以相信,问答录的作者居然是一名日本中学生。但是看到本人之后,他不得不勉强自己相信了这一事实。戢翼翚思考了一下,还是对着林信义讲述了自己对于中国必须要消灭地主阶级才能走向工业化的道路这一判断的不理解。
戢翼翚说了大半天就是为了向林信义表明,在国家和民族的危急关头,就算是地主阶级也会有自救的念头,他们会主动去拥抱工业化,而不是反对工业化之路。
林信义听完了戢翼翚说辞后,思考了许久才说道:“我的看法是,地主阶级并不是说一定不肯走上工业化的道路,否则英国就没法产生工业革命。但是从各国的历史来看,没有哪个国家的工业革命是地主阶级领导的,英国革命是自耕农和伦敦的资本家领导的,法国革命是巴黎的资本家和市民领导的,德国的情况比较复杂,但正是各个邦国的资本主义发展带动了德国的统一,最终转变为了德国的革命。
就拿现在的中国来说,试图自救的维新派被守旧派给干掉了。那么地主阶级中的维新派消失了吗?我觉得没有,但是他们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战胜守旧派吗?我认为做不到。没有来自其他阶级的支持,维新派就不能打倒守旧派,然后带领中国走向工业化之路。
而想要取得其他阶级的支持,消灭地主阶级就是最好的旗帜。比如现在中国北方爆发的义和团运动,假如这场运动最终不指向消灭地主阶级,而只是一味的排外,那么这一运动最终就会在列强入侵下被地主阶级出卖而失败。
南方的地主阶级在列强的威慑下也许会选择自保,但他们并不反对地主阶级的专制。因此,试图联合南方的地主阶级去打倒北方的守旧派,不过是白日做梦。因为南方和北方的地主阶级,他们的矛盾只是内部权力的争夺,但是中国走不走工业化之路,对于地主阶级来说却是一个生死存亡的问题。
只要瞧一瞧各大工业国中地主所处的位置就能看得出,这些工业国中的地主已经完全丧失了类似于中国地主对于佃户的人身处置权力,他们是受到国家约束的土地主人,而不是中国这样的土地上的主人。这就是不管南北地主之间有多么大的矛盾,他们都不会支持维新派的原因,因为维新派要求出让给人民的利益就是他们的利益。”
从情感上来说,戢翼翚还是难以接受地主阶级必须消灭的论断;但是从理智上,他确实接受了林信义说的这些地主阶级为什么需要被消灭的理由,而这也正是东京留日学生们当前对于劳工党理念最大的矛盾所在。
一方面劳工党给大家指出了一条真正的道路,这可比革命派打倒满人朝廷的说辞要有逻辑的多。可另一方面劳工党指出的这条道路,却是要求大家首先消灭自己家庭所在的那个阶级。现在能够被外派留学的中国留学生,几乎都是地主家庭出身,于是这样的道路就格外的让人难以接受。
东京、横滨几百人的中国留学生,最终加入劳工党的只有47人,也就占了十分之一强,其中还有如戢翼翚这样的犹豫者。归根结底就是,大家对于满清还存有希望,劳工党的道路实在是过于暴力了,所以才很难让人接受。
比如,都已经愿意同孙文这些革命派合作的梁启超,他是绝对不能接受这种消灭地主阶级的过激言论,他始终认为,中国只能走日本这样的君主立宪制度。蔡锷他们回东京后一直和林信义保持着通信,但是林信义转学到东京的消息,蔡锷才刚刚知道,于是就带着戢翼翚过来了。
他希望戢翼翚能够真正的接受劳工党的理念,从而成为劳工党的得用人才,毕竟戢翼翚很快就要毕业归国了,这将会是劳工党打入朝廷的一枚棋子。另外就是,他也想听听林信义对于中国时局的分析和对劳工党发展的一些看法,于是在拿到林信义在东京上学的学校名字后就匆匆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