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怔了怔,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仔仔细细扫过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庞,直到看到他眉尾里那粒淡淡的褐色小痣,她才终于确认,眼前的青年赫然就是她的亲侄子宋相恒。
“怎么一下就长这么高了!”宋善至总觉得印象里的侄子还是那个拿着书在亭子里看书的小古板,结果现在人长得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她稀罕地看了半晌,回头对着李巍笑道,“从前阿嫂她们就说侄子肖姑,这样一看恒哥儿长得和我是有些像吧?”
李巍不假思索:“他自是没有你好看。”
宋相恒看得很清楚,他的视线一直牢牢粘在姑姑身上,眼里含着轻浅的笑意,柔和了他冷厉峻挺的面容,让宋相恒有些恍惚。
很难将眼前这个气势平和、仿佛深陷于俗世幸福中的男人和从前那个通身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大司马联系起来了。
不过姑姑还是没有变。
见她一如既往,活泼爱笑,眼里一丝阴霾都不见,宋相恒不动声色地卸下一口气,又对着她解释了一番为何是他领命前来房州宣旨。
听他说今后会调去离房州不远的宿州上任知州,宋善至很高兴,侄子升官了,再说两地相隔不远,她还能时不时地去看看他,给他送些东西。
眼见姑侄俩唠起家常来没完没了,跟着过来房州宣旨的内侍咳了一声,想提醒她们接旨要紧,才一出声就被大司马冷冷扫了一眼,他顿时像是被扼住脖子的鸭子一般,低下头去不敢再发出一点儿声响。
李巍知道她对家里人感情都很深,尤其在经历宋父那一遭腌臜事之后,她好像在一夕之间褪去了从前的天真,变得更加珍惜她所拥有的人、事、物。
她难得在这儿遇到亲人,李巍不想打扰了她的兴致。
宋相恒还很年轻,前三年是在一个偏远的州郡做知县,政绩不错,之后凭着自个儿也能稳扎稳打地往上升。这次升职知州,却是要去宿州赴任,那里地瘠民贫,要做出一番政绩来颇有些困难。
此时正值多事之秋,皇帝将宋相恒远远调离汴京,又将他放在宿州这样的地方,说不定是存了考校他、培养未来心腹的打算。
李巍垂眼思忖着汴京如今的局势,余光一直落在宋善至身上,见她停了话头,他自然而然地端了一盏茶递过去:“不急,喝完茶润润喉咙再接旨。”
见宋善至伸手接过茶盏,一点儿受宠若惊或是紧张不安的样子都没有,就知道这种事对她来说司空见惯。
习惯使然,又是与亲姑姑有关的事,宋相恒不得不更加谨慎。感觉到一阵冷锋似的视线扫过自己,他没有躲闪,不偏不倚地迎上李巍的视线,温声道:“平时大司马军中事多繁忙,姑姑性子一贯开朗率真,大司马相处起来不会觉得吃力吧?”
斯文俊秀的青年言笑晏晏,说话间隐藏机锋,李巍从容道:“我与元娘相识多年,自然性情相合,你无需担心。”
他不至于因为小辈的小小试探与冒犯而不快,相反,宋相恒能为了她做出这种可能会得罪他的事,李巍替她高兴。
宋善至知道侄子在担心什么,直接把喝空的茶盏塞给李巍:“接旨吧,别让内侍久等。”
内侍忙道:“不敢,不敢。”
宋相恒宣读圣旨,他的声音如飞泉溅玉,清冷中又有一份庄重,自然是很好听的,但宋善至脑子越听越迷糊,皇帝下发这道旨意的目的是什么?
李巍位列大司马,已是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了,偏偏皇帝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下令封他为王,亲赐封号为秦。
这样明晃晃的逾制封王,只会让李巍陷入非议。
宋善至脑子里飞快转过许多思绪,直到手臂被人稳稳扶住,她顺着那股力道起身,对上李巍沉静的眼。
“没事。”李巍不喜欢她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指腹拂过她颦起的眉心,低下声音,“不想当王妃?”
宋善至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我只想上天当太上老君身边的童子,炼一炉子丹把你毒哑。”
李巍忍俊不禁,安抚好她,这才转身接过那道圣旨,肃然道:“我会上书请求陛下收回成命,劳内侍再歇一夜,明日替我将文书送回汴京呈予陛下。”
内侍哎了一声,显然有些为难,但看着李巍,他又不敢直言拒绝,只得点头应是。
没了那些碍眼的人在一旁,宋善至高高兴兴地准备了一桌子好菜为侄子接风洗尘,席上她想起一件事,问道:“阿嫂和我说已经给你定了亲事,是哪家的姑娘来着?”
宋相恒被这直白的话问得忍不住咳嗽一声,忍着不自在回道:“是,三年前我考中进士后,阿娘和阿爹为我选定了渤海沈家的九娘,后因九娘父亲病重离世,她需为父守孝三年,应是明年成婚。”
宋善至点了点头,顿了顿又接着问道:“你阿爹阿娘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宋相恒颔首:“是,姑姑不必担心,回京时我与阿爹谈过此事,我不会干涉他们的决定。”更不会偏帮谁,阿爹想要让阿娘回心转意,自然得靠他自己,他们为人子女为哪一方多说一句,都不公平。
渤海沈家那边隐隐有些微词,仿佛是觉得此事有碍门风,宋相恒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亲事就让阿娘继续忍着不开心待在阿爹身边。幸而沈九娘给他来信,委婉提及此事,请他无须顾虑自己,以伯母心意为重。
看着青年斯文俊秀的脸庞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淡淡笑意,宋善至托着腮欣赏了一会儿,又默默扭头看向李巍。
李巍直觉她的眼神里藏着颇多深意。
等到两人回了主院,李巍这才开口问她:“你方才想和我说什么?”
晚风吹过,惊起树上蝉鸣阵阵,花圃里很多花都开了,她随手丢在墙根下的麝香藤长得最快,已经爬了满墙,幽香阵阵,催人欲醉。
今日天气不算热,宋善至坐到石榴树下的竹榻上,拉着他给自己做靠枕,直到李巍又问了她一遍,她才慢悠悠道:“我在想,要是我们在恒哥儿和沈家九娘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彼此喜欢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她枕在他的腿上,说话的时候嫣红的唇轻轻向上翘着,就好像是她也在期待话里的可能成真。
李巍心头发烫,跟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嗯,应该在你十八岁那年,我们成亲了。当时皇帝赏了我一个宅子,正好我们可以去那里住,那个宅子不大,但假山花园设计得十分精妙,还有一方池塘连接着花园,到时候可以在池塘上建一座水榭,你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在上面赏荷喂鱼。”
宋善至一怔。
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但他看到那个宅子的时候,依然在设想着她们的未来。
这样的事他之后又默默做过多少次?
她飞快眨了眨眼,压下眼底漫上的潮热,佯装若无其事道:“我记得你那一年击退了柔然,一连夺下了两座城池。有没有受伤?”
她对他这些年来的战绩功勋都了如指掌,这给了李巍一种她仿佛也参与过那段岁月的错觉。
思及此,他眼神柔和许多,点了点头:“有一道刀伤,从左肩贯穿过心口,看着严重,很快就好了。”
宋善至坐不住了,撑起来就要扒他的衣裳查看那道陈年伤疤,被他握住手:“别看,很丑。”
“伤疤哪有好看的?哎呀,你放开,我就看一眼,又不做什么。”
她很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李巍不想惹她生气,只得无奈松开手,身子往后仰倒,做出一副请君自便的样子:“好,看吧。”
他仰着头,若是换了旁人,这个角度想必丑得她不忍再看第一眼,但李巍骨相生得十分立挺,眉眼深邃,下颌锋利,这么望去反而有一种醉玉颓山的恣意风流,是与他平时沉静持重的气场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宋善至嘿嘿笑着扑了过去。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杏眸,李巍微微挑眉,声音不自觉低哑下去:“不是要看那道疤?”
清冷的月晖铺满天穹,麝香藤的香气被夜风撞得零落,晃晃悠悠飘到她们身边时没了香得浓烈的攻击性,只剩几分绵长的余韵,渐渐苏醒的忄青谷欠在这阵忽浓忽淡的香气中翻滚。
蜜合色裙摆拂过他紧绷的大腿,宋善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放出了什么巫术,凡她经过之处,都会立刻变得像是山岗间的巨石一般坚石更。
比她的回答更先到来的是她的笑声。
轻俏的、得意的,让他又爱又恨的。
笑声沙沙拂过他耳廓,李巍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她挪动膝盖压住。
他顺势合拢手掌,五指紧紧扣住她纤细的小腿,青筋蜿蜒纵横,像是随时要攀上她,只想缠绕、绞杀的蛇。
宋善至跨坐在他身上,上身挺得很直,若即若离,李巍望着她嫣红丰润的唇瓣,目光幽幽。
“不看了。”她很爽快地推翻了刚刚的决定,那截蒲柳似的腰柔韧地弯下,唇瓣擦过他的下巴,“先亲亲。”
她直直撞了上来,亲得乱七八糟,有些痛,但两人显然在这阵微妙的痛意中找到了更投入的状态。
李巍咽下喉间的一声闷哼,只剩一点儿微弱的残音,宋善至耳根发烫,借着换气的功夫在他耳畔悄声道:“你怎么只知道让我叫出来,自个儿一声不吭?”
一阵湿漉漉的水痕攀上他颈边。
李巍倏地闭上眼,不想让她发觉眼中沸腾难休的忄青谷欠。
“这不公平。”
她的抱怨声低低的,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坏,李巍掐住她的腰,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之间的位置倏然间调转过来。
“可是怎么办?”
李巍凝视着那双染上绯色的杏眸,不紧不慢道:“这种时候我不想讲理。”
话音才落,比先前还要炽热千百倍的吻铺天盖地压下。
他似乎不想再忍了。
李巍抱着她进了屋,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满院的花香,另一种馥郁的甜蜜香气缓缓溢散。
小莲蓬蓄满了水,颤颤儿地顺着急流奔来的方向吐出清露。
宋善至心砰砰跳,还以为今夜一狠心就能成功翻身登山,没成想还是戛然而止。
眼看着李巍抽身要走,宋善至径直夹上他的腰,声音里还带着尖叫过后的淡淡沙哑:“不许你走!”
李巍腰力过人,哪怕被她这么使劲儿夹/着,也维持着直直挺立的状态没有倒下去。
倒下去的话,今夜可能真的没那么容易收场了——他在心底冷静地推算着可能。
他不说话,低垂着眉眼,像是在隐忍什么。
宋善至气冲冲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半夜的时候总会偷偷过来看我。怎么,你是养成了夜探采花的习惯,正大光明这一招反倒行不通了?”
被她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李巍有些窘然,低声解释:“不是……我只是有些,焦虑。”
一睁开眼,眼前没有她的存在,他心中就会莫名鼓噪不安。
平时在军中事务繁忙,尚且可以勉强压抑,但回到家之后,那股不安感就会奇异般地疯涨加剧。
哪怕他知道,她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或侍弄花草,或翻看话本,自由自在地做着她想做的事。但这些时日那股不安与焦虑交织而成的恐慌总能轻而易举地压过理智,只有真真切切地看到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才能平静下来。
在他开口之前,宋善至也发觉了点儿不对劲。
李巍最近真是过分粘人了。
放在从前,打死她都不相信那个冷面冷性的少年会和粘人这个词沾上边。但事实就是,不仅仅是沾边的关系,是极其、十分、特别粘人。
她自个儿悄悄琢磨了一下,可能和她小时候跟着大人去林子里打猎的时候被一头小野猪追,结果后面连着半个月都梦到被野猪一家追杀是一个道理。
自从上次她躲在野温泉石头边吓他那回开始,李巍就表示出对她莫名消失这件事格外强烈的抵触感。这次她被炀王残党掳走,他一定也很不好过。
那股紧紧缠在他腰间的力道缓缓松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柔软如春柳的手臂。
“你上次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之后不会再随便吓唬你了。”想了想,她谨慎道,“旁人搞出来的事情不归我管,我不负责。”
李巍垂下眼,看着她因为郁闷而嘟起的面颊,指腹抚过那块儿最红的地方,眼睫轻轻颤动,噙着淡淡的笑:“你不对我负责?我可不想交给旁人。”
宋善至一听他这语气不对,松开他的腰抬头一看,险些气歪了眉毛,哪有什么忧郁凄凉破碎的美男子?人家得意着呢!
她往后一倒,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躲过之后又觉得不解气,双腿蹬着风火轮一般朝他踹去:“快滚快滚,看到你都烦。”
李巍一把握住她的脚踝,修长有力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扣紧她的小腿肚,不知按到哪个穴位,宋善至顿时没了再扑腾的力气,索性倒在罗汉床上装死。
李巍失笑,又一次倒了下去。
一个轻盈若春风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上。
宋善至闷闷哼了一声:“我发现一件事。”
李巍唔了一声:“愿闻其详。”
宋善至用力推了他一把,顺便借力给自己翻了个身。
“李巍你这个人,真是一点儿种花的天赋都没有!”
经由他手的萱草怎么一点儿开花的迹象都没有?奇哉怪也!
李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抱怨什么,看着她不掩郁卒的娇艳脸庞,他平生第一次生出想要毫无顾忌大笑的冲动。
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宋善至被他笑得脸更红了,气急败坏地就要举拳打他,却被人顺势拉住手,两人凑在一起接了一个绵长又温柔的吻。
……
宋相恒要急着去宿州赴任,没办法久留,只得在重逢的第二日就拎着自家亲姑给准备的大包小包登上马车,挥手与她告别。
而转天就是李巍的生辰。
玉琴她们都替宋善至着急,玉琵更是自个儿绣了一个荷包递给她:“大娘子补几针上去再送给大司马吧,这样就是您自个儿绣的了。”
宋善至被她这个好点子噎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她看了一眼荷包,看得出来玉琵已经尽力让自己的绣功看起来平庸了,但……这也不是她能绣出来的水平啊。
宋善至摆了摆手,把荷包塞还给她:“你们不用忙活了,我早就准备好礼物了。”
那她们怎么没有瞧见?
顶着二人疑惑的视线,宋善至十分潇洒地摇着素绢团扇晃了晃:“山人自有妙计。”
这是两人在一起之后度过的第一个生辰,意义不一般,宋善至打定主意要给他好好热闹一场。
想想他从前送给她的那些礼物,再对比她送的那些什么砚台、笔洗……都太敷衍了。
给人挑礼物这事儿很简单,但对象换成李巍,这件事就很难办了。
不过好在她灵机一动,想了个十分别致的礼物。
于是在生辰当日,李巍看着眼前这颗灰扑扑的毛料,又看向宋善至,沉吟片刻,谨慎道:“你是暗示我像石头,所以要我看着这块儿石头,时时自省?”
宋善至脸黑了:“才不是!”
她的灵机一动,他居然不懂!
听她气鼓鼓地解释完,李巍挑眉,笑容里多了些意味深长:“你的意思是说,只要这块石头里能开出翡翠,你便答应我一个要求?”
宋善至得意洋洋地点头,对上他饱含深意的眼神时,面颊倏地爆红,气急败坏地补充:“道德败坏的事我可不做!”
李巍娴熟地安抚她:“不做不做,你不想做就不做。”
他这么好脾气,宋善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挽住他的手臂催他快些解石。
李巍好笑地瞥她一眼,她倒是比他还要迫不及待想要揭开谜底。
看着那块儿毛料,李巍神情微凝,唇角翘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