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面刮过来, 带着凛冽的寒意刺得人脸颊生疼。
放眼望去是一片荒芜,天空蓝得刺眼,太阳明晃晃地挂着, 却没带给人一丝一毫的温暖。
漠南的冬天就是这么难熬。
部落首领站在一座小丘上, 皮袍的毛领结了一层白霜。
那双沧桑的眼睛望着东南——越过草原、越过长城, 那里是大汉的方向。
他不知道派出去的匈奴使者能否成功。
他只知道,如果他们不成功的话, 他们的部落很可能会在这个冬天消亡。
情况已经危机到部落里的老人随时准备着自杀来为小辈省下一些口粮。
而部落首领, 也做好了牺牲大部分牛羊和老人, 也要让部落下一代挨过这个冬天的准备。
风更烈了, 部落首领打了个寒颤, 突然看见远处多出几个移动的黑点。
狼吗?还是…
部落里,立刻有几个青壮骑着马过去侦察。
那些黑点也快速跑近了,穿着匈奴的服饰,是部落派在周围巡逻的人。
“回来了!”他们带回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好消息是, 使者带着大汉援助的物资回来了。
坏消息是, 大汉也派了人来,一支千人的军队。
他们穿着匈奴人绝对打造不出的精良甲胄,骑着高头大马。
从远处赶来的时候,紧密的队伍仿佛一柄直插入草原的雪亮利剑,锐不可挡。
部落里的匈奴们畏惧又忐忑。
女人带着孩子, 远远躲藏在毡帐中。
首领则带着部落里的青壮们上前进行交涉。
“看, 那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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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壮之中,惊呼声接连响起。
汉人爱马,匈奴人更是日日与马匹打交道。
离得近了,众人顿时就注意到了那匹格外与众不同的白马。
它全身上下无一根杂毛, 比寻常战马还要高一个头,即便是再不懂马的人,也能看出这匹马的不凡。
如此神骏良驹,他们匈奴人都没有,大汉究竟是何人能驯服这样一匹好马?
带着如此疑问,众人看向骑在白马上的人,不由就是一愣。
虽同样穿着甲胄,但那张脸……一看便是女子。
汉人军队里什么时候有女子从军了?
“首领,这位是霍校尉、这位是楚汉使。”
匈奴使者下了马,来到首领身边一一介绍。
首领了然,神色却越发凝重。
这霍校尉,莫非就是之前大战时射瞎单于眼睛的那位…
他看向马上那个年轻冷峻的汉军将领,上前几步学着汉人礼节拱手行礼。
汉人军队虽来势汹汹,但并未表现出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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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地驻扎在距离匈奴部落不远的地方,只有那校尉和汉使,带着几名亲信士兵一同进了首领毡帐。
…
“什么?”毡帐内,传出首领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们要我的儿子?这——这不可能!”
“库莫首领,难道你以为只付出一点可怜的牛羊,就能换来我们大汉慷慨的救助吗?”
看着对面情绪激动的匈奴首领,楚凝霜用流利的匈奴语,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从长安出发来到漠南草原上,即便快马加鞭,也少说得一月左右。
楚凝霜的记忆力从穿越之后便好到了一种夸张的程度。
这一个月里,她跟着高不识学会了匈奴语,日常交流毫无问题。
此刻坐在首领毡帐内,她不需要使者翻译就流畅地和匈奴首领交谈起来,减少了很多沟通上的麻烦。
“如果没有我们大汉运来的粮草,你们部落能熬过这个冬天?如果能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带着粮草离开,你们当然也可以试着过来抢,但抢劫的下场……”
楚凝霜示意库莫首领看那位匈奴使者,“你可以问问这位使者,敢抢劫我们的部落的下场是什么。”
匈奴使者脸色惨白、神情惶恐,曾经魁梧英勇的匈奴勇士,此刻却仿佛一个被吓破胆的孩子般打着摆子。
随着楚凝霜的话,他又想起那段被自己刻意遗忘的恐怖记忆。
…
从长安城出发的时候,匈奴使者是松了口气的。
汉朝说是一千人就是一千人,这千人的军队即便和他们打起来,他们也还是有胜算的。
使者盘算着,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一点。
队伍一路急行,在边境城镇休整过两日后,便径直深入漠南。
前往库莫部落的路上,他们遇到过好几次其它部落的匈奴。
有的主动攻击直接就被解决,有的被抓住活口,问出了部落的位置。
那位大汉女官独自一人上前与部落首领交谈,然而首领拒绝向大汉称臣。
拒绝的下一刻,那女官便以极快的速度拔出腰间的长刀。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砍下了首领的脑袋。
随后是让使者会铭记一辈子的恐怖记忆。
伴随着“轰轰隆隆”如同雷鸣般的声音,冲过来的匈奴勇士被炸飞上天,战马嘶鸣倒地。
使者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身下的战马受到惊吓人立而起,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大地在震颤,和平时战马踏地的震动不同,这像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神力。
是天雷?是天神的惩戒?
但为什么天神会帮汉人?
使者心里乱糟糟的。
他甚至忘了从地上爬起来,只呆愣地望着那片正在大火中燃烧的部落废墟。
……
“汉人……怎么可能掌握了天雷?”
今晚和汉人的交涉已经结束。
库莫首领虽有意想归顺大汉,但大汉提出的条件实在是有些苛刻。
他需要时间考虑,因此先送走了汉使,留下使者询问这一路上的情况,尤其是之前使者为何会露出那副被吓破胆的表情。
可哪怕是听完了使者的解释,首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这可是被天神庇护的草原。
汉人即便掌握了天雷,也不可能在天神庇护的地方使用吧?
“也可能不是天雷,他们说…说是一种武器。”使者颤着声音道。
“但哪有武器会发出天雷一样的声音,我觉得他们就是在骗我,那根本不是武器,那就是天雷!”
首领神情变换。
如果只有这使者一人说这话,他还会怀疑这人被汉人策反了。
但出使的匈奴们全都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难道汉人真的掌握了天雷?
“召集其它部落还需要时间,我们可以再和他们商量商量。”
首领实在不想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大汉当人质,但汉使语气强硬,这个条件是绝不可能协商的。
掀开大帐,冷风瞬间包裹全身。
首领烦躁的情绪被压下去了一些,走到部落边缘,望着远处亮起的点点火光。
那是汉人扎起的营帐。
“尝尝?”
一杯尚还温热的马血被递到楚凝霜面前。
楚凝霜嫌弃地皱眉,身子后倾,怨念满满地瞪向霍去病。
“想喝你就自己喝,我才不喝呢。”
她手里正转着现杀的羊肉串。
肉被烤得滋滋冒油,已然是能吃的状态。
霍去病伸手夺了一串,自然地坐到她身边,把另一只手里的马血浇在旁边的地面上。
楚凝霜问他,“你不喝?”
霍去病:“我是要长命百岁的人,我才不喝。”
楚凝霜:“有这份觉悟是好的,继续保持~”
吹凉烤肉,楚凝霜张嘴咬了一块。
虽然只撒了一点盐,但吃起来还好,完全在她可接受的范围。
正嚼着,她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赵破奴几人。
“你们不过来?”
几人推推搡搡,最后在霍去病一句“身上痒就多去跑几圈”给威胁地坐了过来。
赵破奴看似勉强,实则胆大包天到热衷于调侃上司。
“这不是怕打扰到校尉和明献君的相处嘛~”
霍去病冷声,“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人是会为了私事耽误正事的人?”
“不敢不敢,两位刚正不阿,都是我赵破奴最钦佩的人!”
赵破奴连声讨饶,眼神不断向楚凝霜求助。
楚凝霜哼笑一声,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高不识在这时问。
“以后的战争都会是这样吗?”
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一滞。
这是他们打过最轻松的一场仗,没有人战死,甚至没有人受伤。
匈奴那些用骨头磨出来的箭头根本穿不透精良的明光铠。
扔出的轰天雷不仅解决了前方的敌人,还让敌人军心大乱,只顾惊慌逃窜。
若是以后造出楚凝霜所说的火枪、甚至威力更大的火炮,那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呢?
高不识无法想象。
他望向楚凝霜,她正微微低着头,专心烤制手中新的肉串。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女子,为大汉带来了那般毁天灭地的新武器。
“纵使火药再有如何强大的威力,最后冲进敌营斩将夺旗的永远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堆死物。”
霍去病坐姿随性,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楚凝霜身后的地面上。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高不识、扫过赵破奴和其他亲兵,声音里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
亲兵们若有所思,最后都赞同地点头。
是啊,即便火药再厉害,也需要人来运输、瞄准、点燃。
战场即便再怎么变化,也依旧是他们这些兵士熟悉的那个战场。
此刻,心中升起的那抹对无法掌控的未知的恐惧,尽数化作了对楚凝霜最纯粹的敬畏。
能发明出火药的明献君,实在是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