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彻皱

第一卷

刘彻皱了皱眉。

他的耐心正被一点点地消磨。

但在这件比较特殊的事情上, 他不能用一句“朕意已决”把这事压下去。

这样会留下“皇帝被女子迷惑,行事荒唐”的话柄。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想请教诸位。”

一道冷冽干脆的声音突然压过朝堂上的反对声, 在众人耳边响起。

楚凝霜诧异看向前方。

霍去病站起身, 大步流星地走到殿中央。

武将身上充满肃杀之气的压迫感,吓得跪在那里的陈雍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霍去病向高台之上行了一礼, 对上刘彻变得调侃的目光。

他神色不变, 冷着声音道:“臣是个粗人, 圣贤书读得不多、圣贤之教记得更少, 臣想请问诸位, 你们口口声声说这于理不合,那祖宗之法里,究竟有哪一条说的是女子不得为太子少傅?”

他冷厉的视线扫过所有站起身慷慨陈词的官员。

官员们默不作声,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无不在他看去时避开视线。

一片寂静之中, 唯有陈雍突然激动起来, 仿佛疯魔一般指着楚凝霜大喊。

“妖女!妖女啊!妖女乱政,蛊惑了陛下,蛊惑了冠军侯!”

“够了!”刘彻气得拍案。

“来人,把陈雍拖下去,泼两盆冷水, 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立刻殿外便有两名侍卫快速进来, 将不断挣扎大骂“妖女乱政”的陈雍拖了下去。

殿内终于又安静了。

但这时,又有一人站了起来。

汲黯行礼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给在座诸位听听。”

刘彻眼睛一眯, 这汲黯…以往可也是个遵循古法的死板之人。

但方才对方并未起身和其他人一起弹劾。

刘彻道:“汲卿请讲。”

汲黯语气平静,但汉武帝时期着名喷子的攻击力,比冠军侯高出不知多少倍。

“臣想问那些说‘祖宗之法’的人,你们的书是不是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一句话,直接让反对者破防。

各种“汲黯你无礼”“放肆”“口出狂言”此起彼伏。

同时存在的,还有一些官员憋不住的笑声。

汲黯冷笑一声,他连皇帝都敢喷,还怕区区几个官员同僚。

呸!他都不屑和这些人为伍!

“你们若是把书读进了脑子里,就会知道高祖皇帝时期,吕后协理朝政,书里也没写谁敢当着吕后的面说‘祖宗之法不可变’;文皇帝的时候,窦太后参决大议,满朝文武谁敢说一个不字?”

“汲……汲右内史,你这是在强词夺理!吕后、窦太后那是特殊情况,岂可以常理论之?”

汲黯怜悯又失望地看了眼那个出声的官员,摇摇头,叹息一声。

“某些人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怎么读到最后,读成了一块只会嚷嚷‘祖宗之法不可变’的石头?”

他不再与那些迂腐之人浪费时间,朝刘彻行了一礼,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以明献君为太子少傅是合适的,臣没有异议。”

“陛下,臣也没有异议。”

大农令郑当时整了整衣冠,从容不迫地从队列中走出来。

他拱手一礼,淡笑道:“方才陈博士口出狂言,竟说明献君是祸国殃民的妖女,臣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轻飘飘地扔下一枚重磅炸弹。

“陛下,如今大汉用于耕作的农具直辕犁,需两牛三人,一天不过三四亩地。”

“现有明献君所献的新式农具曲辕犁,仅需一人一牛,一天便可耕作五六亩的田地,且翻土深度均匀、土质疏松,极利播种。”

郑当时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陛下,此次上朝,臣已让负责此事的稻田使和韩侍中带来了制作完成的曲辕犁,还请陛下过目!”

“好,宣稻田使进殿!”

刘彻下令。

殿外立刻走进四人。

前面两个,一个是模样显得有些紧张的赵过,一个是还算得上镇定的韩延年。

后面还有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举着曲辕犁。

朝堂上的官员们都在看着那架犁车。

即便这里很大一部分人不通农事,但郑当时说得那般清楚,他们再听不懂就也用不着当官了。

不过就算听懂了,他们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相差了两倍之多?这要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大农令不会夸大了吧?”

“大农令是什么人?他说五六亩,那就是只少不多。”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那些反对楚凝霜当太子少傅的官员的脸色青白交加,像是吞了好几只苍蝇。

他们反对的底气,此刻已经被曲辕犁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刘彻看着赵过,这位他晚年时重用为搜粟都尉、也并未让他失望的年轻官员。

他乐意给这种有能力又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一个提前晋升的机会。

“稻田使赵过,既负责了曲辕犁的制作,就由你亲自讲解这曲辕犁相比直辕犁的好处吧。”

“臣领命。”

赵过行完礼,便开始按照之前的准备讲述起曲辕犁改进的地方。

越说越是顺畅、也越是放松,直到讲完,他又向皇帝行了一礼。

刘彻满意点点头,又看向韩延年。

“韩侍中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

韩延年连忙跪下,推辞自己不过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真正参与制作的是赵过和工匠们。

“韩千秋倒是有个好儿子。”

刘彻对他谦逊的态度很满意,随后让内侍把早已拟好的赏赐说出来。

参与此事的工匠们有钱财、布匹上的奖赏。

赵过除了这些基础的物质奖赏外,再就是一跃从稻田使者成为了籍田令。

韩延年倒还是侍中,但有了上朝听政的机会。

而且陛下有意提到了他父亲韩千秋,便是在暗示,他这次的功劳会算在他父亲头上。

这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两人行礼谢恩,退下时朝大农令感激地看了眼,又看向坐在队列中的楚凝霜。

楚凝霜冲他们笑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后便收回视线,听郑当时恳请将曲辕犁推广天下的建议。

这次的风波,既是麻烦,也是机会。

一个看清楚朝堂局势的机会。

没站起来反对她的,不一定是朋友。

但站起来反对她的,一定会是未来推行更多后世制度的敌人。

“准了。”刘彻下令即刻推行曲辕犁。

争取在秋耕之前,至少让长安周边的百姓都能用上新犁。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直到声音安静下去,刘彻又提道:“明献君当真是大汉祥瑞,此前已献上诸多神物,如今又提供了曲辕犁图纸——朕现在倒是有些烦恼该如何赏赐你了。”

反对者们脸上的表情越发精彩。

陛下说明献君是祥瑞,那还有谁敢说她是妖女。

他们当然还想反驳,但再反驳下去,冒着的就是丢官位的风险了。

陛下、冠军侯、右内史、大农令全都明确站在明献君一边。

而他们的阵营里,真正有分量的丞相却装作看不见保持着沉默。

楚凝霜出列道:“陛下,臣想用这赏赐换一个成立科学院的机会!”

“何为科学院?”

刘彻配合问。

楚凝霜:“一个专门用来研究新式物件,培育新粮种,试验新工艺的地方。”

议论声渐起,她的声音也更大了些。

“曲辕犁的好处,想必诸位大臣都已经知道了,赵籍田令也讲解得很清楚——相比直辕犁,曲辕犁在大的改动上,不过是将直辕改为曲辕,并在辕头安装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而已。”

“如此简单便能省力的改动,几百年来却没有一人想到去做,那其他同样可以变得更简单有用、可以惠及万民的东西呢?”

“若是能有一个让匠人们施展才华的机会,那今日能有曲辕犁,明日便能有更多利国利民的器物出现,其节省的人力财力物力,以及能给百姓带来的好处,想必是巨大的。”

朝堂上很安静。

这种安静中,有官员是真的在认真思索和反省。

但也有一些人,是感到被冒犯、但又碍于某些原因不敢对峙的压抑。

终于,被某些人的视线盯得快要烧穿后背的丞相公孙弘站了起来。

他本意是不想参与这些事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科学院的安排,早已是明献君和陛下商量好了的。

但他又不得不站起来,他是儒家的代表,也是太学的代表。

若是任由这科学院建起来,与儒家分庭抗礼,就意味着天下的学问不再只有儒学一家独大,意味着朝廷的资源、天子的关注、士人的前途,要被分流到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掌握在不读圣贤书的工匠手里,掌握在一个女子手里。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儒家。

唉,公孙弘心里叹气,看了眼站在角落里始终不发一言的董仲舒,行礼道:“陛下,老臣公孙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谦卑。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丞相开了这个口,就绝不只是“一言”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