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离开之后,连着几日都在下雨,宋善至看着趴在门槛上,整条狗都在散发着忧郁气息的团团,也学着它的模样半仰起头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
不知道李巍这时候走到哪里了。
宋善至托着腮,思绪有一瞬的抽离。
院子角落里那几棵芭蕉被雨浇得翠绿,雨潇潇,滴芭蕉,风里隐隐送来芙蕖的清香,只是九月中了,初见时满塘的红妆翠盖已经凋谢了一些,属于盛夏的暑热也在这场连绵的雨里悄然消去了一些。
她此时住在随英巷的宅院里,崔昙华要照顾先前在宫宴上受伤的宋怀昀,她不想横在兄嫂之间,索性带着侄女儿搬过来住。
不过如今邓太后被幽禁,皇帝中风躺在床上,几近废人,李巍离京前将一应辅政大臣安排得十分详尽清楚,又留了亲卫分布在暗处保护她,可以说如今汴京已经没有能压在宋善至头上的人了,她想住在哪儿自然随她心意。
青绿色的纱罗薄裙被撞出一道小小的褶。
宋善至低下头,看见团团叼着它心爱的藤球,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宋善至拿过藤球,估摸着屋子里的家具摆置,带着它去了堂屋。
一道花色杂乱的毛球影子在屋子里追来奔去,宋善至手上力道一重,抛出的球在半空中轨迹有一瞬的偏离,团团紧张地呜了一声,连忙加大马力,稳稳把球叼在嘴里的同时,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大漆螺钿香几。
看着香几上的小匣子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发出哐一声的沉闷声响,团团被吓得炸毛,叼着球急忙跑开了。
那个小匣子里放着她近来淘买来的话本子,不过近来她没什么心情,许久没打开过了。
宋善至拍了拍团团的头,翻出一条粗布绳让它咬着磨牙玩,走过去把那些滚落一地的话本子捡了起来,重新放回匣子里。
她捡起最后一本,却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扉页掉了出来,轻飘飘地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儿,落到了地上。
宋善至很确定,她没有往话本子里藏东西的癖好。
这封信……她越看越眼熟,拆开一瞧,果然是她那日写了之后还没来得及送到他手上的那一封。
只是后面又多了一页。
那张后添上的信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已阅’。
原本还期待着能看到什么甜言蜜语的宋善至立刻垮了脸。
难怪他之前亲她的时候总喜欢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掐,她起初还怀疑他是到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开了眼界,沾上了这种不得了的兴趣。
不过他故意把这封信放在她放话本子的小匣子里做什么?
宋善至好奇地把信纸翻了过来,在被她原本手指捏着挡住了的位置发现了几个小小的字——‘想我了?’
又被耍了!
宋善至面无表情地把这张轻飘飘的信纸塞进信封里,眼不见为净。
但……不可否认的是,李巍的确猜对了。
还成功地靠着这一招不知何时埋下的小心机让她心旌摇曳。
屋外沙沙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阶上的雨滴缓缓坠下,苔痕湿润,带着潮气的风吹进屋里,萦绕在她身旁的那股粘稠而浓烈的思念却半分没有消退的迹象。
宋善至把匣子合上,仰面躺在罗汉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隐囊下缀着的五彩流苏,努力把那道峻挺身影从脑海中赶出去。
正巧玉琴撑着伞从外面回来,笑吟吟地递给了她一个小匣子:“胡掌柜说这次的香包生意做得很好,利润比往年翻了不少,大娘子瞧瞧。”
宋善至起初辟下京郊那块地种花,一来是因为自己喜欢,想着日后要是能多个花园让她折腾也不错,二来也是想着宝丫先前放下的豪言壮语,若是来日她们真的到汴京开铺子做生意,也不至于为没有合适的地方发愁。
那块地很肥,没几个月播下的种子几乎都开满了花,宋善至不想浪费,索性一边翻书查方子一边不断调整,让人收了那些花烘干了和不同的药材混在一块儿,分别做成了辟秽、驱虫、安神等效用的香囊,又让绣坊的大师傅画了新的花样子,绣娘们紧赶慢赶,绣出的香囊配色鲜妍灵巧,针脚整齐细密,无论是挂在帷帐前还是缀在腰间都美不胜收。
这批香囊在汴京和临近的江州等地卖得很好,京郊那块地收攒的花很快就不够用了,宋善至很快又领着人去其他花农那儿收了不少,萧淑娘她们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宋善至见她们忙忙碌碌的,虽然辛苦,脸上却没有了初见时那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无力和绝望。
玉琴递来的那个匣子沉甸甸的,宋善至打开一瞧,将银子分成两份,请她寄去给房州的宝丫姊妹,这些方子有不少是她们调整之后给她的,赚了银子理应有她们的一份。她又将剩下的一半里又拨出一半儿递给玉琴,叮嘱道:“这几个月大家都很辛苦,你再替我走一趟,给庄子上、绣坊还有淑娘她们那儿都分一分,请她们松快松快。”
自家大娘子心善,玉琴笑着应是,又见宋善至对着她眨了眨眼:“放心,等你回来,我也好好犒劳犒劳你。”
玉琴抿嘴一笑。
宋善至的性子就是说出去的事一定要做到,等玉琴出去之后,她撸起袖子去了厨房,有玉琵在一旁指点,耗费了大半个上午她才熬成了一锅糖藕甜汤。
不请自来的宋相甯舀起一勺糖藕,清透的白瓷之上一段被红糖浸成琥珀色的藕肉冒着甜蜜的热气,她略吹了吹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怎么样?好吃吗?”宋善至有些忐忑,见侄女半晌不说话,脸上表情很是深沉,霎时有些怀疑自己,“也不至于难吃到说不出话吧?”
宋相甯连忙往嘴里又送了一勺,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说话时挤出的话音都带着甜润的含糊劲儿:“好吃——好吃!”
宋善至松了口气,自己盛了一碗,剩下的让玉琴她们分着吃了。
气氛正松快,忽然来了内侍,道奉了皇后的口令,请大司马夫人进宫陪着说说话。
皇后?
宋善至想了想,或许是从前邓太后牢牢盘踞在后宫之上,纪皇后反倒像她身后一道静默的影子,时至今日,她对这位皇后的印象也不大深刻。
外面传李巍意图取而代之、自己称帝的谣言并没有趁着他出征东羯而停歇,反倒愈演愈烈,有人信誓旦旦,说李巍是想趁此机会荡平外寇,立下赫赫功绩,便能更顺理成章地自立为王。
宋善至管不了别人的嘴,却不想因为自己让李巍多出几条居功自傲、不敬皇室的跋扈名声,略收拾了一番便跟着内侍进了宫。
如今的皇宫早成了筛子,不止是清英,宋善至默默想着李巍先前给她的暗桩名单,倒是不怕纪皇后或是旁的人会借此机会对她下手。
长乐宫的宫人错开半个身子走在前面为她引路,宋善至一时分神,等注意到那道朝她急速冲来的身影时险些躲闪不及,好在玉琴反应快,拉了宋善至一把,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直挺挺扑到了地上。
“唔哇——”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响起,宋善至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堆宫人手忙脚乱地扶起了大哭的锦袍男孩儿,黑着脸扫了一眼,柳贵妃所生的二皇子?
这儿的哭闹声引来了不少的人。
看着一个年纪看着比二皇子略大些的小小少年十分歉疚地就弟弟的无礼向她道歉时,宋善至反应过来了,刚刚那个炮弹似的小子是被他亲哥利用了啊。
不过皇室之中这种骨肉倾轧的戏码十分常见,宋善至无意参与他们之间的争斗,冷着脸径直走了。
到了纪皇后宫中,见她先为了刚刚的纷争向自己赔不是,宋善至心中长叹了口气,强打着精神客客气气地陪着说了会儿话,没一会儿就带着纪皇后名为赔罪的大包小包离开了。
宋善至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纪皇后是想告诉借她的眼睛告诉李巍,大皇子心机深沉,二皇子蠢钝如猪,只有她膝下抚养的三皇子堪为新皇之选吗?
她正在出神,冷不丁听到一声幽幽的呼唤。
“小表嫂~”
声音如怨如诉,带着一点儿妩媚,又夹杂着丝丝幽怨。
宋善至很难想象一个人能把‘小表嫂’这三个字念出这么跌宕起伏丰富多彩的效果。
她扭头看去,朱明喻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时间羞得都不知道该先迈左脚好还是右脚好,最后同手同脚地朝她走了过去。
“小表嫂安~”
宋善至看着青年白皙俊秀的脸庞上浮上的红晕,嗯了一声就要继续往前走,却被朱明喻出声叫住。
看着他十分郑重地拿出一截细长的茶梗,在她面前晃了晃之后又含进口中,最后在宋善至古怪的眼神中拿出了一个……打着结的茶梗?
“小表嫂,没有与您见面的时日我都有在潜心进修,您瞧。”朱明喻羞答答地把自己的学习成果展示给她看。
他没钱,买不起贵重的樱桃,只能用次一等的茶梗练习。还好,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练成了饶舌神功!
朱明喻眼神十分炽热,宋善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想展示的是什么,一时间尴尬极了。
“你有这个向上的劲儿是很好的,只是你使劲儿的方向错了……”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影子猛地扑过来,却是直直把朱明喻给掼到了地上。
“我打死你个骚狐狸精!”
看着随着他挥舞不停的拳头一同颤个没完的小金冠,不用看清楚脸,她已经猜出来人是谁了。
宋善至眼前一黑,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朱明喻起先是没反应过来,等朱晋霄一拳一拳地往下砸,还专门打他的脸,他也怒了,尖叫道:“你敢坏我的美貌!”除了饶舌神功,他的美貌也是勾引小表嫂的利器,居然被这个臭小子给毁了!
好不容易等到表哥不在……脸上的伤要很久才能愈合如初,万一在这期间有别人捷足先登,让小表嫂乐不思蜀了可怎么办啊!
朱明喻越想越气,被饿瘦的细腰一扭,狠狠和朱晋霄扭打起来。
“你算哪根葱!说我是骚狐狸精,你戴着金冠也像泥鳅,呸!毛都没长齐呢知道怎么伺候人吗你!”
朱明喻长大得艰难,跟着掖庭的老宫人们听说了不少深宫秘史,骂起人来词汇量更是丰富,很快就将朱晋霄气得怒发冲冠,翻来覆去只会说那几句话,诅咒他这个骚狐狸精不得好死。
玉琴上前一步,像一只护犊的老母鸡一般把宋善至护在自己身后,看着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皱眉道:“大娘子,咱们先回去吧。”
这都什么乌烟瘴气的玩意儿。
宋善至嫌弃地移开视线,连忙带着人开溜。
等坐上马车,刚刚升起的荒唐感还没有退去。
越是这种时候,她就愈发想念李巍。
他明明已经为她扫清了一切障碍,让她可以在自小长大的汴京尽情按着她想要的方式生活玩乐。
但此时她却升起一股浓浓的索然无味的烦躁感。
她很想念李巍。很想很想。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生成。
不,不是忽然。她一早就想这么做了。
李巍承诺等他从前线归来,会许给她一场盛大到无以伦比的婚仪,这是他的执念。
她也有她想要做的事。
她想让他得胜归来的第一时间就能看到她。
……
这次她没有选择优哉游哉地坐船,而是走了陆路,时间缩短了不少,赶在暮夏的尾巴回到了房州。
钱管事见着她,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个笑脸,眉间的褶皱却深刻得让宋善至没办法忽视,她故意道:“钱叔你做什么做出这副为难的样子?难道李巍从战场上带回了什么绝色小医女,让你帮着他金屋藏娇?”
她语气轻松,一路上她听到了不少捷报,紧赶慢赶地到了房州,就等着最后的好消息传来,她能骑着马亲自去迎接她的大英雄回家。
钱管事听着她的玩笑话,心里难过,还得强撑着笑脸打哈哈:“这是哪儿的话,大司马最洁身自好的一个人,什么小医女,不可能的事儿!”
要放在以前,这种玩笑话大多一笑而过,宋善至看着钱管事不自觉加重的语气,脸上轻快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心里隐隐升起一道沉重的阴影。
“如实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不怕李巍真的像话本子上那样在战场上邂逅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她怕的是他遇到了危及生命的情况。
她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听从的力量,钱管事犹豫不决,害怕她听到不好的消息一时承受不住会晕过去。
钱双双实在看不下去了,冲出来道:“是那群狗爹养的东羯人耍手段把病羊羔放进了咱们军营驻扎的河流上方!好多兵士都染了疫病,唔——”她挣扎着拍开钱管事伸来捂她嘴的手,“我是偷听了你们说话,但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的啊!多一个人多一条路啊!”
说完,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宋善至,又有些心虚,过去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防着她一时伤心晕厥过去:“你、你别伤心啊,大司马吉人自有天相,从前他打过那么多次艰难的仗,都赢了啊!这次肯定也是有惊无险!”
宋善至此时心神不宁,听着耳畔小姑娘越说越言之凿凿的语气,想起她从前告诉自己李巍过往的赫赫战绩时,那样明亮的眼神和崇拜的神情,此时像是有一头躁动不安的小鹿在心间横冲直撞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一样东西。
辟邪珠!
见她解释了辟邪珠的效用,听说从前大司马中了东羯龟孙的毒箭,正是靠着辟邪珠救回来的,钱管事险些喜极而泣,连忙按着她的吩咐出去召集城里有名有姓的医者。
光有一颗辟邪珠显然是没有办法救所有染上疫病的兵士的,唯有破解它具体是由什么药材构成,哪怕只能拆解个七八分,药性也足够了。
不管怎么样,眼前多了一条希望,她们就要全力以赴。
她不想李巍出事,更不想千千万万的兵士会这样遗憾地长眠地远离故土的地方。
还不想看到那群东羯人能够耀武扬威洋洋自得他们的毒计得逞。
城中的十几位医者围着一颗小小的辟邪珠几乎想破了脑子,宋善至心急之余也没闲着,让人快马加鞭地去附近的州府采购黄岑、黄连、苍术等除瘟避疫必要的药材。
让人意外的是,外出采买药材的人带回来的不止是一篓接着一篓的药材,还有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胡子老头。
跟在宋善至身边的亲卫石青已经认出了来人。
“蓝老先生?!”石青先前受李巍吩咐前去寻找世间所剩无几能够打造第二颗辟邪珠的人,他寻着踪迹在深山老林里翻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神出鬼没的蓝老先生。
这会儿看着面前的老头,他险些喜极而泣,连忙向宋善至解释了他的来历。
——有救了。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三个字。
但她们都不敢松懈,她们按着蓝老先生给出的方子做出了一批药丸,但谁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此时横行的那场疫病,万一辟邪珠的效用不够怎么办?
以防万一,蓝老先生决定带着人亲自走一趟前线。
宋善至当机立断,她也要跟着去!
玉琴很担心,前线那样的地方,此时又正疫病肆虐,她怕宋善至再有个什么好歹,但劝了几句,见她决心已定,谁来劝都不好使,玉琴她们没法子,只能担忧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一行人骑着马朝着前线奔去。
……
军营之中,一片凝重。
李巍脸上蒙着简易的面巾,大步走进暂住着染病兵士的帐篷,老军医正在给人喂药,看着地上躺着的兵士脸上泛着的青色,那是不祥的死气。
李巍自年少从戎那一日起,便不惧怕死亡,但他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没办法看着自己手下的兵士是因为敌人的阴招而活生生断送了性命。
他站在原地,面色阴沉,腿上传来一阵微小到可以让人轻易忽略的力量,他低头望去,一个模样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兵士看着他,目光哀求。
李巍蹲下。身去,温声道:“没事,军医他们在抓紧试药了,你们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们一起把东羯人赶回他们的戈壁老家去。”
年轻人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唇角,点头,哆嗦着绵软无力的手从衣襟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递给李巍:“大司马,您、您能不能让人把这只钗送到我家乡,送给一个叫陈茶花的女人……就说我在外面有了新的相好,让她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千万不要等我……”
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说完这么一番话,面色更是难看,但那双眼却极亮,看着李巍,期盼着他能应承自己的请求。
他分明是想活的。但他面上的死气又那样明显。
李巍喉头哽住,接过那只雕刻着茶花的木簪子,颔首:“好,你放心,我会帮你办成。”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李巍心头却越发压抑,他站起身来,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他走出帐篷,皱眉看向来人,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出房州来人,送来了解疫的方子和草药的消息时,李巍沉郁的视线下意识往远处的来人一扫,倏地凝住。
他望着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面容紧绷。
宋善至站在队伍里,遥遥看着那道浑身萦着肃杀之气的身影,一点儿都不害怕,满心满眼只有再度见到他的喜悦和后怕。
她不再犹豫,飞快朝他奔去。
李巍想走上前,让她不要跑得那么快,但他此时被巨大的惊喜与恐惧笼罩着,脚上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他想喝止她向他奔来的脚步,用最严厉的语气叫她立刻回去,前线这样危险的地方是她可以随便乱闯的地方吗?
但当牵挂已久的人从他的梦中走出,真真切切地填满他的怀抱心扉时,李巍闭了闭目,咽下那股翻腾不休的晦涩与热潮,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轻轻拍了拍。
“……好了,见到了,我没事。快回去。”
宋善至埋在他怀里,激动的心绪渐渐平复,听到他这么说,又不乐意了,抬起头瞪他一眼,却很爽快地松了手。
李巍一怔。那么听话?
宋善至知道军营这样的地方不好和他太过亲密,刚刚是重逢之下一时激动,但反应过来之后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顾不上和他计较,现在还是赶快解决那场疫病更重要。
看着她前前后后地跟着忙活,李巍几乎都和她说不上话。
直到夜色深沉,看着患病的兵士服过药之后情况有所好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宋善至才跟着终于有了歇息的机会。
李巍立刻准备让人护着她回去。
宋善至有气无力:“不要!我好累,一步都不想动!”
看着她耍赖的样子,李巍有些无奈,但语气很坚决:“圆圆,其他事我都可以听你的,但这里太危险了,你必须回去。”
他想起石青向他汇报那个药方子的来源和她做的那些努力,喉头像是被浸润透的棉絮堵住一般,半晌才出声:“……你在这里,我心神不安,在战场上也会忍不住分神,反而会变成我的累赘。”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兵士腰间刀鞘与盔甲相撞时发出的锵然声响。
营帐里烛火轻晃,在他峻挺分明的脸庞上踱上一层阴暗不定的光影。
宋善至蓦地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气到我,让我转身就走?”
她站起身,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挂,恶狠狠道:“李巍大蠢猪!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哪怕知道不应该,听着她熟悉的嗔骂声,李巍眼底掠过轻浅的笑影。
淡淡的,但宋善至看得分明。
她伸长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腰背绷紧用力,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在入夜的军营里显得格外响亮。
李巍从来没有在军营里做过这样出格的事,一时间耳朵根都烧红了,理智让他赶紧放她下去,但潜伏已久的渴望让他浑身僵硬,迟迟没有动作。
宋善至轻轻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春雷一般鼓噪的心跳声,轻轻道:“李巍,我已经不需要辟邪珠了,你不用再费尽心思地为我找来一颗新的了。”
“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不会让自己变得软弱。”
她闭上眼,柔软的面颊蹭了蹭他坚硬如铁的心口:“有你在的地方,我什么都不怕。”
李巍心神巨震,半晌才回过神来,循着本能低下头去,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有多么轻盈,他话语间就有多么郑重、坚定。
“……好。”
“我们圆圆真的长大了。”
后半句话她怎么听着有些奇怪呢?
宋善至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有些眷恋地又贴了贴他的心口:“我等你回来。”
“就在边寨。我要让你大胜归来的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李巍这次没有拒绝,哑声应好。
……
汴京拨了银子和人过来帮着重振边寨,高大婶她们很高兴,私下早就谈好了由她们这几十家人一块儿出钱搭一座生祠,替大司马夫妇祈福、积攒功德。
这会儿看着宋善至来了,众人更是高兴,纷纷拉着她想让她到自己家里住,都被宋善至笑着婉拒了。
她依旧住在李巍从前在这儿暂歇的那间小屋里,每日翘首以待,等着她的郎君平安归来。
终于,在听到代表凯旋的号角响起,离她们越来越近时,宋善至大脑反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跟着杏花娘抓着她的那只手朝外面跑去。
再度见到李巍,撞进那双静湖一般深幽的眼瞳里时,宋善至才后知后觉地升起一些懊恼——她今早起来图方便随便绾了个发髻,也没有涂口脂……
她也想漂漂亮亮地见证他最荣耀的时刻。
李巍似是读懂了她眼中的懊恼,笑着从马上倾身,向她伸出手:“圆圆,来。”
周围倏然爆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尖叫和叫好声。
宋善至面颊微红,挺直腰板,落落大方地在众目睽睽下把手递给了他。
李巍眼中笑意深了深,双手用力,她素色的裙摆飞快旋作一朵茉莉,盛开在他怀抱中。
再一次将彼此紧紧抱在怀中,用气息的交融来确定彼此的存在,她们一时都沉默,唯有心跳急如擂鼓的声音越发明显。
大军班师,要李巍露面处置的事不少,两人只是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说了会儿话,很快李巍就又要去忙了。
宋善至倒是很痛快地放他走了,只是让他今晚的时间一定得空出来,她有事和他说。
李巍心头一紧,颔首应好。
但在之后的时间里,他总忍不住分神,想她到底要与自己说什么。
他最近没犯什么错吧?
旁人看着大司马一脸严肃,以为他在思忖什么正事,不敢打扰。
哪里知道李巍此时正在疯狂自省,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了心上人不高兴却还一无所知。
夜幕降临,李巍终于处理完了所有的事,看着宋善至,有些紧张:“圆圆,你要和我说什么事?”
宋善至瞥他一眼,不发一言,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我们去一个地方说。”
李巍心中疑窦,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的安排走。
直到她们重新登上边寨的城墙。
再度登上这座城墙,它已经比当初修缮得更新、更好,两人一同经历的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李巍想起在这座城墙上叫出的那声‘圆圆’,心潮起伏。
“圆圆,我……”
宋善至攥紧了拳,闭上眼大声道:“李巍,我们就在这里拜堂成亲吧!”
“这里?”李巍有些愕然。
“对,就是这里。”宋善至红着脸,眼神却很坚定,这里对她的意义同样不凡。
他在这里叫出她小名那一瞬的震惊、他为她挡下那支毒箭倒下时的慌乱、还有第一次见到他抵御外敌时的心动……
她轻声道:“一拜天地,感谢阴差阳错的命运。二拜高堂,感谢给我生命的阿娘。夫妻对拜……感谢选择彼此的我们。”
“李巍,能和你在一起,我好开心。”
看着男人泛起光影的眼,她眨了眨眼,笑了:“你会让我一直这么幸福吗?”
回答她的是李巍快要冲破血肉而出的剧烈心跳。
“会。我们会一直幸福,我向你起誓。”
他总是这样,越是心潮澎湃的时候,反而笨嘴拙舌起来。
到最后,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的发,低低诉说着他汹涌难抑的爱意。
宋善至默默哼了一声,手臂紧紧回抱住他。
没办法,自己选的男人,就这么过完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