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之上的一轮圆月皎如飞镜,洒下的月晖犹如轻烟薄蔼一般落在人间,将月下并肩而行的那对身影拉得格外长。
宋善至双手挽着他的臂膀,柔润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一会儿大力批判他有事只往自己心里藏的坏毛病,过一会儿又开始得意她的杰作。
李巍眉眼平和,任由那她像十数只百灵鸟围绕自己叫个不停也没露出半分不耐,偶尔回应几声,听她说到后面又开始好奇:“什么杰作?”
他昨日深夜悄悄回府,那时他心烦意乱,又是在一片浓重夜色里,自然没有注意到院子里的变化。
宋善至得意洋洋地把她种了满院子都是花的事儿说了,看着李巍波澜不惊一般的脸,她想起先前放下的狠话,眨了眨眼,立刻有了主意。
“等到花开的时候,你要每日都给我做一篇赋,或是做一首词。”前边儿就是主院,宋善至拉着他快步走了进去,趁着院子里几盏昏暗的石灯,十分热心地一一指给他看,“这是茉莉、朱槿、宝相蔷薇……我在这儿还种了一些蜀葵,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下来。”
蜀葵喜好阳光充足的地方,若养得好,花大且繁,色多且艳,十分养眼。她特地把它们放在东隔间窗前,等到夏季开花时,她坐在东隔间的罗汉床上往窗外望去就能闯入一片明艳花海里,想想都很美。
李巍摸了摸她有些微凉的脸:“它们都会好好开花的。”
有时候他也厌恶自己的笨嘴拙舌,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早就想出更好的话哄她开心了。事后多找几个花匠或是让人多留意着,若是那些种子开不出花就找现成的挪过去。
但李巍想,她不会喜欢那些小巧思。
她或许更偏爱和她一样的那份认真。
宋善至瞥他一眼,他话音简单,神情沉静,不难看出他的郑重。她故意道:“你真这么想?花开得越多,你要做的诗赋也就越多。”
月晖清寒,她眼瞳里含着的顽皮笑意像是弥漫在葳蕤草丛间的点点萤火,轻灵动人。
李巍自知理亏,这会儿见她有力气折腾自己,乐见其成。
“花开得越多,你的心情就越好,我亦为你开怀,……说不定也能文思泉涌,七步成诗。”
他的声音如金石相击,平时听着只觉得锋锐太过,叫人仅是听着就身上发冷。这会儿夜风拂过,隐隐带来香浓的栀子花香,他说话时的腔调间仿佛都染上了浅淡的温柔。
宋善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轻轻嘟哝:“任你怎么油嘴滑舌,该写的一篇也跑不掉。”
李巍失笑,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放心,我不会赖账。”
油嘴滑舌?他想,有感而发的真心话,不算。
听她说花开之后的事,李巍心中萌发出隐秘的欢喜。
这意味着她会在房州度过这个春日、夏季,或许还有秋天……房州不比汴京繁庶热闹,他没有办法开口请她久留,这些花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无论是爱屋及乌,还是投桃报李,李巍都很感激这些尚未萌芽的花儿。
哪怕日后她回到汴京,他看着这些花,也不会再觉得长夜漫漫,孤苦难捱了。
宋善至挽着他的胳膊,抬眼看他,注意到他落在花圃里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蓦地想起什么:“你答应我的事儿呢?那些萱草种子不会都被你祸害没了吧?”
她挽着他胳膊的力道微微收紧,仿佛只等他说出一个不合她心意的答案,她就能立即发力绞死他。
说到绞。
李巍耳根微红,轻咳一声,强迫自己屏蔽耳畔复又泛起的那阵交融作响的水声:“没有,我把它们种在我书房前的院子里。你要去看看吗?”
宋善至想了想,点头说好。
李巍拉着她的手转身,却没拉动,回眸望去,只见她翘着下巴,像小时候一样对他发号施令:“蹲下,背我过去。”
熟悉的小魔星脾气重出江湖,李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怀念。
他沉默地依言蹲下,没一会儿,一阵幽馥的香气先声夺人,占据了他紧绷的感官。
宋善至毫不客气地趴了上去,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呼出的温热气息柔柔地擦过他耳畔:“我重不重?”
李巍沉默了一下,果断摇头。
宋善至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幽幽叹了口气,娇柔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凄清。
“原来我在你心中这般轻巧,那就是不重要了?”
她语气刁钻,显然是在故意为难他。
李巍轻轻挑眉:“圆圆,你这是在偷梁换柱。”
“哼。”她伏在他肩头,鬓边那朵牡丹花擦过他发鬓,触感微凉,他心扉也和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一起动了动,“算你侥幸捡回一条小命。”
有轻轻的笑声随着行走时擦过的风一同吹向她。
宋善至面上发热,又有些不服气,双臂微紧,手指掠过李巍紧绷的咽喉,那儿烫得厉害,她下意识想要离远些。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直接团住她的两只手一块儿塞进他掌心之中。
李巍单手抱着她仍显得游刃有余,感受着掌心之下的抽动,低声笑了:“就这点儿胆量?”
又来了。
宋善至抿了抿唇,她再一次在李巍身上感受到了‘轻佻’这两个字。
轻佻这种词和李巍这样外人看来礼度雍容、立行光明的高位者放在一块儿,她不觉得矛盾,只是有一种别样的……刺激。
剥开沉重的外壳,只有她了解李巍私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这样的认知让她心底泛起深深浅浅的欢喜,有一种隐秘的得意。
李巍松开她的手,稳稳地背着她往书房走去。
从正院到书房的距离不长,他走得尽可能慢,私心里想让这刻,或是今夜永恒。
婆娑的树影落在他们身上,有花萼迸开的细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怎么不说话?”
宋善至脸靠在他背上,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我在想,要是下回你老毛病又犯了,我该怎么收拾你。”
见识过他鼓起勇气,向她坦诚他嫉妒、自卑、脆弱的一面,宋善至无法忍受他再像从前一样把她排除在外,有什么伤心在意的事都自顾自地藏在心里默默消化。
李巍大蠢猪。她在心底又骂了一遍。
“唔。”冷不丁又被锁喉,李巍好笑道,“我这会儿哪里招你了?”
宋善至语气很坚定:“我说有就有。”
好吧。
李巍不和她这个小魔星一般计较。
到了书房,不等他俯身,她径直从他背上跳了下来,无视男人不大赞同的视线,自顾自地巡逻起她新的领地。
等她看过墙角那几株长势喜人的幼苗,再抬起眼时,就看见李巍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如何?还满意吗。”
宋善至瞥他一眼:“差强人意吧。”
看着她翘起下巴的神气模样,李巍但笑不语。
今夜说了太多话,那点儿仅剩的醉意烘得她口干舌燥,宋善至看向李巍:“我要喝水。”
李巍拉着她起身进了书房,宋善至打量一圈,给出同样的结论——无趣。
李巍在物质方面仿佛没什么需求,书房里只得一些必要的布置,显得空荡又冷清。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个琥珀笔架颇觉得眼熟,拿起来瞧了瞧,指腹摸过上面的双柿如意纹,她这才确定:“这是我从前送你的那个?”
李巍不可能叫她喝冷水,也不想让别人过来扰了她们独处,在白泥炉下塞了些点燃的龙眼炭,闻言转过头去,视线在她手里的琥珀笔架上凝了凝,颔首。
当时她所留下的,与他有关的旧物不多,李巍不想把它们都放在一处收着,与他一般忍受着不见天日的折磨。不如摆在眼前时时能看到、用到,就好像她的一缕芳息永远萦绕在他身旁,只要想起,总能有稍许慰藉。
察觉到他一霎间变得萧索的情绪,宋善至有心岔开话题:“这个都用旧了,改日我再送你个新的,换着用吧。”她没有说让他收起来,或是丢掉之类的话,那是他的心爱之物,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这个琥珀笔架的时候率先浮现上来的依旧是过往哀凄的情绪就好。
想了想,她大方道:“我多送你几个,你日日换新的都成。”
她倚着那张方正而冷硬的书桌笑着望向他,杏眼盈盈,笑靥如花,原本空寂的书房陡生几分活色生香之感。
那几块儿龙眼炭逐渐被焰火烧透,热意不断攀升,火光映在他手上,有一种缥缈不定的温暖。
李巍定了定神,大大方方地领受了她的好意:“圆圆真是大方。”
不紧不慢的语调,像是在憋着什么坏一般。
宋善至瞪他一眼,又继续巡逻起他的书房。
李巍自认坦荡,没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军中机密也不可能放在府上,也就任她到处看,直到那一声沙石擦过的沉闷声响擦过耳畔,他倏地回头,和愣在原地的宋善至对上一个眼神。
他忘了暗室的事。
炭火烧得哔波作响,有风从窗户钻了进来,吹过时有几个小小的火星飞溅出来,落在他指尖。不疼,但想起暗室里的那副画像,那点儿微妙的热意一下子被挑了起来,他心跳不自觉加快,浑身冒起热意。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细看还有些……心虚?
宋善至一下就不高兴了,看了一眼幽深昏暗的甬道,又看向李巍,故意道:“看你这表情,该不会金屋藏娇了吧?”
金屋藏娇?
李巍思索了一番,颔首。应当也算。
见他居然敢点头,宋善至顿时炸毛,气势汹汹地迈步过去拉上他就要往暗室里去一探究竟。
暗室里的气味有些浑浊,宋善至瞥了一眼,两侧的烛台上累着厚厚一层烛泪,不难看出,这里的主人已经有段时日没有来过这里了。
李巍点燃蜡烛,暖光乍现,空气中的浑浊渐渐被淡化。
那副画像也落入她眼中。
宋善至仰头,看着那副画像,有些不确定地道:“这就是你说的,娇?”
李巍从容颔首。
宋善至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好奇道:“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这幅画像?”不等李巍回答,她想起当时霍陈见到自己时倏然亮起的眼和那句‘她这张脸大有造化’,又有些恶心。
听她提起那件事,李巍眼中闪过几分杀意,安抚似地握紧她的手:“霍陈因叛国、略卖人口等数罪并罚,已被凌迟处死。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宋善至乜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语调阴阳怪气的,李巍窘然道:“我那时不敢相信……”苍天何曾垂怜于他,时至而立,他所能抓住的东西所剩无几,那段时日他常常不自觉地陷入一种巨大的虚妄之中,看着她的画像出神时,那份自毁的倾向就又会加剧一些。
他想到什么,落在她脸庞上的视线像春雪消融一样温柔:“但幸好,天命眷顾,让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倘若她没有阴差阳错地出现在十年后的房州……那场爆炸所引发的地动带走了无数汴京百姓的性命,死伤之巨,在举朝百十年间的记载里都数十分罕见。她当时跌进了西河崩塌之后的裂缝中,地下暗河纵横交错、水势凶急,她水性虽然好,但那时状况危急,想来也是九死一生,少不了会受许多罪。
李巍不想再就这那个可能继续深思。
相比之下,若是有得选,他宁愿再一次度过晦暗沉重的十年,也好过她身受重创,切身体会一次濒死的痛苦。
他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她眉心。
“幸好。幸好。”
宋善至读出他低沉话语里浓浓的庆幸,主动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
这是她向人撒娇时惯常的动作。
李巍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尾调上扬,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把这张画像给我吧?”宋善至不想他有继续胡思乱想的机会,对上他深幽的视线,她理直气壮道,“有什么悄悄话对着我本人说,对着我的画像说有什么意思?”
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她就一定要做到。
李巍不想她因为这种小事不开心,点头答应:“好。”
宋善至又抱着他的手晃了晃,玉软花柔的脸庞上带着一点儿得逞的笑,看起来可爱又可恶。就在李巍低头要吻上去之前,宋善至别过头去,有些中气不足地解释道:“……我还没喝水呢。”
这人一亲就亲个没完,她得等多久才能喝上水?
李巍定定地望了她一眼,拉着她往外走去:“嗯,喝完再亲。”
宋善至险些一头撞在他背上。
不过亲归亲,闹归闹,李巍估摸着时辰,修长有力的手指替她拢了拢松散的衣襟,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送?
宋善至眸中水雾仍未散去,望向他的视线里有一种天真又可爱的娇蛮:“你不和我一块儿住在主院吗?我可以允许你打地铺。”
李巍忍住亲在她薄颤眼皮上的冲动,摇头:“我答应过你,未到花开之日,我不会更进一步。”
他说得十分认真,宋善至思绪却抽离了一下,想起那夜温泉之下缠绕着她的巨大阴影。
的确只差一步了。
“圆圆?”见她低着头不吭声,李巍有些捉摸不透,低声叫她。
宋善至回过神来,随意地点了点头:“好啊,反正我又不急。”说完,听到他轻轻的笑声又觉得恼,自顾自地想要跳下书桌,这桌子太硬了,硌得她背好疼。
李巍止住她往下跳的动作:“我背你回去。”他知道她的性子,待会儿跳下去了发现被亲得脚上发软没力气,肯定要给他两拳。
见他这样主动,宋善至很满意,从善如流地趴了上去。
……
暮春花归去,浅夏绿意来。
房州气候分明,才过五月,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燥意,吹得院子里那棵新植来的石榴树婆娑作响,满树榴花似火,鲜艳秾丽,宋善至顺势掐了一朵簪在鬓边,转头问玉琵:“好不好看?”
她生得白净,鬓边那朵榴花鲜红欲燃,越发衬得乌发雪肤,娇艳动人。
玉琵看得直点头,赞叹道:“这树长得真好,半点儿都没耽误花期。”
宋善至看着满树红霞,唇角轻轻翘起。
那日她随口说了句院子里还少了一棵石榴树,第二日李巍就让人扛着树过来了,没有假手于人,让花匠指点着由他亲自种了下去,还叫她也过去意思意思地挖了一铲土,象征着这棵石榴树是她们一块儿种下的。
想起他的用心,宋善至脸上的笑越来越甜,玉琵自觉避到一旁,今儿天好,她想着把箱笼里的被褥拿出来晒一晒,有些娇贵经不得晒的纱裙也得趁着晌午日头不大的时候晒一晒再赶紧收回去。
她和玉琴忙忙碌碌地把被褥摊开晾在竹架上,团团注意到垂下的被褥,顿时来了兴致,扑来扑去地当成钻洞一样的游戏来玩儿。
宋善至坐在窗前托腮发呆,李巍的生辰快要到了,这是两人互通心意之后他过的第一个生辰,她有心要给他特地庆祝一番。但想到李巍的性子,他不喜欢热闹,大概只想她们两个人待在一块儿。
该怎么安排呢?生辰礼物也还没选好。
她苦恼间,听见团团兴奋的叫声和玉琵骂它是坏狗的嗔怒声,循声望去,起身出去把玩儿得正高兴的团团给揪了过来。
“坏狗狗,过来,姐姐带你出去玩。”
团团耳朵瞬间支了起来,顿时忘了拱被子这件事,四蹄如飞地朝她飞奔而来。
宋善至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团团是猎犬,活动量比她从前养的那只小京巴雪花奴要大许多,宋善至不想压抑它的天性,平时都是随便它到处玩,只一点,不许它自己钻狗洞出门。
团团前肢往地上一扑,知道主人要带自己出去放风了,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宋善至看得不自觉露出一个笑。
“走吧,我带你去看一看宝丫她们。”
玉琴见她要自己带着狗出门,有些担心:“婢跟着您一块儿去吧?”
宋善至摆了摆手:“房州城就这么点儿大,我走过去正好遛狗,没事,你们忙。”
她来房州也快有一个月了,城中大小路况也熟悉了许多,只是不曾想,意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再睁开眼时,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宋善至不自觉皱起眉,轻轻嘶了一声。
“醒了?”
是一道陌生的、有些清冽的少年声音。
宋善至飞快在脑海中回忆着什么时候见过这号人物。他为什么要绑她?团团呢?李巍知道她被绑的消息了吗?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团团的身影,只剩下不远处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还有他背后像护法似的站着的几个人。
“你就是我父王旧部藏起来,用来逼迫李巍与我合作之人?”
语气冷淡,似含嘲弄。
宋善至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