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影寺。”
姜迟望进她眼底,声音发紧。
“怎么了?”
阿眉瞳孔一缩。
这个才出现在她梦里的地方,转眼间就摆到了面前?
真在京城?
这个名字熟悉得总让她觉得在哪听过,不是在刚才的梦里,而是在更早的时候……
可她才醒过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使劲一想便觉得头疼。
“为什么突然去这里?”
她下意识抓紧了姜迟的手臂,指尖隔着衣衫扣得发紧。
“寒食节祭祖,父皇想去佛影寺见一见方丈。”
姜迟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
“眉眉,你作何这般大的反应?”
他的手牢牢扣在她腰间,说话间动作更紧了两分,阿眉隔着衣衫听见他怦怦跳着的心。
“没有……
只是觉得,有点熟悉,说不清在哪听过。”
她喃喃了一句。
姜迟神色一暗,语气放缓了两分。
“除了熟悉……还有别的吗?”
他盯着她,那双眸子沉沉,似乎能让她所有的想法都无处遁形。
阿眉下意识摇头。
“没有了,只是……只是有点熟悉。”
她的脸色自打醒了之后就不大好看,如今更显得苍白,姜迟手抚上她的脸。
“你身体一向不好,山路蜿蜒你未必适应,若不想去,便留在东宫。”
她下意识摇头。
“不。”
“你想去?”
姜迟眯起眼。
“我一个人在宫中也闲着无事。”
阿眉恍惚的神色落定了两分,抓握住姜迟的衣袖。
“而且……殿下也要去吧?”
皇帝亲临,这次的排场必然十分的大,他身为太子不可能单独留在东宫。
果不其然,姜迟颔首。
“那我也去。”
她把头埋进姜迟怀里,语气有些飘忽。
“殿下走了,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
她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那是她迄今为止梦里第一次出现名字的地方。
而且……
自打落水醒来频频做梦,她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此刻待在姜迟怀里,才觉那怦怦跳着的心缓和了两分。
她一个人待在东宫也委实没甚意思,算起来自打她入宫,还从来没有出去过。
如此想着,阿眉抬起头。
“什么时候去……殿下,你怎么又皱眉?”
她直起身,细细的手伸出去抚姜迟眉目间的褶皱。
柔软的掌心碰到额头的刹那,他就松开了,唇角扯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明日午后启程。”
建安帝告知他们的时候,六部已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按着往年的习俗,三年一大办也至多是在宫中摆宴,今年那位方丈回来的突然,建安帝也是临时起意,不欲闹大自己的真实意图,便刚好借着寒食节的幌子。
因此几位皇子们都没怎么准备,接了皇命的第二天,队伍便浩浩荡荡往佛影寺去。
阿眉早早起了床,把一切东西都收拾罢,便打算再去寿安宫见一见夫人。
从上回夫人来过一回,她这两日又没怎么见她,眼看着去佛影寺又要几天,阿眉便打算趁这机会先去瞧瞧她。
从前答应了许攸的话,可算起来她也没去陪过夫人几回,心里总是有点难安。
因此阿眉早早从东宫往寿安宫去,进了门却被告知——
“夫人早起便由国公接走离宫了。”
“怎么这么突然?”
阿眉错愕。
她对面的嬷嬷一行礼。
“奴婢奉夫人命,本是要往东宫告诉您的。
夫人的病不见好,太医院的药如今用处也不大,不能长久待在宫中,老爷便把她接回去了。
不过娘娘切莫担心,过几日佛影寺还能相见。”
“夫人也去佛影寺?”
嬷嬷略一点头。
他们家的小少爷走得早,当年出生时正是在佛影寺接生,出生后就夭折,也葬在佛影寺的后山那,往年国公都是要去看一看的,今年夫人不比前两年病的那么重,国公是想借此机会带夫人同去,一方面看看小少爷,另一方面,便是想向方丈求一签,为夫人求平安。
她把话留了便跟着马车一同出宫,夫人不在,阿眉也只得打道回府。
东宫的马车是在午后出发的,帝王亲临佛影寺,宫中皇后和几位皇子皇子妃都随行,几位重臣也都带了家眷前往。
佛影寺在出了城之外没几里的地方,坐落在高高的山上。
山上地形崎岖,百丈之高,另一边接着悬崖,马车行在上山的路上格外颠簸,姜迟特意使人铺了厚厚的褥子,四月的天连绵不绝地下雨,马车内却不见冷。
他在前面随在建安帝身侧,阿眉一个人在马车里,伸手撩开了帘子。
此时正行到半山腰,她一探出头,就看到了大片泥泞的土地。
山道上的路很湿,两侧的桃花争相开放,被风卷着吹进了地上的雨水里,本该是格外倒春寒有意境的一幕,却因为半腰这块显得面目全非的地而破坏了美感。
为何是面目全非?
阿眉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这儿正是半山腰往上爬坡的一块,陡峭的坡度,泥泞的黄土地,看着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
可第二眼,旁边嶙峋堆积的怪石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怪石成堆地堆在坡边,足有半丈之高,将整个半腰都堵得看不见后面的悬崖,前后足有几丈远,乌压压地堵在这,看着格外让人不舒坦。
但更使人看不顺眼的,是这石头上的血。
怪石原本是以青黑为主,然而这一处堆积的石头,却都是赤红的。
并非原本天生的赤色,那颜色太浓,浓到被雨水冲刷后也丝毫不变,反而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朱红之色。
淡淡又夹杂着腐朽的铁锈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随风飘散过来,刺入鼻息的刹那,阿眉瞪大了眼。
她闻出了这丝腐朽的铁锈味,那不是石头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是——
血。
是浓郁的血喷洒在上面,不知多重多浓的量,才把这足足几十块石头都染成了血红,更甚三年风吹日晒都没洗去,反倒像完全嵌入了石头里一样。
才使它们完全成了朱红之色。
阿眉吓得骤然松了帘子,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咳……”
巨大的冲击使她浑身冒起冷汗,魂不守舍好一会。
待反应过来,她一咬牙又看了过去。
马车渐渐往前,似乎行到这所有人速度都加快了,她稍稍往后看,又盯着那一处。
“石头……石头……”
她恍惚了一下,昨天晚上,第一回梦到佛影寺下,她浑身疼却看着小像不断喃喃自语的场景,骤然又浮现了起来。
她盯着小像,远处是不断回响的梵音,倒着的地方是大片的黄土地,而手边——
是几块嶙峋的青色怪石。
怪石……怪石!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死死攥着手,彻底确定了,这里,这个半山腰的位置,就是她在佛影寺下受伤昏迷前,最后呆的地方!
她眼神紧紧盯着那一处,那里从前的青色怪石变成了赤红,是她走后又发生了什么?
何人将这里堵了起来,何人把血洒在这怪石上,意欲何为?
心跳在这一刻又怦怦地跳了起来,她忽然收回手捂住心口,脑袋也在这一刻疼得厉害。
“啊!”
马车里的动静惊动了在外面的墨兰,她急声喊了几句,不见阿眉答,立刻往前禀了姜迟。
“眉眉?”
阿眉蜷缩在马车里还没回过神,帘子撩开,姜迟皱着眉大步进来,一手把她抄抱进了怀里。
一只手在她心口的位置顺着气,他神色沉得厉害。
“太医!太医呢?”
“不……不用。”
阿眉蠕动着唇好一会才把话说了完整,她攥紧姜迟的衣袖咳嗽几声,视线慢慢聚焦。
“殿下。”
她心里说不出的慌张,在这一刻下意识把脑袋缩进姜迟怀里,死死拽着他。
“殿下,殿下。”
“我在,我在。
怎么了?”
他低下头捧起阿眉的脸,冰凉的唇贴近她的额头,低声安抚。
“我……我……”
阿眉的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这里好熟悉。”
姜迟动作顿了顿。
“吓着你了?”
他走过来时便想起了那处围着的怪石堆,看帘子撩开一半,就料想她是看到了。
他神色略沉,手耐心地顺在她心口的地方。
“嗯……有点。”
“别再看了。”
他伸手捂住阿眉的眼,朝外吩咐。
“孤不往前了,告知父皇一声。”
他一言不发地把阿眉抱紧,坐回了软褥上,使她脑袋枕在腿上,端着茶喂了过来。
接下来的半截路,姜迟一直坐在马车里,阿眉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渐渐缓过来,头不疼了,她又想起那会的事。
她是在京城出了事才去的巴蜀,如何去的暂且不言,她是在京城土生土长。
父母不算疼爱她,但家中殷实,有个即将成亲的未婚夫,还有一个父母中意的郎婿。
心又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阿眉有一种预感,这里——会是她最接近,能知道自己身份的地方。
马车一路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最终停在寺庙前。
一下马车,阿眉终于看清楚了这里的全貌。
不愧是大雍第一国寺,整个寺庙瞧着便堪比大半个侯府那样大,高高的门楣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佛影寺三个大字,传闻是先祖皇帝亲赐。
门外数百僧弥已经候在原地,人人垂首跪地,先迎了建安帝入内。
姜迟没让她下地,直接抱着阿眉往寺庙去,越过门边。
“二哥,光天化日佛门重地,这般不好吧?”
姜酩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一双妖媚的桃花眼落在怀里的阿眉身上,意味不明。
阿眉陡然觉得后背一凉,三皇子的眼神一直让她不适。
她往姜迟怀里缩,姜迟拥在腰间的手拍了拍安抚她,冰冷的眼神往旁一扫,并未理会姜酩。
阿眉被他抱着跃进门槛,直接往厢房去。
“还难受么?”
阿眉摇摇头。
“好多了。”
她的脸色实在苍白,不知是不是从前的缘故,自打入了这寺庙,她心里就沉沉的,格外压抑,连带着心也怦怦跳着发慌。
阿眉忍不住又往姜迟怀里窝了窝,握紧他的衣袖。
“使个太医来看看吧。”
姜迟顿时蹙眉,目光落在她身上隐约有一丝疼惜闪过。
冰冷的指尖抽走她头上的簪子,把她摁进了床榻间。
“歇一会。”
他往外刚要喊太医,俞白便敲门。
“皇上传召。”
“墨兰。”
他喊过人过来嘱咐了几句,回头碰了碰阿眉的侧脸。
“好凉,别出门了。”
她半张脸白得厉害,乖乖窝进了榻里。
“知道了,你快去吧。”
姜迟并未直接走,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个吻。
“很快。”
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温和。
“眉眉姐!”
前脚姜迟刚走,姜渺就风风火火地迈进了门。
离内屋还有一截距离的时候,阿眉就听见了她的声音,刚起身要去接,又紧接着听见了另一道话。
“倒是有意思,正儿八经的人死了,对着个替身也能如此上心。”
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恶劣笑意,细听还有两分嘲讽。
姜酩?
“你想死呢?你当我是我二哥那么好的脾气?”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姜渺声音骤然一沉,唰地一下甩出自己的鞭子便冲了上去。
院中哗啦哗啦响了两声,姜酩闪身出了院子。
“好妹妹,三哥今儿没时间跟你闹。”
“没时间就死外面啊,来我面前等着给你收尸?”
她骂骂咧咧地收了鞭子,一进门就笑逐颜开往阿眉身边凑。
“眉眉姐!我可见到你了。
你想不想我呀?我听说昨天晚上你要去找我,怎么没去了?
上山的时候我就想见你,二哥非说你身体不适,你哪不舒服了?”
她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堆,阿眉咳嗽了两声一一答了,想起方才门外的三皇子,忍不住皱眉。
“端阳。
三皇子和东宫过节很大吗?”
她知晓皇家之间兄弟相残不算稀奇,姜迟姜酩同为皇子更是腥风血雨,可姜酩这么一个人,有点手段不往朝堂使,反倒每次见了她恶意那么重。
就算因为她是姜迟的侧妃而为难她,也不该是这么重的恶意,字字句句带着讽刺。
更像是……冲着她本身来的。
她本身?
阿眉想她除了这张脸也没什么是特殊的,当时沈侯爷选她,也是因为这张脸。
她自认和三皇子没有什么别的过节,那如果是因为这张脸……
“三皇子和楚家有什么过节吗?”
一语中的问到了关键,姜渺下意识开口。
“那过节大了……不是,我是说……没有,哎也不对,有……也不是……”
姜渺慌不择话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自暴自弃。
“你听谁说的?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阿眉无辜摊手。
她神色一僵。
“那没有……”
“说实话。”
阿眉澄澈的眼睛直直看进了姜渺眼底,看得她无所遁形。
“哎呀,眉眉姐,说了没有就真没……”
“端阳!”
阿眉眼一红,委委屈屈的。
“连你也不告诉我了,行,以后我有事也不与你说,全告诉殿下好了。”
“别呀别呀!”
姜渺最吃不得她这幅样子,顿时慌了。
“也……也没什么,就是当时……”
她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
“当时我嫂嫂……也就是太子妃,最开始赐婚的时候,其实楚家属意的是让她嫁给姜酩做侧妃。”
阿眉一愣。
“为什么?”
“那时候……我哥处境不太好,楚家更中意姜酩,但圣旨下的是二哥,后来才作罢。
姜酩呢,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好像是私下本来和楚家商定好了什么,最后却没成,所以……”
她咳嗽了一声没再说下去,囫囵道。
“总之姐姐别管,他以后再来你找我,非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属你嘴贫。”
她眼中若有所思,刚要再问——
“对了,姐姐昨晚找我什么事?”
姜渺扯了扯她的衣袖,顿时把她思绪拉了出来。
阿眉连忙道。
“珠串!
你说珠串上的仙鹤图案只见过一回,是在皇宫?
只有皇宫有?还是说——珠串是在别处出现,你只是在皇宫见到了?”
“也不能说是皇宫的……”
姜渺斟酌着措辞。
“是别人身上……”
“楚眉身上。”
阿眉纠正她。
姜渺差点跳起来。
“你怎么知……”
话到一半想起珠串如今已经在她手上了,又默默坐回去。
“嗯对,是她的。”
“你为何说只有皇宫有?”
或者说,为什么只有她有。
阿眉默默观察着姜渺的神情,等着她说下一句。
姜渺沉默了好一会,才纠结着小声。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算了我一句也不能……”
“端阳。”
阿眉眼一红又要掉泪,姜渺顿时慌了。
“哎好好,就是……那上面的图案,年轻人一般用不上,我第一回见就是这珠串,她祖母给的,所以我才有印象,说这东西不常见。”
“原来如……”
阿眉点头的动作到了一半忽然止住,手下一紧,抓住了有点冰凉的被子。
仙鹤图案,长生寓意,长辈的赐福,楚眉的珠串由此而来,那——她的呢?
她的玉佩为什么也有,还是一模一样?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急促了起来,她眼神变了又变,连姜渺喊了几声都没听见,哗啦一下掀开被子往外。
“干什么去呀眉眉姐,外面冷呢!”
姜渺跟在身后要追上去,阿眉急急喊了一声。
“不用跟!”
她几步跑出了厢房外的院子,才想起这里不是东宫,她不能去律政殿再看一看楚眉的画像。
怔怔然站在小道上好一会,听着里面姜渺的脚步声要追出来,阿眉才转过身往内。
才一转头,小道不远几个僧弥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
“太子亲临,可是又为那件事?”
“不能吧,三年前不是都查的水落石出了。”
“三年庙里的人都换了一波了,就算没查清楚又能怎么,还能来问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
“那谁说得准啊……谁让佛影寺倒霉,太子妃坠崖那天,刚好就来了这上香。”
“哗啦——”
阿眉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紧紧咬着唇,最后一句轻飘飘被风吹来,却如雷贯耳。
太子妃……坠崖……在这上香……
她呼吸急促起来,踉跄了两下扶住墙沿。
阿眉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为何总觉得佛影寺耳熟,不是因为那场梦里的名字,是更早——
她第一次听说楚眉,她是由此坠崖。
“太子妃这个人呐,就没享福的命,好端端嫁给了皇子,偏要在婚前一日去上香坠崖。”
“明日一过我们阿眉就是大姑娘了,是好事。”
婚前一日,京城寺庙上香,坠崖前在半山腰……
“仙鹤是她祖母给的,这东西不常见,最起码京中别的姑娘都没有。”
“我玉佩上怎么会雕刻这样的鹤,当真罕见。”
珠串上的仙鹤,玉佩上的图案……
“当时我嫂嫂……也就是太子妃,最开始赐婚的时候,其实楚家属意的是让她嫁给姜酩做侧妃。
不过后来圣旨赐下的是我二哥。”
“爹娘给你选的人有什么不好吗?眉眉,我们需要权势!
——再好好圣旨也赐下婚了,父亲还能改变什么?”
父母属意的郎君,圣旨赐婚的他人,殷实的家底,却执意向上爬的爹娘……
还有……还有!
“像,太像了……鬼啊!”
“眉儿?我是爹爹。”
东宫宫女的惊叫,楚闻废宫前的错认,一样的脸……
阿眉扶着墙沿的手不断发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和楚眉……
她和楚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