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侧门溜进去的时候,姜迟身边围着的人只多不少,连带着莺莺燕燕们都远远地想靠过来了。
她的回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堆臣子们恭维着姜迟,手中的酒一轮换了一轮,胃里带起一丝灼热的疼,姜迟拂开又递来的酒,刚低下头去夹菜。
一双筷子就伸到了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放下了一块东西。
“去哪了?”
他望向阿眉,眼神微微软了下来。
有长进了,如今都会主动给他夹菜了。
他目光紧锁在她身上,看也未看,将她夹来的菜送进嘴里。
“你……咳咳咳。”
才一吃进去,姜迟脸色一变,直接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苦味在舌尖迅速蔓延起来,他低头一瞧,她面前不知从哪端来了一碟子苦瓜,就那样直接塞了小半盘进他盘子里。
这苦瓜大抵是姜迟吃过最苦的那一类,尽管吐得快,舌尖的苦味依旧剧烈弥漫开,渐渐有点发麻。
他常年不变的脸上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手下飞快地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因为动作太急,有一丝清酒还顺着嘴角落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
下一刻,姜迟偏过头咳嗽了起来。
这回咳嗽的比上回更激烈,他扶着桌角的手都隐忍出青灰之色。
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伴随着还没消散的浓郁苦味,顿时使他灵台清明,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苦瓜与芥末,他人生中的两大劲敌。
一盏酒里大半都是芥末,此刻被他完全吞了进去,辛辣的灼热感在他原本就疼的胃里翻涌起来,姜迟接连咳嗽了好一阵,周围大臣连忙关怀地围过来。
“太子殿下,怎么回事啊?”
“水呢,快来给殿下拿水?”
一阵手忙脚乱中,阿眉皱着脸,手下毫不犹豫地飞快把第三个杯子送到了他手中。
姜迟接过去刚要喝,目光一顿凝在了里面。
这第三杯酒,是辣椒水。
一片红通通的辣椒漂浮在上头,刚凑近就闻到了刺鼻的味道。
他连忙偏过头,勉强压下口中翻涌的咳嗽声,直起了身子。
脸上因为方才的事泛出一丝苍白的红,他没理会周围嘈杂的关怀声,目光直接落在了阿眉身上。
苦瓜,芥末,辣椒水,哪个都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的。
阿眉看也没看他,将他没接的辣椒水咣当一声丢在了桌子上,接着就要起身。
“坐下。”
姜迟手一扣将她拽了下来。
头上的发旋随着动作晃了晃,遮住半张脸,她小脸皱成一团,摆明了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他皱眉问。
“怎么了?”
阿眉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姜迟撩开她耳侧头发。
“与我说说,谁惹你不高兴了?”
依旧没有声音。
他耐着性子。
“不管谁惹你,这样的东西能带来席上给我……”
“别说了,你话好多呀。”
抱怨的声音没有遮掩地打断了他的话,带着一丝不耐,顿时教这一处死寂了下来。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侧妃,敢这样和太子说话?
旁边的臣子们见鬼似的瞪大了眼,人人默契地后退了三步,等着姜迟冷厉把人发落了冷宫或者抬手直接掐死。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周身刹那凝起了冷意。
下一刻,他直接站起身,手一拽拉着阿眉大步往外走。
桌子因为他起身的动作晃动了几下,在边缘搁着的几个盘子咣当摔碎在了地上,紧接着侧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咚得一声格外响,使人心里一惊。
“完了,侧殿不是血溅三尺吧?”
“大好的日子也见血?”
“那可不好说,谁让她不长眼也没规矩,敢那样对殿下说话?”
一群人窃窃私语,忍不住往侧殿东张西望。
阿眉被他拽着进了门,门咣当一声关上,还没站稳,忽然腰间一紧,人被姜迟摁在了墙后。
他的眼尾因为剧烈的咳嗽有一丝发红,发冠歪了半截,冷淡的脸上透出一丝凌乱的俊美,沙哑开口。
“到底怎么了?”
阿眉别开脸嘟囔了一句。
“没怎么。”
“没怎么你拿苦瓜与我吃?”
“不可以吗?
苦瓜是我们巴蜀人最喜欢的,你凭什么瞧不起苦瓜?”
语气格外理直气壮,姜迟额角一跳。
“那辣椒水也是你喜欢的?芥末也是?”
“我就喜欢。”
姜迟冷笑一声。
“行,我现在让人拿过来,你一一都吃了。”
他说着抽身就要往外,走出半步又回来看她表情。
“知错了吗?”
阿眉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行,知错了。”
“这次就算……”
“错在那苦瓜没有选更苦的,芥末应该泡一壶酒,喝哑得了!”
她的声音落在屋内,打断了姜迟的话。
姜迟眯着眼,周身气息顿时沉下来。
阿眉喊完那句就觉得闷着的气总算好了两分,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死寂在殿中弥漫,使她灵台清明。
那怎么了?
阿眉咬着唇,吵架输人不输阵,就算她怕了也得摆出个样子。
她动作的那一刻,姜迟也动了。
他扣住她的下颌使她抬起头,将她的眼神完全固定在他身上。
继而开口,声音却没有她以为的怒,叹息了一声。
“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好好与我说说。”
霎时,阿眉错愕之后,心口一动。
她别开脸,硬邦邦道。
“说了没什么。”
“没什么你能气成这样?”
姜迟没给她避开。
“是宴席上谁欺负你,还是哪道菜不合胃口?”
阿眉开口。
“就是没什么。”
“眉眉。”
这回他的声音真沉了两分。
“有什么事,你好好说便是,闷不做声却拿来辣椒水芥末,不知的还以为是我惹了你。”
还以为他惹了她?
不提前告诉她也就算了,现在都要去见人了,也不肯跟她说一声?
阿眉心里一恼,不管不顾地开口喊。
“闷不作声的是我吗?
您便去见,待人进了东宫再告诉我让我知道,那时我再添礼可就晚了。”
“人进了东宫?
添礼?”
姜迟指尖一顿。
阿眉喊罢了这句话就低下头,等着姜迟开口知会她,或者是冷脸斥她多管闲事。
可等了片刻,没听见发作,反倒是一声笑从头顶传了出来。
阿眉错愕抬起头,迎面映入的是一张弯起唇角格外俊美的面庞。
姜迟很少笑,或者说,她从没见过他笑。
大多时候他格外冷,发怒的时候也是没有表情的,除却婚前那晚杀人的时候,他极少有情绪波动。
可眼下,这人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冷傲,却在笑,笑将那张冷面都染活了,带起一丝别样的俊美。
阿眉失神了片刻,反应过来又是一恼。
“嘲笑我干什么?”
她脸色一红推开姜迟就要往外,反被他摁住拽了回去。
她跌回他的胸膛,听着头顶传来的笑声,胸腔一下下震动。
“别笑了!”
他不言,笑了好一会才将她的脸捧起。
“就为这事要将辣椒水灌给我?”
这事还小?
阿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恼又要推他。
手被姜迟握住放在唇边,他渐渐静了下来。
“谁与你说东宫要进人了?”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手背,带起一阵酥麻,阿眉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
“还能有谁?”
她硬邦邦道。
“您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
“紫宸殿外?”
话顿了顿。
“眉眉,你偷听。”
“我没有,只是恰好听到了!”
“听到了为何不问?”
阿眉嘟囔。
“您也没说。”
“所以你就生气?”
姜迟一语中的。
“不仅气了,也没闷在心里,反将芥末和苦瓜灌给我。”
阿眉闷不作声。
苦瓜和芥末是太子殿下最讨厌的两大噩梦,这是她花了一大堆好话从墨兰那骗出来的。
姜迟一下下摩挲着她红软的脸。
“很好。”
很好什么?
没等阿眉想,他的话落了下来。
“刚入宫的时候受了委屈只知道自个儿哭,如今脾气见长,是好事。”
阿眉心里一震。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姜迟就望进她眼底。
“不过——谁说我去见,就是要让人入宫了?”
他敛了笑。
“虽然我很开心,但眉眉——遇到事只知自己吃闷醋却不肯多问一句,你是该罚。”
罚什么?
阿眉下意识后退一步,忽然腰间一紧,人被扯入姜迟怀中,他的吻牢牢压了下来。
唇上又热又辣,他毫不迟疑地肆虐在上面,略显激烈又粗暴地扣住她的下巴使她张开唇,舌尖搅入里面长驱直入。
“唔……”
呼吸灌进来的刹那,先感受到的是那浓郁酒香也压不住的辛辣味道,格外呛人,格外使她受不住,阿眉眼尾被刺激得溢出眼泪,忍不住推他。
“不要了不要了……”
姜迟的唇压住她的话,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将她唇齿间的气息全然掠走,吮着她的舌勾缠,直到那呛人辛辣的味道完全没入她身上,她腿软地被他抱在怀里,姜迟才缓缓抽身。
眼中有一丝不明显的暗色。
“为什么不要?
使你长长记性,也少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是您自己说了……”
“我去御书房见父皇和秀女是为别的政务事,与要选她入宫无关。”
姜迟干脆利落打断了她的话,阿眉蠕动着唇,眼神一愣。
姜迟摩挲着她鲜艳欲滴的唇。
“你在东宫这样能闹腾,哪还敢让其他人来?”
她脸上一红。
“我没有!”
说罢这句话又下意识道。
“我是怕有人入宫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你连太子都敢捉弄。”
唇齿间她的清甜中和了两分苦味,姜迟回想着方才的辛辣,眼神暗了暗。
“现在解气了?”
阿眉红着脸闷不作声。
她也不知是这样的乌龙。
想起自己蹬蹬蹬跑了好远的路从东宫端过来,还说那样的话,平白都让他看了笑话,顿时嘴硬。
“没有,我气性大。”
姜迟道。
“成。”
他大步越过她往外吩咐了几句,没过片刻,外面有人送进来了什么。
阿眉定睛一瞧,他端过来的正是那碟子还没吃完的苦瓜和那杯喝了一半的芥末酒。
姜迟将碟子放在桌上,筷子夹起里面的苦瓜,一片片当着她的面吃了下去。
那是她特意选的最苦的一种清炒出来的,他吃得格外不适应,咽一回眉头便要皱一下,吃得很缓慢,却一下也没停。
阿眉总算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她上前要夺筷子,却被他摁住了。
“吃完了能消气吗?跑了那么远费的心思,别浪费了。”
短短的一句话,使她心头一震。
半碟子苦瓜很快吃罢,他抬手去拿那杯芥末酒。
阿眉劈手夺走了。
“别喝了。”
她脸上没了方才的别扭。
“我不生气了。”
姜迟手一顿,下一刻,阿眉重新跌回他怀中,吻又压了下来。
她被他抵在桌沿,修长的手托在她腰间,唇齿间的苦味完全渡给了她,他吻得很凶,带着一丝将她拆吃入腹的强势,攫取着她的呼吸,一寸寸掠走她的清甜,阿眉被他吻得眼前发晕,身子完全软在了他怀里,轻声喘着气。
“殿下……”
姜迟闷不作声,吻从唇往下,握住她腰肢的手流连。
撩拨过的地方如同燃起一阵火一般,烧得她呜咽了一声。
“好听话……”
他喃喃了一句,望着她眼神迷离,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哑声道。
“回东宫罢,今日……你是该好好罚,最好让你连多想的功夫都没有。”
阿眉还没味出这话中意思,就被他掐着腰抱了起来,直直往屋外去。
她衣衫凌乱地埋在他胸膛前,一出门就听到了门外一片惊呼,顿时脸色烧红一片。
姜迟丝毫没理人,大步抱着她越下台阶,直接往东宫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快,带着一丝急切的乱,一刻钟的距离被他缩短到半盏茶,越过门槛的刹那。
“殿下,皇上传召。”
姜迟步子一顿,他眼中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暗红。
“什么事?”
“只说是急事。”
阿眉心怦怦地跳,感受着他胸膛的热意,连外面的冷风都觉得暖了。
“殿下……去吧。”
她烧红着脸,混沌的理智慢慢回笼。
“先送你回。”
“我自己可以!”
阿眉急急喊了一声,若要让他送,进了门还能出吗?
她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跳下来,甫一落地,腿软着踉跄了一下。
又听得上面一声轻笑。
“别乱跑,早些回去。”
话顿了顿。
“将脑中那胡思乱想都收了,别去打探任何人。
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离开,阿眉往前走。
没几步便是东宫的大门,她刚要迈过去,一道身影从旁边匆匆走来,“咚”得一声,撞在了她身上。
“啊呀!”
两人齐齐喊了一声,阿眉踉跄了两步,对面的人却直接摔在了地上。
手中的灯笼砸到了腿上,她唔了一声。
“姐姐,可以扶我一下吗?”
阿眉定睛一瞧。
摔在地上的人比她矮上很多,像个半大的孩子,瞧着只有十二三,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格外漂亮水灵,照着她乖巧的圆脸,毛茸茸的脑袋歪着,小声地朝她眨眼。
“对不起啊,姐姐。”
阿眉连忙上前两步把人扶起来,语气下意识温柔了几分。
“怎么样?有没有摔着?疼不疼?”
她一扶,小姑娘顺势歪在她身上,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
“不疼哦姐姐,你有没有事呀?”
阿眉摇头。
“还能走吗?”
“崴着脚了。”
她有些歉意地望着阿眉,小心翼翼。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望过来,阿眉心都软了。
“我送你到前面吧。”
她轻轻扶起她,两个人往前走。
“你是宫里进来的人吗?你的丫鬟呢,怎么没陪着。”
小姑娘甜丝丝笑了一声。
“我是来参加宴会的,唔……今天有人告诉我要来,我就被叔父送进来啦,然后我参加完宴会,要去一个很大的宫里见我的……嗯,我婶婶的姐姐,她在这里养病,我找不到路,宫女也走丢啦,就到这了。”
她带着一丝软糯的声音里全是感激。
“还好碰到了姐姐。”
叔父送进宫?婶婶的姐姐在宫里住着?
阿眉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回过神摇头。
“没关系,就送一截的事,你的侍女能找到你吗?”
“可以的哦,姐姐把我放在前面的凉亭里就好啦。”
阿眉扶着她到了亭子里,低头一瞧,小姑娘抱着灯笼乖乖坐在那晃着腿,眉眼精致漂亮。
她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你在这等侍女吧,我先走了。”
“姐姐慢走哦,今晚谢谢你。”
她笑眯眯朝阿眉摆手,看着人走出好远,一直到拐了弯看不到人影。
灯笼照着她乖巧的脸,她盯着那个已经没了人的地方,忍不住舔了舔唇角,眼中露出一丝痴迷。
“好像哦,不知道这个……
好不好吃。”
这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阿眉并未放在心上,回了岚苑换下衣裳去沐浴。
褪去衣裳,她将自己埋在花瓣水里,用皂角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通,从浴桶里泡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热水将她的肌肤熏红,她对着镜子,忍不住瞧了瞧自己的模样,却看到了那还格外鲜红的唇。
霎时,侧殿里的一切涌入了脑海,他有力的指尖,他的腿挤入她的,一切的触碰回忆都使她脸上通红,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