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的彩色是不同金属元素在高温下发出的特定颜色——这叫做’焰色反应’。”
夜空已恢复了平静, 此前璀璨的烟花就像是一场所有人共同参与的美梦。
霍光久久不能平静,缠着楚凝霜询问这烟花的原理。
这倒不是什么机密,楚凝霜自然乐意解答。
“比如铜在高温下会变成蓝色, 盐是亮黄色, 草木灰会释放一种很微弱的紫色。”
“这些都是生活中很常见的东西。”霍光小小年纪, 已经能思考很多深层的东西了。
“其他人都不会在意,只有阿姊的师门愿意花心思研究它们。”
楚凝霜:“因为大部分人都被困在土地上, 人们只有先解决了生存问题, 才有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其它的东西。”
冬天已经来临, 距离春耕便不远了。
虽说高产粮种的事, 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基本都知道了。
但要想让他们放弃原来的粮种改种新粮种, 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百姓们是没有试错机会的,与其种植那些从未种过的新粮食,大部分人肯定还是会选择种植旧粮。
要想成功推广新粮种,光靠此前造的这些声势是远远不够的。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男子的声音自楚凝霜和霍光身后响起。
楚凝霜早就听到了脚步声, 转身时一件厚实的披风被一双手压在肩头。
她下意识抬手, 冰凉的指尖碰上霍去病温热的手,一触即离,抓紧了披风。
“谢谢。”篝火的光映亮她姣好的脸庞。
“原来你突然离开是去拿披风的。”
“夜里越来越冷,你们两个却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霍去病说着,把另一件披风递给霍光, 看着他披上。
霍光扬起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谢谢大兄!”
忽然的, 一抹白色在眼前晃过。
“呀!下雪了。”
楚凝霜抬起一只手,仰头惊喜地看向天空。
今晚的夜空确实阴沉沉的,只是她完全没往要下雪这方面想。
起初只有零星的雪花,在深夜里越下越大, 直到第二天一早,上林苑已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海洋。
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
《汉书》里的记录,正在现实中上演。
“咚咚咚!”
一大清早,少翁府邸的门被重重拍响。
没过多久,栾大出现在少翁面前,神情无比郑重。
“先前出海的事,你再同我说说。”
少翁:……
少翁:“师兄你不是…”
“那明献君是妖女!绝对是妖女!”
压抑了一晚上,栾大此刻的语气十分激动。
自昨晚看到天空炸响的烟花后,他就想过来找少翁了。
只是夜里宵禁,根本没办法出门。
今日宵禁一解除,他就抓紧来了。
“昨晚天空上的,你看见了吗?那是妖女在施法,一定是的!”
在真正的妖物面前,栾大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个行骗的普通人了。
少翁喝了口水,神情间有些鄙夷和嫌弃。
“师兄,你为何就笃定明献君是妖女,而不是下凡的神仙呢?”
栾大情绪一滞,“因为…”
“因为她挡了你的路,所以你下意识便不想把她当作神仙。”少翁看得很清楚,他曾经也这么想过。
“神仙对我们而言都是好的、正面的,若她是神仙,那她挡你的路便是你的错,只有在她是妖女的时候,你才能名正言顺地说她是错的。”
“你…”栾大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师弟竟然会向着一个外人说话。
栾大:“你被她蛊惑了!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师弟了!”
*
“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刘彻了!”
未央宫,宣室殿。
淮南王刘安站在殿中,双手背后,身姿傲然。
任凭他如何保持以前的仪态,他难看的气色和苍老了许多的脸,都在说明他这几天并不好受。
刘彻对刘安的谴责无动于衷。
他只是问道:“若淮南王想说的只有这些,那就继续回王府等着吧。”
说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带人离开。
刘安咬牙,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我有一颗仙丹!”
这声音顿时震住了上前的侍卫,也让刘彻感兴趣地扬了下眉头。
“仙丹?”刘彻无所谓道:“然后呢?淮南王莫不是想说自己吃了仙丹后连砍头都不怕了吧。”
“你……”刘安诧异于刘彻平淡的反应。
以他对刘彻的了解,对方不该是很狂热的吗?
难不成是装的?
也是,皇帝本就该心思深沉。
“那颗仙丹是我几年前炼制成功的,出炉时流光溢彩,极为不凡。”
刘安慢悠悠地讲述起这颗丹药的来历,“后来不管我再如何用那个配方炼制,都无法再炼出像那颗仙丹一般的丹药。”
“淮南王还是把这个故事留在黄泉路上慢慢讲给自己的家人听吧。”
什么丹药、什么配方,刘彻实在是不感兴趣。
刘安咬了咬牙,索性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可以用这颗仙丹作为交换,你告诉我昨晚天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刘彻:“淮南王死到临头,竟然还想与朕讲条件?”
“刘彻!”刘安气得大吼,只感觉一股腥甜骤然涌了上来。
他强压下想要吐血的感觉,挺直的后背佝偻下去,整个人再也没了之前的矜贵倨傲。
刘安:“淮南王府还有一些钱,被我藏在别处。”
顿时,刘彻正色起来,脸上不耐烦的表情也被笑容取代。
“你我叔侄之间何必谈钱,叔父方才想问什么?啊,昨晚天上的东西对吧。”
刘安:……
他真的已经看不透如今的刘彻了。
刘彻怎么能这么突然地放弃求仙问道的追求呢?
*
“少傅!”
今日的明献君府,来了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刘据穿着厚实的冬装,裹得像个雪球似地跑到了楚凝霜面前。
在刘据身后,有同样穿得厚实的霍光,还有腰间垮着长剑的霍去病。
楚凝霜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嘴上叮嘱道:“别跑这么快,小心摔着了。”
“没事,这里的路不是都扫干净了嘛。”
刘据笑得很可爱,视线落到旁边,眼睛顿时亮了,“那是什么,怎么堆了两个球?”
楚凝霜:“咳咳,那个是…我今早堆的雪人。”
刘据:“人?”
霍光:“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做手臂和腿吧。”
刘据:“原来如此!”
楚凝霜:……
来了古代才知道,古人堆雪一般都是堆雪狮、塑雪山,她熟悉的圆滚滚的雪人,是从欧洲传过来的。
“这树杈不会就是胳膊吧?”
霍去病站在雪人前面端详,越看越是好笑。
“好了好了,不说那个雪人了。”楚凝霜赶紧推开他,用身体挡住雪人。
“准备好了吗?咱们今天去体察民情。”
“准备好了!”
刘据兴高采烈地回应。
但没过多久,站在一栋被大雪压塌的屋子前,他满腔的兴奋与激动瞬间变成了不知所措。
从小便住在结实稳固的宫殿里的皇子,根本想象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脆弱的,被雪一压就会倒塌的房子。
压塌的房子外,一个老人正抱着一个孩子,坐在石头上叹气。
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大雪中收拾残局。
“他们……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刘据有些艰难地问。
他的大脑正在重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楚凝霜鼓励道:“想知道的话,你可以去问问。”
“可是……”刘据抓紧自己的衣服,不知为何有些不敢面对那里的人。
“你是大汉的太子,是未来要撑起这个国家命运的人。”
楚凝霜蹲下身,任由自己的衣摆落到泥泞的雪地里。
她望着刘据的眼,声音温柔地鼓励道:“皇帝是不该害怕面对自己的臣民的。”
刘据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慢而坚定地重重一点头。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抱着孩子的老人走去。
身后,侍卫们本想跟上,却被霍去病抬手拦住。
他们远远地看着,只有楚凝霜跟在刘据身边,站定在那老者的面前。
“老…老伯。”刘据开口,这才让那个麻木低着头的老人注意到有人靠近。
当抬起头看见面前穿着华贵锦衣的小公子时,那老人顿时紧张起来,颤巍巍地起身就要跪下。
“这…这位公子……”
“老伯不用跪!”刘据连忙道:“我就是…想问您几个问题。”
老人这才止了下跪的动作,不解地看向刘据,又抬头看向楚凝霜。
他没有认出楚凝霜来,其实长安城的大部分百姓,也都是靠着那匹天马确认楚凝霜身份的。
老人问,“不知公子想要问什么?”
刘据张了张嘴,难过问道:“你们的房子塌了,之后要住在哪呢?”
老人惨笑一声,“还能住在哪,今天把房子收拾一下,能遮住土炕就行。”
“土炕?”刘据眼睛一亮,终于有他知道的了。
“是明献君做的那个吗?”
“是啊,我儿子秋天在煤矿服徭役,回来的时候发了些蜂窝煤,然后我们就自己垒了个土炕。”
说起这个,老人脸上也有了些笑容,“那土炕是真暖和啊,要是雪别下得这么大的话,我们这个冬天就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