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卷

看着台阶下略有些腼腆的好友,林信义大觉开心,至少他来到这个时代并不是一无所得,起码还是从陆军手中解救出了一个善良少年。

竹野内丰的伯父是一位陆军大佐,他的父亲则是一位中学教师,至于两人为什么会是好友,那是因为他们两家都是藩士出身,只不过林信义的祖上因为按照藩主的命令抵抗王师被砍了脑袋,而竹野内丰的祖上则跟随藩主投降了王师,结果在新朝发迹了。

虽然之后两家久不联系,但是随着两人考中同一所中学,这才重新联络上了。不过在不久的御柱祭上原身出了事故,某人穿越了过来,接下来两人才熟悉了起来。然后在伯父要求下预备报考陆士的竹野内丰就被林信义给带偏了,现在终于开始反抗起伯父的无理要求了。

林信义和竹野内丰在房内聊了一会天,英次郎也回来了,听到了竹野内丰的来意,他立刻就说道:“那可真是太好啦,明天我们一早坐车去上诹访,下午参拜神社,晚上在湖边看花火,然后后天下午一起回来。不过,信义,会不会耽误你写小说?”

林信义马上摇着头说道:“不打紧,我可以在坐车的时候写,回来你帮我誉抄一份就好。”

一旁的竹野内丰问明白了事情的经过,顿时跃跃欲试的说道:“我也可以帮你的。不过你写的是什么小说,连小川的叔父都认为可以投稿给报社了?”

林信义于是便拿出了自己写的稿子说道:“你可以看一看,然后给我写意见…”

从富士见到上诹访差不多19公里,坐马车大约近三个小时,这种从英国引入的公共马车,一次可以乘坐八人,坐着当然不如火车舒服,可是考虑到节约下来的体力,坐车到是比步行强多了。

诹访湖是一个被山峰环绕的四边形湖泊,在这个没有被工业污染的时代,湖水清澈见底,白天能够清晰的看到周边山峰映上湖面的倒影,实在是相当令人着迷的美景。

不过等到了晚间时,湖边的萤火虫星星点点飞舞着,则组成了更加美丽的晚景。而接下来湖边小岛上烟花的释放,则又压倒了萤火虫之舞。

看着花火的升空,竹野内丰坐在地上感慨的说道:“等我有了钱,一定要在湖边盖一所大房子,天天待在这里看风景。英次郎则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说道:“我更喜欢东京,听说东京街头都有电灯了,那可是一种神奇的造物。”

两人很快又看向躺在地上的林信义问道:“信义,你打算今后住在什么地方?”

林信义想了想说道:“要是有钱的话,我一定会选周游世界,去看看世界各地的风景,然后再介绍给日本人,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现在的日本太过狭隘了,一谈起国外就说到朝鲜,说到朝鲜就说到发财,说到发财就说到如何侵占朝鲜人的土地,总之,太过市侩,我不喜欢这样的日本。”

竹野内丰深有同感的说道:“确实如此,我每次去伯父家,伯父就要告诉我一番出人头地的大道理,似乎不能出人头地就不能明白事理一样。”

英次郎也认为父亲过于看重金钱,附和了竹野内丰的看法。虽然铁路尚未修到上野这样的穷乡僻壤,但是明治维新带来的一些外来思想已经开始影响到这里的日本人了。日本人的乡土观念正被达尔文主义和金钱至上的价值观所改变,哪怕如竹野内丰、小川英次郎这样的少年都感受到了。

某个灵魂曾经经历过一次更加剧烈的社会价值观的改变,世风日下,社会上的人们都丢弃了传统道德观念。

明治的日本也是如此,一群推动开国引入殖民主义及资本主义金钱观念的既得利益者,却认为现在的日本人没有从前那么的朴实了,他们似乎在希望日本的国民既能成为自己羊圈里的绵羊,又指望他们成为日本对外侵略时的猎犬,一种羊和犬的集合体。

当然,现在的日本在构建这样的国民思想上还是有着优势的,因为日本可以宣扬民族主义,他们可以通过贬低其他弱小民族和未开化民族,塑造日本人的大和民族优势地位的观念。后世的某国为了压制无产阶级的觉醒,却没法采用这样直截了当的操作,毕竟某国的既得利益者是趴在汉人的血肉上成长起来的。

林信义不觉得自己能够改变明治数十年来所营造的风气,不过他还是不愿意与之同流合污,因为顺从既得利益者只会让自己成为日本军国主义的炮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日本可是连帝国大学的文科生都征兵了,可是皇室子弟却开始从军中退役了。

由此可见,炮灰就是炮灰,哪怕你爬到某个高位也不过是精英炮灰而已。真正的统治者,是那些在和平时期可以飞速提拔的“优秀青年”,也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从前线退役的“伤病人士”。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所谓的入关学就是不折不扣的骗局了。

只不过,现在的日本并没有互联网,人民没法发出自己的声音,所以日本的当权者可以通过操纵教育和舆论,轻易的把谎言灌输到日本民众的头脑中去,毕竟学习可以强国么。

但是日本人并不是真心相信自己所受到的教育,因为学校里的教育让你忠君爱国、勤劳奉公,似乎只要把日本建设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之后,国民就能富裕起来了,也不用再受外国人的欺压了。

但是日本的现实却是,藩阀掌握着政府,肆意挥霍国家的财富用以给养那些朋党。明治初期花着国民的捐款修建起来的工矿企业,都被藩阀送给了和自己关系密切的财阀,而这些财阀却公然声称自己是为国接盘,因为国家经营的要破产了,所以他们才接手的。但是政府和财阀都拒绝公布工矿亏损的账目,也不肯承认机器和土地的价值,可是那些财阀接手之后,这些工矿都成为了他们发家的金矿。

口口声声说,富国强兵是为了国民的日本既得利益者们,却对财阀挖掘铜矿、煤矿造成的污染不闻不问,似乎那些生活在矿区周边的农民已经失去了国民的资格。至于财阀拼命的压榨工人阶级,让他们除了维持自己的基本生活之外,并不能做其他的任何事情,已经是财阀之间所谓经营之道的常识了。

当然对于日本财阀来说,一个每天工作基本在14小时以上的工人,确实是不用买房子结婚的,因为家庭生活只会降低工人的劳动时间和劳动效率。而日本的教育,就是希望培养出这样勤劳不讲报酬的低需求国民,因此4年的初小义务教育,几乎都是在讲学生的服从性,关于启蒙智慧的东西几乎没有,这就使得有许多日本人即便上完了4年初小,依旧连自己的片假名都写不出来。

不过这种义务教育却正把日本人变为初步有纪律性和集体观念的产业工人的后备力量,从这个角度去看,倒是相当的符合日本现在急剧工业化的社会阶段。

学校教育和社会现实的对立,使得日本人对于政府的信任感快速下降,在甲午战争之前,日本已经爆发过多次反对藩阀政治和财阀压榨的农民、工人暴动,甲午战争挽救了日本,本来趋向于两极对立的日本社会,因为甲午战争的胜利带来的赔款和利益,终于有所缓和。

因为获得了清政府的巨额赔款,使得日本的既得利益者终于减轻了一些对于农民和工人的压榨,而朝鲜和台湾的入手,也使得财阀找到了新的更为廉价的劳动力和资源,并把一部分无地农民迁移到了国外,缓和了农民的不满。作为一个农业占据主体经济的国家,安抚住了农民,自然也就稳定住了社会。

某人穿越过来的时候,就面临着这样一个日本,因为对外战争胜利所营造出来的繁荣假象,似乎人人又有了发家致富的希望,所以农民又开始相信勤劳致富的说辞了,至于那些脑子比较灵活的农民则跑去了城市寻找机会,因为清国赔款给日本充实了资本,现在的日本城市里确实有了很多机会,就算不能发家致富,可也要比乡里的农民过的强。

日本的上层开始尝到了从外部掠夺安抚内部不满的甜头,而日本的下层则憧憬着对外战争可以一直胜利下去,这样至少政府可以从自己身上少压榨些。能把这两种观念统合在一起的,正是民族主义。

而对于竹野内丰、小川英次郎这些能上到高中的少年来说,他们至少不在底层,距离顶层又很远,因此反而容易从政府的教育中清醒过来,毕竟在民族主义中中间阶层的选择反而是最小的。比如小川平吉这样的东大毕业生,原本就是为日本政府培养的精英,但是因为藩阀权贵任用私人,这样的精英也只能去干律师去了。

可藩阀们还在轮流坐庄,死活不肯从政府的高位上下来,那么为了出人头地而努力读书的中间阶层就看不到未来的希望,那么他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要他们和底层的农民、工人一样去当炮灰吗?

竹野内丰、小川英次郎就在林信义的影响下开始反思过度膨胀的日本民族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