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树,一时分不清楚闻话是真是假。
直到往回走到屋门口,阿眉还魂不守舍的。
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他知道但是没拒绝……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姜迟怎么会知道呢?
步履虚浮地越进门槛,她刚抬起头。
“去哪了?”
姜迟冷不丁的话蓦然响起,惊了阿眉一跳。
“我我……我去看夫人了呀,你知道的。”
她有点心虚地躲开姜迟的视线,这幅绞着手的小动作立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过来。”
阿眉往前走了两步,身子一紧被他抱着跨坐在了大腿上。
“不该去这么久。”
姜迟的眼神从她手上掠过。
“你见了谁?”
一语问得阿眉呼吸一紧,差点从他怀里跳起来。
“没……没见谁啊。”
她的眼神躲躲闪闪,姜迟手勾起她的下巴。
“没见谁这么怕我做什么?”
阿眉已经许久没对他有这样躲避的动作,锐利的眼神一眼望进了她眼底,阿眉觉得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无处遁形。
她忍不住左摇右摆地想躲,可姜迟的手箍在腰间,一点也没给她动的机会,折腾了一会没挣脱开,反把自己挣扎得气喘吁吁。
躲不开了,索性累了,阿眉对上他的眼脑子一热就问了出来。
“殿下!”
姜迟嗯了一声,刚要拉过她的手背。
“当年和太子妃的婚事,你知情吗?”
“哗啦——”
姜迟动作一顿,握在她腰间的手一紧。
好一会,他开了口。
“你问这做什么?”
声音平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阿眉心怦怦跳着,一向知道从他脸上是看不出心情的。
可她想知道,她不死心,紧紧盯着姜迟。
“我问问嘛!”
姜迟一向对她有求必应,如今阿眉披着这层还没掉下来的皮的时候,性格就更大胆了。
她拽着姜迟的手,一下下地摇晃。
“殿下,与我说,告诉我好不好?”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楚闻说当年姜迟知情是知道什么,皇帝下旨他没拒绝是知情,先知情了再下旨也是知情。
脑子里那团模模糊糊的雾仿佛要渐渐清楚了,阿眉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念头,如果她能知道,她能知道——
“殿下……”
姜迟的眼神倏然沉了。
“眉眉。”
阿眉咬唇。
“可我想知道……”
“没甚知道不知道的,与你无关的事,不要多问。”
“只是问一句!”
“问了我也不会说,不要再问。”
他蓦然抬起头,声音带着阿眉甚少听过的冷厉与果断,一声砸得她好一会没缓过神。
与此同时,“唰”的一下,阿眉攥在手里的衣袖毫无征兆地被抽走。
她下意识收拢了一下手指,却攥到了一团空气,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错愕的表情还没敛去,一丝无措就先浮了起来。
“我……”
她蠕动着唇望着姜迟,怦怦跳的心仿佛在这一刻坠了回去。
不……她猜错了。
姜迟这样的反应未必是真讨厌,却的的确确是不愿意提,不想说,甚至连想起当年都觉得触及到了旧伤疤。
一丝水雾浮到眼眶,差点就要直接掉下来,阿眉撑着手从他身上下来,匆匆往外走。
“回来!”
姜迟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了回去,阿眉一抬头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匆忙别开眼,不想看他的冷漠,也不想将这一刻的脆弱展露人前,眼泪坠下来还没被她擦去,忽然被一只手接住了。
姜迟指尖拂过她脸颊,一下下将落下来的眼泪擦掉了。
她愈掉,他愈擦,耐心得不行,阿眉却总想起那一刻的厉声。
眼眶酸得不行,泪越擦越多,到了最后姜迟叹了口气,忽然低下头。
湿热的触感拂在脸侧,他吻掉她眼尾的泪。
“别哭。”
声音柔了下来,阿眉喉咙一涩,忍不住哭出了声。
入宫这么久她都没受过姜迟的冷脸,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第一次提了“楚眉”,却受了他这么冷的话,阿眉越想越觉得难受,话在嘴边迂回婉转,却没了第二次问出来的勇气。
她哭得身子摇摇欲坠,一张苍白的小脸上全是泪痕,心口也哭得起伏不定,姜迟瞧她的样子顿时慌了,方才的冷样全没了,手一伸把她抱回来。
“不哭,我的错,你别哭,眉眉……你别哭。”
他起初用手给她擦眼泪,到了后来实在擦不及,阿眉就埋在他胸膛哭,眼泪把那一片衣襟都染湿了,断断续续开口。
“你怎么这样啊……”
她就只是问一句,什么也没提,残存的记忆不足以让她想起那些,可她实在想知道,未料想只是问一句,他也能有如此反应。
阿眉越想越难受,到了此刻更多的不是为姜迟的态度,他对现在的她越好,她越知道等那一天真相揭露的时候他们得多难看。
怎么就非得是那样的情况呢?怎么就非是婚前一天,怎么就一切……
推到了这么无可转圜的余地呢?
心如同被泡在盐水里一般皱巴巴地难受,她紧紧拽着姜迟的衣袖,指尖发颤。
她对姜迟,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如今的自在,他们在东宫度过了月余的日子,不算很长,但不管是他维护她的,照顾她的,哪怕是因为她胡闹冷脸斥她的,也都使她忘不掉。
他们之间有过那么亲密的举止,她说不清如今对姜迟到底是什么情愫,可她知道她不想和他分道扬镳,哪怕是她知道自己是楚眉后。
但这样的境地如何挽回呢?她只说了一声,他便丝毫不肯提了。
眼泪又汹涌地往下掉,姜迟扣住她的腰拉开半步距离。
“别哭了,眉眉,你这样是要将我的心都哭疼了。”
他眼神落在她脸上,望着她通红的眼闪过一丝心疼,阿眉抽泣的声音终于渐渐止住,把头埋在他怀里。
姜迟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气慢慢喘匀了,她没有再说话。
等好不容易将阿眉安置睡了,姜迟没管身上被她哭得狼狈的衣袍,迈步往外。
“查一查侧妃今天在外碰到了谁。”
他的眼神倏然沉下来,嗓音发紧。
阿眉好不容易睡了过去,这一觉也没睡多久,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才直起身。
“润润嗓子。”
姜迟端了一盏茶喂到她嘴边。
阿眉愣了一下才低下头,嗓子的确干涩得厉害,她小口小口地喝了,神色瞧着还是郁郁寡欢。
屋内安静,姜迟主动出声打破了沉默。
“眉眉。”
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几日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
阿眉摇头。
“那可有什么喜欢的?”
她又摇头。
阿眉慢慢抓起被子往头上蒙,姜迟手一伸拽了下来。
“别闷着不说话。”
他默了片刻,开口望她。
阿眉咬着唇,慢慢抬头和他对视。
两人在帐下无言,她又要蒙头去睡的时候,姜迟开口了。
“带你出去走走吧。”
“不想去。”
她恹恹道,这儿的地方四面都是山,她心里又装着事,实在没有喜欢的。
“下山走走。”
“那也不……”
“出宫,在长街,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姜迟拦住她的话,声音沉静。
“只有我们两个。”
阿眉蓦然抬起头。
姜迟眼中只有一派认真。
她这回应了一声。
“好。”
佛影寺祭拜列祖的事约要再持续三天才停,但实则该念的经已经念完,祖宗也早早拜完了。
一直在此停留,却是因为建安帝。
他前来佛影寺是为了见那位格外德高望重的女方丈,从寒食节前传消息说人要回来,一直到他们来此第三天都不见人,建安帝格外生气。
“莫非倚老卖老非要耍朕?”
他冷哼一声,底下一众臣子面面相觑,国公也皱眉。
这位女方丈在佛影寺有五十余年,为寺庙上下殚精竭虑,从佛应寺是个破落小庙的时候就在这了,解得一手好签,格外受人爱戴。
她不收受任何金银,但解签出神入化,是以建安帝也不愿先以权压人,耐心在这等人。
“若不是听说她解签从无败绩,朕实在不愿给她这个脸面。”
建安帝不怒自威的冷哼了一声,这一句却使国公想起了什么。
从无败绩吗?
他记得却不是。
也是有过一回的,那时候二十年前,佛影寺穷困潦倒,又赶上战乱很多人颠沛流离地跑了,她那时候解出一签,悲痛欲绝。
“这寺庙的尽头就到这了……三十年的心血,还是保不住。”
她说过了这场战佛影寺就该彻底没了,招不来僧弥,也没什么银钱能支撑这个偌大却空空的寺庙活下去,也许等不到战争结束,她三十年的心血就要付之流水。
她字字泣血,为这一签悲痛得几回差点吐血,国公陪着夫人在这待产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帮她。
可国公府虽然是百年世家,却辈辈清廉,底下积攒的更多是底蕴而非银钱,养活一个这么大的寺庙,还要招收僧弥,最少要几十万纹银,何况他就算拿得出手——皇上也不会准许他借此名声大噪。
他对此爱莫能助,也安慰过几回,耗着耗着耗到方丈几乎死心接受的时候,夫人生完孩子离寺后的下个月,这寺庙忽而就活了。
不知是什么好心人,一举送来三百万银两,又正逢战乱平定,各家各户上香祈福,香火正盛,硬生生把佛影寺养活了,还成了皇家钦定的国寺。
于是国公想,这方丈解签也未必完全准确。
后来他得闲,亲自来过一回,本是想当面见见方丈再谢她当时帮助,来到这之后却被告知——在寺庙盘活的第二个月,方丈就离开了。
说自己心有愧,心不诚,不能再待在此地,四处云游施善去赎罪。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国公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回来的一天。
“别管他如何了,看看你想去哪?”
阿眉坐在下山的马车里,总算提起点劲,忍不住也问到了这件事,姜迟淡淡解释了两句,转开了她的注意。
行进闹市,这是阿眉自入宫后第一次出来,也是这三年第一次见到京城的长街,掀开帘子就往外瞧。
“那儿是什么,酒楼吗?”
“还有那边的摊贩,卖簪子的卖布料的卖脂粉的。”
“巴蜀没有这样的地方,我住的镇子小,更多的是卖菜的,也有布料……不过和这儿不一样。”
“殿下你看!那门前那么多人是做什么?”
阿眉眼前一亮,伸手去拽在里面坐着的姜迟。
“看着好像诗集会呀,还是比射箭的?好像有彩头!”
她半边身子都伸出了帘子外,那一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显出血色,灵动又漂亮。
这一声没收住,尾音如黄鹂一般悦耳又清亮,从长街这头传出好远,周围许多人纷纷看了过来。
“行行好吧——
哗啦!”
手中缺了个豁口的碗砸在地上一裂几片,跪在地上衣衫褴褛的女人盯着马车里一闪而过的熟悉的脸,蠕动着唇。
“魏眉……不,扫把星,你怎么在这……她怎么在这?!”
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被烧毁的脸,她眼神怨毒地盯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进来。”
姜迟手一伸将她手腕扣了回来,阿眉跌坐在他大腿上,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
“外面人来人往,你这样伸出去不危险?”
他目光不甚赞同,阿眉反应过来嘟囔了一句。
“可今日是你说带我出来玩的。”
姜迟手一顿。
“也是你说随我去的。”
他揉了揉额角。
“合着原来都是骗我的,我去哪都不成,与其还待在这四四方方的马车里,不如现在回寺庙,我不出来了,以后哪都不去了。”
阿眉噼里啪啦又落下一句话,掀开帘子就要交代车夫离开。
“好了,听你的。”
姜迟手一伸把人拉了回去,摩挲了一下她还没好全的手背,语气清润。
“想去哪都成,我陪着你,跟在我身边。”
闹市里并不是姜迟喜欢的,或者说自打五年前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出来随心享受过外面的生活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的叫卖烟火气,他下了马车的刹那竟有点不习惯。
俞白送来了兜帽,但两人都没戴,姜迟握住她的手走在外侧,挡去了大多数的人流,阿眉的注意被热闹的集市吸引,兴致勃勃地四处看着,一会瞧瞧这儿的话本集,一会又看看那边的布料胭脂。
这些东西东宫都有,但地摊摆的和宫里金碧辉煌的总是不一样的,就算看一看也稀奇,她拉着姜迟一路走着逛着,但凡是她瞧过的,若多看几眼,姜迟眼神往后一看,俞白与墨兰自然上前给钱拿东西。
没一会的功夫,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阿眉随手把拿着的泥人往姜迟手里一揣。
“殿下!是那个集会!”
她那会在马车里就看到的地方,高台前围满了人,一根高高的柱子足冒出了三层楼之高,顶上挂着一盏很小的灯笼。
集会时常都有,但阿眉是第一次见到,恰好赶上寒食节后的头一次也算隆重,彩头是个很漂亮的玉簪子。
这对于大户人家来说不算特别稀罕的,但众目睽睽下拿个彩头,人这么多的长街,不出片刻就能传到巷尾,还是有不少人围在这的。
而此刻关注度格外高的原因——
是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凑到了一起,非要比个高低。
“谁把东西射下来,今儿彩头是谁的,以后这京城第一公子哥就是谁的。”
“比的这么潦草?”
“你就说你敢不敢?别是怕了吧!”
激将法最是有用,转眼间四五个人就凑到一起,吵吵嚷嚷地一人拿了一把弓箭。
阿眉在身后想挤进去看个热闹,奈何人围得一圈又一圈,无奈她只能踮起脚尖。
“还是看不到!
我们能去那边吗?”
她兴致勃勃地指着旁边高出的台阶,眼睛都没从那几个人身上移开过。
“喜欢?”
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阿眉下意识点头。
“喜欢啊……不喜欢!”
她的话说到一半急急咽了回去,一回头瞧见姜迟的脸,顿时心虚了。
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问一句,阿眉却觉得握住她的手紧了一下。
下一刻,他主动拉着阿眉迈步往旁边的高台阶走去。
“我不看了殿下,我不看……”
阿眉话没说完,他们站到了另一边的高台阶上,比这圆台还要高出一截,能清楚地把下面的人群收之眼底。
“我真不看了。”
她如此说着,姜迟忽而回头,指尖抵住了她的唇。
一把弓箭落在手上,他手臂缓缓抬起拉成满月,目光落在高处的刹那,漫不经心的眼神已变成了一片凌厉与果决。
底下三五公子哥已经人人拿好了弓箭,对准了那足有五六丈高的,最上面的彩头灯笼。
“说好了,谁成了谁最厉害啊!”
“嚷嚷什么,快点吧。”
几个人手一伸,弓箭拉开,前赴后继地斜斜往灯笼上射去。
底下一众人屏息凝神一错不错盯着的刹那。
“咻——”
一道箭矢从另一旁划破天际,带着破空之势,如流星般飞射而出。
不过眨眼之间,利箭后发先至飞速刺穿了在下面的几道箭,重重钉在了最上面的灯笼上。
“唰——”
灯笼摇晃了一下就飞快地从柱子上往下掉。
人群中顿时爆发一阵惊呼。
“谁的?是谁的?!”
左右张望之际,高台阶上,一道紫色的身影将手中的弓箭一丢,身形跃然而起,足尖点过高台,袍角的银线流云在风中翻飞,眨眼间已到半空。
衣玦翻飞,他动作惊起周遭飞鸟振翅,带起的风使高束的墨发也随之飘扬,拿过灯笼后,动作干脆利落地在半空一翻又落回台阶。
众目睽睽下,那人眉目俊朗耀眼,眼尾挑起,将手中的灯笼一摘,露出放在里面的彩头簪子。
那是个格外漂亮好看的玉簪子,玉兰花栩栩若生,白玉触手温凉,他抬起手,直接把簪子落在了阿眉发间。
她下意识抬起头,面前男人难得褪去了沉稳的神情,墨发随风飘扬,带起他眼尾不经意露出的半分张扬与少年意气,挺拔的身形如圭如璋,袍角翻飞,依稀可见方才拉满弓箭时眼中露出的锐利与侵略性。
“不生气的话,算作我给眉眉的赔礼?”
冷不丁的声音落下的刹那,周围人也纷纷看了过来,阿眉脸一红就要拉着姜迟离开。
“哪家的公子哥……好生厉害!”
“再厉害也不该坏了规矩,掌柜的……”
“等等,好像是太子殿下?!”
“真是殿下!”
一声激起千尺浪,底下原本议论纷纷的人们纷纷跪了下去山呼千岁。
“殿下千岁,娘娘安康。”
阿眉实在不适应这样万人瞩目的场合,脸红了想往姜迟怀里躲,躲了一下才发现这是在外面,姜迟却已牢牢把住了她的腰身。
“起,今日孤只是带侧妃出来逛逛,诸位随意。”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站起身,一边恭维着姜迟一边议论着这个被他带在身边还亲自拿彩头讨欢心的侧妃,沸腾的人群中,衣衫褴褛的女人死死盯住了阿眉。
“她真的成了贵人……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占着魏家人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