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下撞击声, 握着锤子的工匠连手臂都在发麻。
但看着被锤子砸击的那样东西,工匠顾不上发麻的手臂,欢呼一声, 几乎是跳起来大喊。
“成了!成了!苏侍中, 您快过来看, 这个配方的水泥绝对是成了!”
不远处,身穿一件素布短打的年轻男子快速跑过来。
“哪呢?哪呢?哪块砖成了?”
“这一块!就是这块, 我方才用锤子砸了, 您看, 几乎一点事没有!”
工匠指着写有编号‘273’的水泥砖, 砖面上只有个浅色的撞击点, 没有任何龟裂的纹路。
苏武深吸口气,强行镇定道:“锤子给我。”
“砰”的一声,他卯足力气亲自砸了一下。
砖面出现第二个撞击点,但除此之外依旧毫发无伤。
“这……”居然能这么坚固吗?
那要是把城墙都修建成如此坚固的水泥墙的话……
苏武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意识到楚凝霜之前所说‘比三合土更加坚固’的形容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是和新式马具、造纸术一类的技术一样, 足够跨越时代的伟大造物!
“273——快, 把第273次实验的数据找出来!”
苏武说着,不等工匠去找,自己就跑去科学院一间存放资料的房间里找起了有关水泥的试验记录。
这是楚凝霜要求他们写的。
每次改变原料配比、甚至连当天的时间、天气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竹简上记录的数字也是她教的。
刚开始苏武还觉得那些符号古怪,但用习惯后,他发现这种叫‘阿拉伯数字’的数字, 真的要比文字形式的数字更方便易懂。
𝐶⃰𝐽⃰𝑊⃰
竹简一摞摞地摆着, 苏武数了数,很快就找到第273次的记录。
李陵和韩延年走进科学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苏武拿着竹简风风火火跑到院子里的画面。
两人对视一眼。
李陵问,“苏兄这么着急, 可是水泥的研究有进展了?”
“差不多吧。”苏武看向他们,语气里满是炫耀。
“两位来看看,这就是成功的那块水泥砖!”
李陵和韩延年都是武将世家。
从小被家中长辈严格训练的他们,面对一块号称坚固无比的砖块时,第一反应绝对是‘我的拳头可不是面团捏的’。
然后,在苏武一脸‘你们智障吧’的嫌弃表情下,李陵率先朝水泥砖锤了一拳。
锤完他收回拳头,一脸平静地点头,“确实坚固。”
苏武怀疑看他,“你不疼?”
李陵摇头,“还好。”
韩延年也来了兴趣,同样朝砖头锤了一拳。
“咚”的一声响后,他疼得“嗷”了一声。
李陵也瞬间变了脸色,龇牙咧嘴地甩了甩疼到发麻的手。
“你们真的是……”苏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
“就你们这样还想和冠军侯抢人吗?人家至少不会傻到一拳锤在水泥砖上。”
这话说完,现场气氛顿时就是一变。
韩延年充满怨念地看向苏武。
“我是为你们好。”苏武摊手。
“反正我是早早放弃了,和明献君当朋友挺好的。”
“男女之间哪有什么朋友关系。”李陵不忿地嘟囔。
“等他们回来,我们就去和冠军侯踢蹴鞠,谁赢了听谁的!”
苏武翻了个大白眼,纠正道:“就算你能赢冠军侯100比0,那也只是赢了一场蹴鞠而已。”
“我知道!”李陵年纪比他们小,事情想得也比他们简单。
“但我们若是赢了,冠军侯哪还有脸面出现在明献君面前!”
“前提是我们赢了。”韩延年觉得希望不大。
“我跟去病踢蹴鞠的时候,只有他当我队友的时候我才会赢。”
虽然很扎心,但这就是事实。
霍去病的蹴鞠踢得很厉害。
在韩延年的印象里,霍去病是从没输过的。
对方就像个真正的不败战神一样,从小到大,不管是骑射还是什么,都比他们学得快且优秀。
“明献君也不一定就喜欢他吧?”
李陵还是有点不甘心。
错过明献君的话,他还能去哪找一个能轻松打败自己的女子!
韩延年怨念道:“明献君都和去病去认亲了,这不是喜欢还有什么是喜欢。”
李陵:“……说不定,她就是觉得认亲好玩呢!”
韩延年:……
苏武:……
不想理会这个自欺欺人的家伙。
苏武转移话题道:“话说任兄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韩延年:“今天有一批百姓的徭役期满,任兄去看着发月钱了。”
…
煤场里,几百个服徭役的男子忐忑地站在一起。
他们大多只穿了条避体的裤子,赤裸的身体被煤灰糊成了黑色,只剩眼白和少数被汗水蹭过的地方,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
他们已经在这里挖了一个月的煤了。
大汉规定,成年男子每年都要在就近的地方服一个月的更卒。
但规定是规定,实际执行起来的话,时间很可能会比一个月要长很多。
若是以往,这些人很可能会在心里祈祷不要延长时间。
但这次不同,大多数人在心里祈祷的都是能延长服役的时间。
因为和以前只够吊命的稀粥相比,这次徭役的伙食实在是太好了。
干饭管够,还有咸菜和热汤,每周甚至还能吃上一顿肉汤。
若是以前徭役也能这样,他们怎么可能不愿给朝廷干活。
“希望能留下来吧…”一个中年汉子在队伍里小声嘟囔。
他在这里多干一天,家里就能多省下一点口粮。
“今天是你们服徭役的最后一天!”
站在前方的任立政举着一个铁皮卷成的扩音喇叭大喊。
不等众人唉声叹气,他又继续大喊。
“因为你们挖煤会影响身体健康,明献君便向陛下请了旨,徭役期满后,每个人可以领五百钱的医药费!”
这话刚落下,低着头正遗憾徭役结束的百姓瞬间都抬起了头。
随后便是嗡嗡嗡不可置信的讨论声。
“啥?我没听错吧,咱们有钱拿?”
“我也听着,好像是五百!”
“真的,服徭役也能领钱?!”
“肃静!”任立政大吼一声。
下方的百姓顿时闭上嘴,看过来的眼睛却都是亮的,不再有忐忑和恐惧。
在监工羡慕的注视下,一个个百姓排着队上前领这个叫‘医药费’的东西。
四铢钱被整齐串在麻绳上,沉甸甸的一大把。
这里几乎所有的百姓,都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这……这真是……给俺的?”
老汉拿着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向任立政时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任立政点点头,“没错。”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大喊。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感谢明献君,感谢明献君能记得我们!”
然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领到钱的、没领到钱的,山呼声如同海啸一般。
任立政看着这一切,目光有些复杂。
眼前这些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五百钱不是从国库里支的、不是陛下的恩赏,而是明献君自己的钱。
她拿出自己的钱,毫不心疼地分给这些贱命一条的百姓。
她还叮嘱他,发钱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朝廷和陛下,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任立政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不是想在陛下面前表现什么大公无私,而是怕有朝一日,这种好意会被人曲解成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一个臣子用自己的钱养百姓,这叫收买人心。
所以她必须说“这是陛下的恩德”。
只有这样,才没人能拿这件事攻讦她,她才能安心活下去,继续做她想做的事。
想到这时,任立政抬手揉了揉胸口。
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沉甸甸的。
这些年读过的圣贤书、听过的大道理,和他如今所经历的残酷现实有很强的割裂感。
他实在搞不懂,每当想起那些在朝堂上攻讦过明献君的博士,他都感觉自己的胸膛里燃烧着一团烈火。
他恨不能把那些人揪过来,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
但他不能那么做。
他能做的,只有亲自站在这里,监督明献君自掏腰包的这些钱,能切实地发到每个人手里。
而不是被某些官吏,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最后发到百姓手里的,只剩可怜的几钱。
“都起来吧。”任立政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回家以后,多和身边的人宣传蜂窝煤的好处——蜂窝煤和炉子,是明献君带来的,她绝不会害你们!”
百姓们连连点头答应。
几百人的规模,散落在长安城附近可能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积少成多,他们迟早能在冬日到来前,让绝大部分百姓都升起‘想试试蜂窝煤’的念头。
钱很快就发下去了。
百姓们又千恩万谢地感激了一阵,便欢天喜地地离开。
明天会有新一批服徭役的百姓过来。
任立政抬起头,看向有些阴沉的天空。
夏季多雨,希望明献君能平安回来…
顿了顿,任立政在心里默默地补上。
当然还有冠军侯以及其他随从的人,也顺带着安全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