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一卷

“我记得古人有句话: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我还听说贵国有位大人物说:今日之时代乃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蔡艮寅确实有些惊讶了,他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其实就是考一考对方,看看这篇小说到底是不是林信义自己所写。可当林信义开口之后,他心里已经开始相信,这篇小说的作者确实是对面的这位日本少年了,因为这两句话外国人很少能够知道,甚至本国的普通人也最多听过前一句话而已。

能够把这两句话信手拈来,作为谈话的开头,可以说对方至少对于中国历史是有着足够的了解的,而这也正好佐证了对方有分析中国时局的能力。蔡艮寅顿时收起了轻视少年的心理,开始认真的倾听了起来,田邦璇、秦鼎彝也是如此。

倒是边上的英次郎悄悄往后挪了挪,因为他听不懂林信义和这些清国人说什么。而这边林信义则一边说着一边找着自己的思路,“…所以,中国当前所面临的诸多问题已经不能从中国古代的历史中去寻找了,而是要瞧一瞧世界各国的历史,从他国历史中汲取经验教训,以解决中国之问题。比如说,和中国维新变法有着类似历史的日本维新变法。不知三位可曾了解过?”

蔡艮寅当即回道:“日本的维新变法,我们当然是知道的。正是看到了日本维新变法的成功,我们才希望仿效日本变法自强。”

林信义于是说道:“那么三位不如说一说你们所知道的日本维新变法历史,然后我再说一说我眼中的日本维新变法是什么,大家对照起来看一看,也许你们就能明白,为什么中国的维新变法失败了,而日本却成功了。”

对于日本的维新变法历史,其实中国人了解的就是:一群爱国志士拥戴着西南四贤侯打败了幕府的讨伐大军,最后反攻江户迫使幕府解散,还政于天皇,接着天皇立下五条誓文,从此日本就走上了变法图强的道路。

听完了三人的看法后,林信义觉得三人对于日本维新变法的了解大约就是后世中学生的水准,知道了有这样一件事而已。以这样对明治维新粗浅的了解,用来进行中国的维新变法,焉能成功?林信义心中如此感慨了一句。

不过他也知道,这并不是这些中国维新派的问题,而是因为历史局限性,你不能让一群从小学习君臣父子纲常的儒生去搞资产阶级革命,因为他们对于何为革命完全不了解。

林信义只得从黑船事件讲起,他尽量摒弃了一些细节问题,只讲了一些历史大事件,一直讲到了1877年西南战争为止,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主人家派人邀请客人一起吃饭,于是谈话暂时中止。

虽然主人家招待的很热情,但是田邦璇等三人却无心酒食,匆匆吃完之后便又拉着林信义谈话去了,英次郎则慢腾腾的吃着饭,不愿意再去凑热闹了,因为他完全听不懂。

当房内点上了蜡烛之后,林信义却没有继续讲历史事件了,而是向三人介绍起了参与倒幕的各方势力和西南战争中的对立势力。

最后他下结论道:“倒幕者并非都是维新者,而维新者一开始也并不是倒幕的主力,真正倒幕的主力其实是各藩不满现状的农民,也就是长州藩士高杉晋作所说的草莽之力。

领导各藩对抗幕府的,是反对开国论的攘夷派,他们反对幕府的原因是不愿意幕府开国。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西南战争中被朝廷所打倒的西乡隆盛。

但是,为什么?最终主张开国的维新志士掌握了朝廷大权,既镇压了想要平均地权的农民,又打垮了想要继续闭关锁国的攘夷派?”

田邦璇忍不住便出声求教道:“为什么?”

说完之后,他就不禁感到有些汗颜,这一刻他倒是已经忘记了林信义的年纪,真的把对方当成了一位可以请教学问的老师了。不过他撇了一眼身边的两位同伴,发觉两人也是一脸严肃的看着林信义,显然他们也是听进去了林信义对于日本维新历史的解说,想要一听究竟了。

林信义也不卖关子,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日本的武士阶层和中国的士大夫阶层是不一样的,虽然两者都拥有担任官职的特权,但是日本的武士阶层都是拿固定俸禄的。

在战国和江户初期,还有一些藩国的武士可以直接经营土地,但是到了江户末期,武士阶层几乎已经不能直接经营土地,只能从主君哪里获得固定年俸了。

而中国的士大夫阶层则不同,虽然他们也从皇帝那里获得俸禄,可是几乎没有几个士大夫是靠俸禄养活自己的,他们的生活来源都来自于自己所拥有的土地的产出,并通过皇权赋予的各种特权避免向国家缴纳税赋。

因此在日本,真正的大地主是藩主和一些农民,对于武士来说,土地所有制的变动并不能触动自身的利益。所以高杉晋作这样的武士可以毫无顾忌的向农民许诺,打倒幕府后可以重新分配土地,从而获得日本农民的支持,和中国一样,日本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国家,维新之前农民占据了日本总人口的九成,当农民站在维新派这边时,幕府的失败也就是必然了。

但是等到幕府被打倒,大政归于天皇时,那些藩主和地主当然不可能去履行对于农民的承诺,他们打倒幕府是为了维持过去的日本,又不是为了把土地分给农民,虽然幕府倒下是吐出了不少土地,可是这些土地并不够全日本的农民分配,因此还需要各藩也拿出自己的土地进行分配。

于是幕府将军在退位的诏书上签字的墨迹还没有干,倒幕军就背弃了对于农民的承诺,开始镇压之前站在自己这边的农民了。但是,倒幕军虽然镇压了想要土地的农民,建立了以天皇为领袖的新日本,也发表了五条誓文,可并没有解决导致幕府倒台的根本问题,就是农民活不下去的问题。

正是在这样的局势下,攘夷派失去了对于朝政的控制,开国派则渐渐走到了前台。开国派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不管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制定了多少政策,实质上都绕不开两条,第一重新分配土地,第二走工业化之路。

重新分配土地,以减少农民的不满,走工业化之路吸纳无地农民,以降低乡村的不稳定因素。这就是奉还版籍、废藩置县和大办实业的实质……

所以,日本所谓的明治维新,一开始并没有树立起一个确定的目标,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让一群正确的人坚持到了最后。”

蔡艮寅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这么一看,孙文博士说的倒是条正确的路子啊。”

田邦璇却向着林信义问道:“何为工业化之路?我国之前也是大办实业,但是生产出的东西贵而低劣,完全不能同洋货相比。为什么日本就能支持下去?而我国却越办越糟糕?”

林信义想了想,却向三人问道:“何为国家?”

“国家不就是…”田邦璇的话到了嘴边却发觉没法描述出来,身边的两位同伴也只是瞧着他,看起来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干脆就保持了沉默。

林信义见状便张口说道:“西方有位名为弗里德里希·恩格斯的人,他曾强调过,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蔡艮寅听到这里又问道:“何为阶级?”

林信义只能继续普及政治术语,像三人讲述了阶级的含义后,这才接着说道:“中国和日本一样是一个农业国家,为什么日本办实业有所成就而中国却没什么进展,我以为就在于日本打倒了大地主阶层,建立起了一个近似于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

日本所办的实业并不是为了维护地主阶级的利益,而是为了资本家的利益,所以凡是有碍于资本主义发展的障碍首先就会被国家机器给清除掉。这也就是为什么说,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因为讲不通而又有利于统治阶级的政策,会在国家暴力的扶持下通过。

而在中国,虽然办了不少实业,但是中国的本质依然是一个维护地主阶级利益的政权。所以一旦实业的发展有碍于地主阶级的利益,那么地主阶级所控制的国家机器就会动用暴力打压之。

中国的维新之所以失败,本质上就是,不管是帝党还是后党,不管是维新派还是守旧派,都是在维护地主阶级的利益,只不过一个是希望保持现状,一个是希望通过变法来维持地主阶级的利益。

以我的看法,守旧派之所以能赢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的主张更加的符合地主阶级的利益。维新派之所以会输,因为他们既不能得到地主阶级的支持,也不能得到其他阶层的支持,最终不过是在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