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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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声传遍了半个后院,阿眉最先听到了。

她正和姜渺坐在凉亭里,手中拿着写了一半的纸条,旁边姜渺正叽叽喳喳地拿着花灯,骤然她抬起头——

“好像是殿下?”

她从凉亭刚探出头,眼前身影一闪,紫色的影子掠过游廊,三两步已经到了她面前。

“殿——”

阿眉腰身一紧,一句话还没喊出来就跌进了他的怀里。

“你去哪了?”

鼻尖撞上坚硬的胸膛,她惊呼一声鼻子一酸,眼眶顿时发热泛出一滴泪水,吸了吸鼻子还没抬起头,便听见姜迟冷声往外。

“送客。”

“你凭什么——唔唔。”

姜渺还没说话,就被两个宫女架着送出去了。

院子里不出片刻就安静下来,只有姜迟周身的冷意和不断跳动的心跳声响在耳边,连声音也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

“你见她做什么?”

这话一出,阿眉哪还顾得及发酸的鼻子,心里一咯噔便忍不住有点怕了。

完了,这必然是来兴师问罪了。

她没想到姜迟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的反应远比她想象中的还激烈,只是见了端阳公主一眼,他便这么生气。

心里一阵阵紧缩着,她鼓起勇气抬起头,声音因为撞得发酸的鼻子有一丝哭腔。

“殿下……”

“什么时候出来的?你出来与她见面为何不与我说?你知不知道我——”

姜迟沉着声一句句的话还没完全落下,便在瞧见她通红眼眶的刹那戛然而止。

心如同被什么揪住了一样,他将后半截话全然咽回去,声音褪去冷漠,竟有一丝很浅的慌张。

“哭什么?”

他抬起手,想为她擦擦眼泪,可那滴泪始终只是悬在眼眶里,要掉不掉,鼻子却是红得厉害。

“我……”

阿眉吸了吸鼻子,有些尴尬。

能怎么说?说她因为撞到他胸膛了才哭?

她低着头欲言又止,这难得的沉默却使姜迟忍不住先开口。

“不是凶你……”

他的声音轻了两分,将阿眉严丝合缝又抱回了怀里。

大手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感受着那凸起的骨骼,嗅着她发间那丝熟悉的香气,心中那份从跨进岚苑就开始的慌乱才回落。

她是在离开三年后毫无征兆出现在京城的,也是他趁着她没有记忆强留在身边的,留在这个岚苑,在这个外面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的地方。

这样的日子总使他患得患失,像一场随时会被打碎的美梦,所以他总想看着她,什么时候都看着她,确保她一直在这。

姜迟拥紧她,声音稍微和缓了两分,低低喃喃。

“别怕。”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的意思,转移了话题。

“今日在做什么?”

阿眉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才慢慢道。

“醒后喝了药,公主殿下就来了,然后……”

她顿了顿,攥紧了手中的纸条。

殿下应该不太喜欢听她说和端阳公主的事。

姜迟等了好一会,没听到她继续说,耐心问。

“然后呢?”

阿眉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然后……”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

说着要逛岚苑,可逛完了公主并没有放她回去,非要喊着她扎花灯,说是再过十几天就到上元节,提前扎一盏。

她本来的确没同意,可姜渺一直怂恿她。

“哎呀呀,这在我们京城可是有好寓意的,眉眉姐,你没有什么想讨愿的吗?”

阿眉摇摇头。

她没亲人也没朋友,讨这些也没用。

“那给你自己呢?”

阿眉又摇头。

她现在挺好的,真要许愿也无非是想殿下有朝一日不要太因为这张脸厌恶她,但这话又不敢写出来。

姜渺不死心。

“那我哥呢?你不给他讨个愿啊。”

阿眉顿了顿。

她虽然怕姜迟,整天提心吊胆,可对她来说,姜迟的确是个好人。

他收留她,给她地方住东西吃,至少现在也没有因为亡妻而对她有太迁怒的举止,她打心眼里感激他。

如果讨愿吗……有用的话,她的确愿意给殿下讨个愿。

姜渺拉着她,非要在自己的纸上写希望眉眉姐岁岁平安,阿眉想了想,为了礼尚往来,大笔一挥把兄妹俩都填了上去。

此刻姜迟问起,她攥紧了纸条。

这丝动作没有逃过姜迟的眼睛,他伸手。

“拿的什么?”

“没什么!”

阿眉顿时往后退了两步,把手背到了后面。

姜迟往前一步,目光落在身后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花灯上。

“写了什么?”

只一眼,他就猜到了她们在做什么。

阿眉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试探着开口。

“希望殿下新年欢喜,身体康健无虞。”

顿时,姜迟愣住了。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好一会才看向她。

“我看看。”

手才伸过去,阿眉又后退了两步避开了。

上面还有端阳公主呢!

她的手躲得飞快,这幅遮掩的模样更使姜迟狐疑,他再往前,她又后退,直到抵在亭子栏杆边,她的手腕被姜迟扣住了。

纸条抽走,上面娟秀的字迹映入眼中。

阿眉从他抽走纸条的刹那就紧紧闭上了眼,一点也不敢看他的反应。

心里忍不住七上八下地想。

殿下看到她写公主会不会生气?就像方才发现她跟公主出来那样?

会不会生气,会再勒令她不准出来,还是会——

一只大手忽然落在她侧脸,微凉的触感使阿眉汗毛直立。

要打她了吗?!

姜迟抚上她的侧脸——

“我错了,殿下!!”

阿眉身子晃了晃,差点人仰马翻摔到后面的湖里。

姜迟衣袖一甩,牢牢抱着她的腰把她箍进怀里。

“有没有事——”

他一低头对上阿眉的眼,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阿眉娇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一双杏眼瞪大了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惊恐,盈盈美目中有水光闪过,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腔调里有一丝颤抖。

瞧着可怜极了。

如果不是姜迟知道他真的什么也没做,她这幅模样就全然像被凶神恶煞的地主强迫的小白花。

他眯起眼,看着她的模样,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件事。

她怕他,而且是格外怕他。

这个认知使他眼神微微一暗。

他凑着阿眉瞪大的眼,在里面瞧见了自己如今不苟言笑的模样。

三年的时间,足以将一个年轻恣意的皇子变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因为头疾的缘故,他的性情也比从前冷戾得多,这三年他几乎没怎么与人说过话,早已成了一副寡言的样子。

容易让人生畏吗?

姜迟想多半是有的。

连很少来东宫的许攸都那样说他。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想扯开个笑,如同三年前见她时一般,却又很快失败了。

姜迟看着阿眉战战兢兢的眼,好一会才开口。

“躲什么?

我不生气。”

阿眉试探着抬起脑袋看他一眼。

姜迟的脸色依旧不苟言笑,语气却轻了几分。

她悬着的心悄悄放松了,手紧紧拽着衣袖。

“为何看到我拿走纸条那般紧张?”

阿眉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开口。

“因为……上面还有端阳公主,您……您不喜欢我见她。”

姜迟一愣。

“你觉得我不喜欢你去见端阳?”

“不是吗?”

阿眉疑惑地眨眼。

“您……您说了好几回,不让我见端阳公主。”

她眼中的疑惑实在太自然,是真心那样以为的。

姜迟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不喜欢你去见端阳,我只是……”

话到一半,他没再说下去,看着阿眉。

“也罢,你喜欢她,让她过来陪陪你也好。”

他语气有一丝闷。

“但是少让她接近你。”

阿眉这回却不理解了。

都是女子,殿下为何这般防着她接近自己?

她看着姜迟的脸,想试图看出些什么。

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入他眼中,姜迟终于道。

“你很怕我。”

啊?

阿眉愣了愣,不知怎么答。

堂堂太子,为何纡尊降贵问她这样的问题?

她斟酌着措辞。

“您……您是太子,我……我尊敬您。”

姜迟知道绝非只有尊敬那样简单,可想起许攸说的那些,他抬起手抚着阿眉的发。

“来东宫后还适应吗?”

“挺好的,您安排的一切都很周到。”

阿眉连忙道。

“平时在这里都做什么?”

“看话本子,或者睡觉。”

她的生活的确很无趣,整日待在这屋子里,恪守着他说的话,虽然对她来说,不出去就意味着少了很多麻烦,但时日若久,也会偶尔有一点无聊。

姜迟默了默。

“想出去走走吗?”

阿眉蓦然抬起头,下意识道。

“不……”

她记得自个儿在皇宫第一天就遇上了不得了的大人物,后来姜迟也说让她无事少出去。

姜迟截住她的话,望进她眼底。

“随心说。”

阿眉默默把话咽回去。

“有哪里我可以去的吗?能走一走的那种?”

“哪里都可以。”

姜迟开口道。

“不是不让你出去,只是——

怕外面的人冲撞了你。”

阿眉连连道。

“怎么会呢,我不冲撞别的贵人已经很好了。”

姜迟没说话。

对他来说,外面居心叵测的人太多了。

楚家,姜酩,甚至姜渺。

他只想她待在他身边,最好哪都不去,谁也不见,他们夫妻就这样捆死在东宫,百年后尸骨也融在一起。

但这话会吓到她。

他将阿眉摁回怀里,低着头,唇轻轻落在她发间。

“哪里都可以去,但是要提前跟我说一声,让墨兰说就可以。

十日后上元宫宴,人很多,介时热闹,你若想去,我也带你去走走。”

他顿了顿,语气和缓下来,眼中暗色彻底隐去,低着头捧起她的脸。

“今日是我错了。

别生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