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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公社来电话

第七卷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

每年的九、十月份,都是林二春这个生产队长最忙的日子,秋收、晾晒、交公粮、整地……一通忙下来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

小杨屯耕地的主要作物是玉米,这几天刚刚忙完秋收,林二春正组织社员们晾晒粮食,经过晾晒的玉米水分减少,更利于贮存。

林二春自己干得热火朝天,扭头看着社员们懒懒散散,他站在晒谷场边缘喊了几声,让大家加把劲。

这一年来,广播里的新闻一直嚷嚷着分田到户的事,让本来就是人心涣散的队伍更不好带了,现在家家户户都盼着早点分地,谁还为集体的事上心啊!

“这帮完犊子玩意儿!”

林二春喊了半天,骂了骂了,就差没上手了,可这帮社员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是既气愤又无奈。

“二叔,你再骂我们也没用啊。又不是给自己家干活,没劲头啊!”

去年刚得了个儿子的大明子对林二春说道。

林二春怒瞪了大明子一眼,“小王八羔子!”

“二叔,你换点新词,这词我们都听腻了。”

大明子的俏皮话引来周围人的哈哈大笑。

面对着人心涣散的大局面,林二春即便是生产队长也无可奈何,他不禁怀念起了跑到南方去的二埋汰。

那孩子体格好,干活从来不偷懒,舍得下力气,哪像这帮懒汉?

“林二叔!”

“林二叔!”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喊声,林二春抬眼望去,只见有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正往晒谷场这边来。

听着声音,林二春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等那人靠近了,林二春才喊道:“刘干事,你咋来了?是公社领导让你来传达啥政策?”

“不是!”刘干事摆了摆手,他一路疾行,骑了快半个小时的自行车,这会儿口干舌燥。

林二春本想拽着他去队部喝口水,没成想刘干事却不去,急切地说道:“喝什么水啊!你们家朝阳同志的电话打到公社了,说是找你有事。”

“朝阳的电话?”

闻言,林二春面露讶色。

这年头人们通讯基本靠写信,有急事了也是拍电报,得是啥急事才能打电话啊?

林二春顿时焦急起来,“他说啥事没?”

“没有。”

“这孩子,有啥事倒是说一声啊!”

林二春抱怨了一句,抬脚就想回家去套上驴车。

刘干事拉住他,“干嘛去?”

“我套车去。”

“套什么车啊,骑我车去,能快点。”

刘干事让出了自己的车,林二春想想也是,自行车他是会骑的,所以也不推辞,抬腿上了车,一溜烟便骑了出去。

他刚走,得了消息的张桂芹跑过来,只看到没了自行车的刘干事。

追着刘干事问了几句,发现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张桂芹只能无奈的干着急。

公社距离小杨屯十二里地,林二春自行车骑得飞快,不到半个小时便到了公社大院。

进了院把自行车一撂,正打算去传达室,却见公社梁主任正站在办公室门前向他招手。

“老林!”

林二春快步走了过去,正想说话:“主任……”

“你们家朝阳同志的电话,可能是有啥急事,赶紧给回拨一个。”

林二春来不及感谢梁主任的热情,他心里急着知道儿子打电话来到底是出了啥事。

等到电话拨通,听清林朝阳是为了让他们老两口进京才打的电话,林二春气的想破口大骂。

但碍于梁主任就在身边,儿子现在怎么说也是大作家了,他只能收敛了语气。

“就这么点破事值当打电话?我当出什么大事了呢……”

林二春骂完人,电话里的林朝阳说了几句话,让他陷入了犹豫。

到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去天安门看伟人的诱惑,同意了过段时间去北京。

等他挂了电话,梁主任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老林,好福气啊!”

“主任您说笑了。”

“我这可不是说笑,这叫羡慕。有朝阳同志这么个作家儿子,你老哥后半辈子有福享了!”

“以前朝阳给你们队小代课的时候,大家就这孩子有才气。你看看,这才几年的功夫,都成大作家了。还能把你们老两口接到北京去享福,真是个孝顺孩子!”

梁主任的恭维让林二春心情大好,又不好表露,只能以憨笑掩饰内心得意。

来时心中的焦急尽去,林二春与梁主任闲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他推着自行车往公社院外走去,路过传达室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传达室。

端坐在里面的保卫老李头看见他,走到门口招呼道:“老林,进来坐啊!干啥来了?刚才看你急匆匆的。”

“不坐了。也没啥,儿子给打了个电话。”林二春低调地说道。

老李头闻言表情惊讶,“咋了?出啥事了?”

林二春摇摇头,一脸不想提起这事的样子,“嗐!也没啥。这不在北京买了套房子嘛,说让我和他妈去住一段时间。”

老李头笑道:“这不好事吗?哎呦,还是你有福气啊!”

“好什么,多折腾啊!来回一趟就是几天,我们两口子一趟火车票就得百八十块钱。”

“百八十块钱怎么了?那可是首都,去一回这辈子也值了!”

“不经意”的与老李头闲聊了几句,林二春骑上自行车,“得了,老李,不说了,回去了!”

“慢走啊!”

自行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坐在上面的林二春哼着小曲儿,有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愉悦。

一路看过来,天是蓝的、水是清的,连鸟叫声都透着一股喜庆。

慢慢悠悠地回到了小杨屯的晒谷场,林二春还没来得及将自行车归还给等在这里的刘干事,便被张桂芹一把薅住,满脸焦急地问道:“咋了?出啥事了?朝阳出啥事了?”

林二春表情轻松道:“啥事也没有,朝阳打电话是说让我们俩忙完了秋收上北京去住一段日子。”

听着他的话,张桂芹紧绷了一个多小时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然后忍不住骂了起来。

“这熊玩意,去北京就去北京呗!好端端的打什么电话,吓我一跳!”

林二春只见她前一秒还眉毛倒竖,后一秒便喜笑颜开,“这孩子也真是的,都跟他说不去了。”

“二婶,去哪儿啊?”一旁的社员们凑上来问道。

刚才刘干事来通知林二春林朝阳来电话,社员们心里充满了好奇,也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会儿林二春回来了,大家迫不及待的凑了上来打听。

张桂芹把手一挥,眉毛轻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唉!也没什么。这不是朝阳在北京买了处房子嘛,前一阵就写信给我和他爸,让我们去北京住一段时间。这家里、地里的事都没忙完呢,我们哪能走得开啊?”

闻言,周围的社员们顿时发出一片惊叹。

“婶子,地里的事这几天不就忙完了吗?朝阳都打电话了,可得去啊!”

“朝阳都在北京买房子了?真不愧是当作家的,太有出息了!”

“桂芹,你可真是好福气啊!朝阳不光是出息,还这么孝顺!”

社员们放下了手上的活,围着张桂芹马屁声响成一片,她的脸笑的像朵菊花。

林二春看着这帮没正形的玩意,难得心情还算愉快。

他将自行车交还给一直等在这里的刘干事,“刘干事,谢谢你了。”

“二叔,瞧您这话说的。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什么好些的。”

刘干事的笑容殷勤,态度可亲。

“走走走,上队部喝口水去。”林二春拉着他往队部去。

“不了,我还得回去上班呢。”

刘干事拒绝了林二春的邀请,骑上自行车,刚要蹬车轮,突然想起来点事,问道:“二叔,你们去北京得坐火车吧?”

“肯定的啊!”

刘干事说道:“我们这去北京得一天半呢,现在卧铺票可不好买啊!”

“不行就坐硬座。”林二春满不在乎地说道。

刘干事本想卖个好,没想到林二春压根没接他的茬,他只好说道:“您别操心了,回去我跟领导请示一下,给您解决两张硬卧票。”

“那多麻烦你们啊!”

“有什么麻烦的。我们公社几十年也没出过你们家朝阳这么大的作家,公社领导都说朝阳给咱们县里都争光了!”

刘干事骑着自行车走了,林二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面感慨万千。

老话说,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他林二春没等三十年,就靠着儿子翻身了。

林朝阳没成为作家之前,这刘干事见了面管他叫老林,现在叫林二叔;去公社,打更的老李头都是隔着窗口跟他说话;公社梁主任也从来没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单独聊过……

林二春又望了一眼被社员们包围着的张桂芹,自家娘们儿嘴咧的有点大,都快看着后槽牙了。

老娘们儿家家的,就是沉不住气!

他抽出腰间的烟袋,往烟袋锅里塞上塞满碎烟叶,划根火柴一点,美美的吸上一口,眼神朝远处的天空望去。

也不知道天安门是不是跟画上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