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眉自他走后就把自个儿缩成一团,如同虾米一般卷进了被子里,连脑袋也蒙了进去。
被子下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地传来,她忍不住把手摁上去。
“跳这么快,我不会死吧。”
阿眉嘟囔了一句,这才发觉自个儿声音哑得厉害。
屋内本来就有炭火,裹着两层被子,没一会就热得她头昏脑涨,她忍不住探出头看了一眼。
姜迟还没回来。
她不知晓他回来还会做什么,那句话是一时兴起还是什么别的意思,她不敢猜,却因为这悬而未决的等待而觉得磋磨。
屋内沙漏一时一刻地过着,一刻钟、两刻钟——
急躁的心跳渐渐平稳,暖意融融的被窝使她生出些困意,久久等不到他,阿眉索性把外衫一脱换了睡袍,闭上了眼睛。
脑袋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她想起了喊姜迟出去的许攸。
他应该会……保守秘密吧?
“看着也像个好人。”
困意袭来,她彻底闭上眼。
“冷……”
温暖如春的被窝好似在她睡去的刹那间就变成了冰窖,冷得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面前是一间陌生漂亮的屋子,她并没有睡在被窝里,反倒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把琴。
这是哪?
阿眉一愣,还没看清屋内的摆设,“啪——”,瓷瓶摔碎在地上,门外激烈的争执声就喊了起来。
“眉儿回来已这么晚了,你何必非要再逼着她去练琴写字?”
压低的男音好声好气,下一刻又被激烈的女音盖了过去。
“我逼着她?你整天做着白日梦想靠女儿往上爬,又想在她跟前做个好父亲,哪有这种好事?”
“我没有。
音儿,就算想让女儿飞上枝头,也不该是这样,你看看现在几时了?再过两个时辰不到她就该起来去……”
“那怎么了?”
女声冷笑了一声。
“生在什么样的人家就该有什么自觉,做我的女儿,就得厉害点。”
“厉害也不该是这样,她今天手上的伤你看到了吗?再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回我绝不能再听你的!
来人,取药!”
儒雅的男音渐渐拔高,一时将女声震了回去,紧接着朝她的屋子走来。
阿眉蓦然觉得她的心跳有点快,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样。
脚步声急促迈到门边,门被推开的刹那——
“你敢!这个家如今我说话都不算数了?你敢进去给她上药?你现在知道得当慈父了?外头的人如何戳着你脊梁骨骂的时候,你想着踩着女儿上位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当慈父?我还不都是为了她好?
哗啦——”
瓷瓶被摔在地上的声音隔着门扉噼里啪啦地传来,刺耳的谩骂声伴随着冬夜的北风,聒噪又难听。
搭在门扉的手一顿。
“你指着这个家一辈子都做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吗?”
随着这句话,手彻底从门扉上落了下去,最终脚步声渐渐远去,只余下女音的骂声绕在她耳边。
阿眉攥紧手,有点喘不过气。
骂声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才停歇,紧接着女人不耐烦道。
“拿药过来!”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到了跟前,那阵急促的,几乎能淹没她的心跳声再次快了,快得阿眉有些受不住地捂住了心口。
“别跳了……”
她下意识喃喃了一句,心跳却依旧很快。
近了,又近了——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缝隙,那一刻她的心跳声几乎盖过门边的脚步声,那好像是……期待?
“咚——
去给小姐上药吧,我不进了。
还有,炭盆撤走,免得她等会困了。”
在她反应过来的刹那,门砸了回去,那一刻心跳几乎停滞,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冰冷和失落重重地砸向了她的心口。
她看着手背上交错的冻疮,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心口一紧一缩地疼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昏厥。
“咳咳……咳咳咳!
有人吗?快来人……”
浓烈的求生欲使她拼尽全力地呼喊着,门外却始终没有动静,仿佛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阿眉死死攥着手,从喉咙间挤出一声尖叫。
“啊!”
她猛地从那副身体里挣脱出来,睁开了眼。
灯还没灭,炭火安静地燃着,一切和她睡去前别无二致。
屋内的温暖如春渐渐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噩梦里抽离,她恍惚了一下,才惊觉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阿眉慢慢地坐了起来。把自己团在一起。
“第二次了。”
她喃喃了一句,第二次的梦,关于她从前的记忆,依旧是噩梦。
那个声音尖细的女人自称是她的母亲,却听着和上回佛寺里的那个疯癫女人毫无差别。
可是……上回寺庙里,那个温柔的女人不是她的母亲吗?
难道她猜错了吗?
还是说其实两个人……
“吱呀——”
屋内的门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开,姜迟卷着外面一身的冷气迈了进来,一眼瞧见她失魂落魄坐在那的样子。
“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阿眉脑中那一闪而过的想法很快摁灭,她抬起头,姜迟已经大步走过来坐在了床边。
“殿下……”
她呆呆看着姜迟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一丝刚醒的喑哑和颤抖。
他原本冷着的脸顿时变了,大步走上前。
“怎么回事?”
他手一伸,牢牢将阿眉抱进了怀里,身上的冷意激得她一颤。
“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又是噩梦。
姜迟冰冷的指腹抚过她的脸。
“再着太医来看看吧。”
“不用……”
“听我的。”
他斩钉截铁地落下一句,在她的身体这块,姜迟一向不容置喙。
阿眉默了默,只得应了。
“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刚。”
姜迟嗯了一声,屋内又沉默下来。
他身上从外面狭裹来的冷意渐渐消散,温热的身躯把她包裹,阿眉下意识往他怀里扎了扎,想把那个噩梦完全驱逐出去。
可越不想,偏生那一幕越在她脑海里乱晃,那对男女的争吵,如同蟒蛇一般紧紧缠绕着她。
她咬着唇,下意识往更热的臂弯钻,想把冷意完全驱走。
姜迟的声音就在此时落下。
“今日你在锦绣宫外,见到了谁?”
前头那么多的心理暗示都比不上这一句有用,立时把她的思绪从噩梦里拔了出来。
阿眉心里一咯噔。
想都不必想,她就知道那个她以为的“好人”把她出卖了。
才平稳的心跳又怦怦怦地剧烈跳了起来,比刚才更甚,阿眉险些觉得她要因为心跳过快就这样死了。
她的脑袋埋在姜迟臂弯一动不动。
能这样装死吗?
阿眉忍不住想。
她不动,头上也没有声音传来,姜迟比她更耐心,问罢了这句就不再吭声。
然而事情不会随着她不说话就这样过去。
足足有一刻钟时间,阿眉抬起头,眼中露出茫然。
“什么谁呀?”
姜迟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下说的是刚才来找你的那位许公子吗?”
阿眉自以为问得天衣无缝,可话才落,姜迟的手抚上她的脸。
“你怎么知道外面的是许公子?”
顿时,她脸上的表情差点没挂住。
“就是遇到了那位许公子呀,所以才知道他的名字。”
她吸了吸鼻子,妄图蒙混过关。
“然后端阳就来了,再后来您……唔。”
她话没说完,姜迟微凉的手伸出,捏了捏她的后颈。
“想好了说。”
语气很轻,却惹得她一阵心虚。
看来真把她出卖的很彻底。
那她能怎么说?直接说碰到了楚闻他还追着她喊女儿?
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阿眉火速开口。
“还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什么样的人?”
姜迟声音不辨喜怒。
阿眉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形容道。
“一个脾气暴躁的,爱耍酒疯的……呃,神经失智老头。”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那男人瞧着两鬓已生白发,脾气又那么暴躁,她这么形容也没错吧。
话音落下之后,屋内安静了很久。
姜迟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觉得他是老头?”
“反正不年轻嘛。”
阿眉嘟囔了一句,瞧着他没生气,心里有了几分把握。
果然,她就说太子殿下肯定很讨厌那位楚老爷,她往坏处说准没错。
觉得自个儿捏准了态度,阿眉吸了吸鼻子紧接着道。
“您不知道,他可奇怪了,追着我让我停下要抓我,我吓死了。”
姜迟嗯了一声,显然这些细节那个出卖她的“许悠悠”已经讲过了。
阿眉继续撇清关系。
“还好许公子来得及时,我才被他抓到,就被许公子救了。”
姜迟又嗯了一声。
“再然后端阳公主——”
眼看着她要成功转移话题,姜迟蓦然抬头。
“他没与你说什么?”
阿眉咽了咽口水。
“没……没呀。”
姜迟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反应,捏在她后脖颈的力道重了重。
“好好想。”
脖子后侧传来的力道使她唔了一声,好似命运的咽喉被扼住,阿眉声音大了一下。
“真没有!”
喊出这句话后,她又觉得自己底气不足似的找补。
“就抓着说让我停下来,还说什么……找他的女儿。”
此言一出,姜迟脸色微微一变。
“然后呢?”
“然后……然后没了。”
阿眉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自个儿也跟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句许攸肯定听到了,瞒不过去,她得瞒点许攸没听到的。
果真,她这句话落下,姜迟半晌没有再问。
就在她以为要这样糊弄过去的时候,姜迟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此事回来为何没与我说?”
这一声不辨喜怒,却像是翻旧账似的,阿眉绞尽脑汁地想着理由。
然而许是因为她方才经了一场噩梦,她刚往深处一想,脑子便传来一阵刺痛,立时,她眼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揉了揉眼眶抬起头。
“殿下……”
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似的,那一双泛红的眼睛撞入姜迟眼底,顿时那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就没了。
“哭什么?”
捏在后脖颈的手往前一撤,揉上了她的眼尾,阿眉吸着鼻子。
“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而且……那会许公子说,让我与他装作没遇到他。”
“那你便听他的?”
姜迟手又落在她后脖颈的软肉上,一下下揉捏着。
一丝酥麻的触感从肌肤上传来,使她声音颤了颤。
“我没想听的!我本来想着回来就跟殿下说,可是……”
她看向姜迟,氤氲的眼中有一丝清澈的真诚。
“可是那会许公子见了面,很是热情地喊我小妹妹,还问我怎么回去,我觉得他必然与殿下关系甚好,是个好人,让我装作不见面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罢,万一是有什么事呢。”
姜迟眯起眼。
“他问你喊小妹妹?”
阿眉点头。
姜迟顿时冷笑。
“许悠悠倒是敢瞒,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说。”
阿眉低着头没说话,眼珠转了转。
这个出卖她的“好人”,她也得出卖出卖。
姜迟顿时将前面的事一笔揭过,低下头看她。
“以后见着他不必理他,他说的话也不用听。”
阿眉乖乖点头。
她低着头,自然不知道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姜迟紧皱的眉微微松开。
楚闻没说什么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怕的就是他直接认出了她。
姜迟眼神微微一暗。
他将阿眉更深地扣进怀里,头埋在她脖颈,深深嗅了嗅。
“睡吧。”
她被迫窝在姜迟怀里,心跳得比姜迟还快。
她自然睡不着,却也没敢主动挑什么话题,闭着眼心里开始数羊。
好一会,她的呼吸慢慢均匀,姜迟才将她放下出了屋子。
“传太医过来。”
一刻钟后,律政殿旁的书房里。
“药喝了这么久,侧妃脑中淤血可有好转?”
“此事臣不敢妄断,脉象来看似有好转,但具体还是要看娘娘日常可有想起什么。”
姜迟沉默许久。
“若是有些事孤此生不愿让她想起,是不是唯有停药一种办法?”
一句话如同平地雷一般砸下,太医震惊地抬起头。
“您——”
“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姜迟神色不辨喜怒。
“是。”
“身体呢?”
太医如是道。
“若是停药,淤血不散,对娘娘身体或有损害。
但也可能……无甚大的影响,毕竟这么几年也过来了。”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
“下去吧。”
太医躬身往回退,到了门边又试探问。
“那药——”
好一会,书房的声音传来。
“继续。”
夜色如墨,他再次折返律政殿,在阴影里看阿眉。
楚闻认出她,告诉她与否是一回事,她自己想起又是一回事。
从前重逢认出她,他盼着她想起,他盼她健康无虞,醒来后如何,他从未想过。
可是后来人嫁进了东宫,日日夜夜在他怀里,她巧笑倩兮也好,对他哭也罢,他什么模样都爱极了,总是忍不住贪心。
可他们从前只算陌生人,这些是他趁着她失忆偷来的。
名分是,她也是。
他蹲下身,手贴近在她侧颈,感受着脖颈处一跳一跳的脉搏,这样鲜活又安宁的时刻总使他安心。
夜色里,却并非只有一人的心跳那般快。
阿眉数到第八百一十六只羊的时候,快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门外的人却忽然推门而入。
数的羊断了,她顿时也没了睡意了。
殿下还没睡?
姜迟不说话,她也没敢睁眼,毕竟才撒了谎,她也心虚。
被窝下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得她睡不着,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跳这么快被发现了怎么办?
阿眉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姜迟什么时候走。
可好一会,面前的人也没动静。
不会撒谎被发现了吧?
阿眉咬着唇,在心里腹诽了一通。
今儿碰到那个楚老爷也太烦人了,差点害得她在殿下跟前露馅了。
才第一次去宫宴就这样,不若以后她还是少出门吧。少出去便少见人,也少错,就装聋作哑地待在岚苑,殿下若来了她就陪陪,不来的话她自个儿窝在家里,猫得住才能活得久。
她眼珠转了又转,在心里这样打定主意。
姜迟就这样在夜色里看着她的睡颜,一直到了天明。
他撤回手,并未直接站起身,反将唇贴近在了脉搏上。
温热的唇舌舔舐了一下,睡梦中阿眉不适应地动了动,却并未醒,他便愈发显得肆无忌惮。
他探出牙齿,叼着那块侧颈软肉,反复轻吮吸咬,她身上的香气使他格外食髓知味,忍不住喘息了一声,直到尝到一丝很淡的血腥味,唇舌顺着肌肤往下。
脖颈,锁骨……
睡梦中的阿眉衣裳有些凌乱地敞开,往下露出一道浅浅的沟壑,睡袍下一点红直直晃入眼中。
没有小衣……
霎时,姜迟呼吸都急促了。
他的手覆上去,不受控制地将衣领扯开了,耳朵在夜色里红成一片,低下头将整个脑袋埋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