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闭了闭眼,匣子里的东西却不合时宜地再度浮现在她眼前。
龙眼核大小的东西,看着像是铜制的,表面却莹润若珠,闪着一层幽幽的细润光泽。
和她珍藏的那本风月小册里其中一页的插画里画得一模一样。
宋善至知道,待它推入恰当的地方时,会辗转发出蝉鸣一般的嗡嗡震动。
孙妙应看她脸庞绯红,水亮亮的杏眼兀自瞪着自己,眉眼间浮上一层暧昧,对着她挤眉弄眼:“好啊,我还当你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结果你自个儿就认出来了?也好,省得我手把手教你。”
说罢,她又正色道:“你别不好意思,那些男人为了自个儿的仕途前程是恨不得家门都不进的,咱们自己给自己找些乐子有什么不对?你先拿回去把玩把玩,若喜欢,我那儿还有更多……唔。”
宋善至被她说得脸红心跳,伸手捂住了她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求饶道:“好好好,我受用得很。姑奶奶你可别说了,仔细肚里的小人听见了,将来怪咱们带坏了它。”
孙妙应哼了一声,看着好友红扑扑的脸,没好意思告诉她,身体力行的行动可比嘴巴上花花几句来得实在,这孩子要学坏的话早就学坏了。
告别了一心想让她更幸福的好友,宋善至带着那个匣子回了家。
玉琴她们还在忙着收拾箱笼,这次她名义上是去房州探望驻守边疆的夫君,是小住,但玉琴她们觉得一应用度都不能短缺了,就算到了地方上还可以买,到底不如家里的用着舒服趁手。
堂屋和东隔间里有些闹哄哄的,宋善至心里边儿也跟着静不下来,索性躲去了碧纱橱后。
那个匣子……该藏在哪里好?
宋善至有些苦恼,要是被玉琴她们发现了,即便她们认不出这东西是作何用途的,她也会很尴尬。
她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个匣子看了半晌,最终决定先把它塞在罗汉床的角落里,又扯来软枕挡了挡,打定主意等玉琴她们出去之后,她就把这玩意儿塞进一个箱笼里,等到了房州再悄悄拿出来。
不对!她干嘛还要千里迢迢地带去房州?
要是被李巍发现的话……
宋善至尝试着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一想到李巍会用那样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她就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像是被泡进了粘粘糊糊的莲子糖水里,有异样的黏腻感困扰着她。
微风拂过,幽静的碧纱橱里有花香回荡,宋善至看着她摆在窗棂旁的那盆水仙花,白中透着淡淡粉意的花瓣簇拥着橘黄的花蕊,碧叶鲜翠,花枝婀娜,轻盈若仙。
宋善至眼睛一亮,对啊,她可以把这匣子埋进土里,挖的坑深一点,再吩咐花匠不要靠近那一块儿地,不就没人会发现了?
说干就干,宋善至带着匣子溜出了门,精挑细选了一个花园鲜少人问津的角落,蹲下哼哧哼哧地开始挖土。
她干活的时候很认真,很少分心,自然也就没有注意不远处的石头后面露出的一双精光闪闪的狗眼。
团团在思考。
主人藏得这么深的宝贝……一定很好吃吧?
……
宋善至干完了体力活儿,才回到屋里坐着喝了两口茶,玉琵就喜滋滋地提着东西回来了。
她们前两日听说近来西濉巷那边儿来了一位摆摊的手艺人,正值春季时令,她摊子上卖的青团一时间声名大噪,据说内馅儿挑得尤其妙,连平时日最常见的赤豆沙馅儿都能做得格外细腻清甜。宋善至一时也被勾得生出了几分馋意,让玉琵趁着今儿日头不晒去买一些回来。
玉琵去净了手,拆了一封油纸包,才打开,艾草的清香和糯米团的甜香就齐齐涌了上来。
一封油纸包里有四个青团,色如碧玉,软糯小巧,玉琵在一旁介绍:“那位摆摊的娘子说是一共有四个味道,豆沙、杏子酪、春笋杂菜,还有一味什么咸蛋黄肉松馅儿,说是她的独门手艺呢,吃着又咸又香。”
宋善至尝了一个,仿佛正是玉琵大力夸赞的咸蛋黄肉松馅儿,咸蛋黄又绵又沙,咸鲜味儿十足,肉松很有嚼劲儿,叫她想起从前和侄子侄女一起凑在火盆前烤肉脯的味道。
宋善至夸了两句,玉琵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又听得吩咐,宋善至让她送一包去前院书房,自己留了一包,剩下的让她们自个儿分来尝尝。
李巍不爱吃甜的,这个咸口的他或许会喜欢。
玉琴注意到她的小心思,抿嘴一笑,等夜幕降下,早早地就带着人侍奉她洗漱沐浴,又十分贴心地回了自己歇息的屋子。
宋善至躺在罗汉床上,顺着半支起的窗户往外看去,庭院里黑魆魆的,今夜的月色尤其暗淡,几棵生长得高大的石榴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油亮肥绿的叶子在昏蒙的夜色下反射着淡淡的光。
在窸窣的枝叶拂动声里,一阵脚步声悄然近了。
宋善至压下猛地变快的心跳,悄悄从罗汉床上翻了起来,为了不发出多余的响动,她还特地没有穿鞋,赤着脚躲去了素绢屏风后。
他进屋了。
一想到李巍只见鞋不见人时会露出的困惑神色,宋善至捂着嘴闷闷笑,耐心地等着他左找右找不得的时候再猛地蹦出去吓他一跳。
她想得正美,回神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道脚步声什么时候停下,甚至是消失的?
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幽深眼瞳里。
“自己出来,还是我抱你出来?”
很没有情致的一句话。
宋善至撇了撇嘴,想起小时候她不爱搭理他的那些事,其中很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人玩游戏太一板一眼了!小小的宋善至和孙妙应抱怨,说如果一直让李巍当老鹰的话,她孵多少小鸡出来都不够他抓!
偏偏这句抱怨还被正主给听见了,被李巍那双淡漠的眼睛盯着,孙妙应抖抖索索地要提醒姐妹小心说话,但来不及开口,小母鸡宋善至就被大老鹰李巍给抓走了。
宋善至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一次好像是李巍亲手给她编了个巨丑无比的花环作为让她停止掉眼泪的交换。她看着那么丑的花环,鼻子酸得更厉害,更别说还要戴着它继续玩,一想到她就浑身抗拒。
后来怎么样了?她想不起来了。
……反正此男从小到大都缺了一根叫做情致的筋。
宋善至哼了哼,伸开双手,她此时正窝在衣柜旁的小小角落里,本该尴尬又局促,她偏偏要扬起下巴,颐指气使地要求他亲自抱她出去。
李巍俯身下来,没急着展臂回抱住她,一个轻浅的吻落在她不自觉撅起的嘴唇上。
“再撅嘴,我给你寻个油瓶挂上去。”
他话音里的笑意太明显,宋善至瞬间炸毛。
李巍从善如流地把即将狂性大发的人抱了起来,他的臂膀紧实有力,稳稳地托住她,一点儿颠簸摇晃的感觉都没有。
宋善至像小孩儿似的挂在他身上,后面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为情,眼看着旁边就是罗汉床,她下意识就要挣脱他的手滚到罗汉床上去。
玉琴她们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摔上去也不会疼。
李巍及时揽住她的腰,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臀上,话音低沉,辨不出喜怒:“慌什么?跌下去磕到了怎么办?”
黄花梨打造而成的罗汉床宽敞又稳固,色泽如蜜,质感温润,但人撞上去试试?一片淤青是少不了的,严重些的说不定还会撞折了骨头。
李巍见不得她受一点病痛苦难,见她自己这样轻忽,语气不由得严厉了一些。
宋善至被他抱着慢慢放下去,臀部不断传来异样的触感,火辣辣的,又带着点儿异样。
李巍那一巴掌拿捏得很有分寸,不会让她觉得痛,但耻感太重、太明显,持续得更久。
她面红耳赤地坐在罗汉床上,李巍拿着浸湿的巾子过来给她擦拭脚心沾上的灰尘,他半跪在地上铺着的锦绣织毯上,手指轻轻环住她的脚踝,那一点儿冰凉的水意触及脚心时,宋善至才倏然回神。
她皱着眉看去,李巍动作顿了顿:“凉?”
宋善至想了想,其实还能接受,不过被李巍这样看着,她有一种被珍视的快。感,矜持地点了点头:“嗯,好凉。”
听着她若有若无的强调重音,李巍垂下眼去:“凉也忍着。长教训下次就记得穿鞋了。”
她不会知道,他带着终于可以见到她的心情来到这里,遍寻不见,只剩一双柔软精致的绣鞋孤伶伶地摆在那里,那一霎他几乎天旋地转,双腿险些软倒在地。
他以为十年前的那场噩梦又一次卷土重来。
还好。还好。只是她的一时顽皮。
李巍低垂着眉眼,眼底汹涌、咆哮的情绪都被那双浓黑的眼睫压着,她没有发现。
宋善至听着他不咸不淡的语气,想生气,又觉得好像又真的是她自己的疏漏,生气的话仿佛有些站不住脚。
在她犹豫要不要小发雷霆的时候,李巍放开了对她脚踝的束缚。
这一双脚生得很漂亮,脚趾舒展,是桃花一样的粉。
李巍握着巾子就要起身去净手,宋善至瞅准时机,飞快踹了他一脚,还带着些润意的脚心触碰到男人起伏明显的胸肌,她小腿肚一抽,本能地要远离危险,却被李巍再一次紧紧扣住。
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从脚趾渐渐向上,最后定格在她脸庞上,看得宋善至莫名有些羞耻。
“圆圆,我觉得它还是更适合搭在我肩上。”
“你觉得呢?”
宋善至呆了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她的脚搭在他肩上是什么意思。
他他他——好不要脸!
她用力从他掌心抽回脚,李巍看着她,像一只拼命抽尾巴的鱼。
他没再多做纠缠,施施然起身去洗手了,徒留宋善至一个人在罗汉床上翻滚。
翻来覆去,这时候不像是抽尾巴的鱼了,他想起那一年入山打猎的时候看到的一头在泥潭里撒欢打滚的小野猪。
他没忍住,轻笑出声。
宋善至敏锐地察觉到他笑声里的愉悦,抬头恶狠狠地瞪向他,决定不要把青团分给他吃了。
狗东西,给他喝两口西北风都嫌多!
李巍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过去,俯身而下,单手顺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抱怨声一下消了音,被他尽数吞没。
这是一个称不上温柔的吻。
今晚他的情绪有些奇怪,意外的焦躁、粗暴,宋善至被他亲得呜呜咽咽,比那株照殿红还要娇艳的绯意悄然攀上她的双颊、耳廓,又没入雪白脖颈以下的位置。
他像是突然和晕染在她身上的那些红杠上了,由上而下地啄吻,雪地松枝的气息倏然变得滚烫,萦绕在她细白的颈边,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可怜的青团,几乎快要融化在他怀里。
不管她嘴里发出再怎样可怜的呜咽,李巍也没有要轻易放过她的打算。
青团很软,糯米做成的皮咬起来很粘牙,当人还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粘住唇齿的糯米皮时,里面的馅儿料已经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李巍不喜欢吃甜,这时候却品尝得格外认真。
宋善至用手臂压着眼睛,她的本意是不去看那一幕会叫她觉得心神巨震的画面,但眼前一片漆黑,其他的感官便相应地变得更加灵敏。
她听见有汨汨不断的水声。
随之而来的是口允取、吞/咽的声音。
还有最令她难以忽略的,他呼吸之间的热意,烫得吓人。
用糯米揉成的团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磨,除了化作一团,任人施为,她没有别的办法。
那双被李巍觊觎已久的脚在水声尖啸着迈过一个难耐的界限之后,终于如愿踩在了他肩膀上。
脚趾紧紧蜷在一起扣在他肩膀上,不疼,于李巍而言,更像是一种催促的信号。
古人云,唇枪舌剑,说得实在对极了。唇舌的作用实在不容小觑,如刀、如剑,坚韧之余,又带着不为人知的亲昵,直直破开枝头早早结出的杏果。
杏果尚且青涩,硬硬得像小石子。那双刀剑可不管那么多,辗转砍劈,涩口而浓郁的杏子汁顺着掀开的果皮滴滴答答地淌满枝头。
宋善至被酸得说不出话,眼前蒙着一层浓郁的水色,稍稍回过神来,就开始嘟嘟哝哝地骂他。
只是她只会那几句骂人的话,翻来覆去,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只会让他越听越想笑。
“你还敢笑!”
宋善至忍着依旧在发颤、发晕的异样感,攥紧了拳头就要给他几下,李巍不躲,甚至主动把脸凑过去:“打吧。”
这么爽快,会不会有诈?
宋善至选择在收回脚的时候趁他不备又踹了一脚。
李巍稍稍扬眉,映入眼帘的是她潮红的、得意的笑脸。
他自诩并不是一个情绪丰富的人——这一点曾被她亲口认证过,她觉得年少时的他尤为孤傲,板着脸往那儿一站,就是最牢不可破的老母鸡。
李巍眼里噙着笑意,看着懒洋洋靠在他怀里的人。
但为什么一看到她,他就会想到鱼、小野猪,想到平时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可爱生物。
他低垂着眼,锋利立体的线条在此时显出惊人的攻击性,偏偏他唇上又拢着一层水润润的晶莹,宋善至一看,就觉得他再也凶不起来了。
她扭身去找了张绢帕,没好气地往他脸上一扔,恰巧盖住他下半张脸,高挺眉骨下的那双幽深眼瞳向她看来时,宋善至听见胸腔里一瞬间变得尤其剧烈的心跳声。
声音几乎快要盖过庭院里夜风拂过石榴叶时发出的簌簌沙响。
“你——”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隔着绢帕吻了上来。
宋善至愕然地瞪圆了眼。
绢帕的质地冰凉而细腻,搭在因为过度亲昵而变得又红又肿的唇瓣上,其实是舒服的。
但那份触感很快又变得奇怪起来。
绢帕上绣了一朵硕大的牡丹花,吐芳露蕊,娇艳非常。可是再细密的针脚辗转落在唇瓣间,也会激起一阵隐秘的刺痛感。
李巍浅尝辄止,很快就抬起头。
宋善至被前后两波急流冲刷过周身,只觉得一阵疲软,只想瘫在他怀里静静地发一会儿呆。
她枕在他腿上,乌发如瀑,柔顺地堆在脑后,极致的浓黑衬得脸庞白里透粉,娇艳欲滴。
继扯尾巴的鱼、在泥潭里翻滚的小野猪之后,李巍想,她现在更像一朵吸饱了雨露的花。
他抬起手,柔软冰凉的发丝穿过他指间,惹得她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宋善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毛病,每次抱在一起的时候都喜欢玩她的头发。
“圆圆。”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盹过去的时候,李巍轻声叫她的名字。
宋善至下意识嗯了一声,眼皮仍旧沉沉地往下耷,直到她听见李巍用一种格外缓慢、愧疚的语调说完剩下的话,睡意倏然飞走了,她一骨碌爬了起来。
“什么叫你必须立刻赶回去?”
李巍尝试着抱住她的肩,却被她一把拍开。
他低声道:“近来东狄异动频繁,朝中……人心不齐,各有主张。你也知道,边寨的百姓们甚至连官府的救济银都领不到。万一东狄人卷土重来,再次将边寨作为突破口,事情会很棘手。”
“我必须回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承诺。”
他一字一顿,郑重其事,把现下的无奈都揉碎了讲给她听。
宋善至额头抵在他心口,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闷闷道:“我知道……我又不会怪你。”只是她有些接受不了,在两个人刚刚做完最亲密的事之后,在她对他的依恋最浓、最割舍不下的时候,他说他要走了。
她就是一时间,有些失落。
李巍没有说话,沉默着环住她,手臂慢慢收紧,距离被挤压,他犹嫌不足。
要是真的能亲密无间,再也不分开就好了。
“我会把花种下。等你到房州的时候,它或许已经结出花苞了。”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藏着一点儿小心翼翼,宋善至用力地环抱住他,恶狠狠道:“要是我到了看到的不是结满的花苞,有你好果子吃。”
李巍眼里浮出笑影。
他想起刚刚尝过的杏果。
“好,我等着圆圆的好果子。”顿了顿,他又笑,“酸果子也可以。”
宋善至脸红了红,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味深长是为哪般,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她抬起头,亲在他下巴上。
她改变主意了。还是让他把青团带走吧。
连吃带拿的李巍眉眼间都带着春风得意。
这种被心爱的人牵挂着、宠爱着的感觉让他着迷。
路过花园时,李巍敏锐地察觉到一阵持续不断的动静。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看见一只花色杂乱的狗正在月色下忙忙碌碌地……挖坑?
一霎间,李巍脑海中闪过许多可能。
是谁使的阴私手段,还是更见不得人的东西?
想到一些更坏的可能,李巍面容紧绷,凑近去看。
团团辛辛苦苦大半夜,好不容易快要刨到底了,不料半路被人摘了桃,气得它呲牙咧嘴。
可看着男主人冷冰冰的侧脸,它小小地呜咽一声,趴在一边哈哈地吐着舌头喘气。
为了口吃的它容易吗?
李巍掏出那个匣子,模样十分精致考究,不像是寻常下人的东西。
他顺势打开匣子,视线晃过那个造工十分精致的铜球时,眉头微蹙。
这是何物?
他把匣子放在团团鼻子下让它嗅:“是圆圆的吗?”
团团纯洁的大眼睛里露出‘当然是’这三个大字。
它不是那种随便刨人东西吃的野狗好吗?
李巍凝视着匣子里的东西。
直觉告诉他,带回去,日后会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
次日,宋善至醒来时,外边儿已经是天光大亮。
她揉了揉眼睛,神思怔忪间,她想起李巍这时候应该已经启程了。
他人是走了,却把这次跟回来的亲卫都留给了她。
近来多有不太平的事出现,他不想有任何意外在她身上发生。
宋善至发了会儿呆,坐在窗下梳头的时候,听见玉琵在笑:“团团不知是半夜去钻哪个狗洞了不成,瞧着恹恹的,趴在那儿一会儿看门一会儿打瞌睡的。”
宋善至从窗户往外看去,还真是,看着团团困乏的样子,她想了想,招来玉琵:“让厨房留几根肉多些的大骨头,给它啃着玩儿吧。”
玉琴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道:“团团或许是知道要离开家了,亢奋过头了,白日里才没精神。”
宋善至想起远方的房州,也露出一个笑。
谁想得到呢,她当时做梦都是离开房州、回到汴京的家,这会儿却期盼着再回到那片贫瘠却赤诚的土地上。
三日后一早,宋善至又叮嘱了一遍:“阿兄,你一定要帮我看着点儿我的花,不能让它们冷着干着被风吹着……”
宋怀昀看着妹妹喋喋不休的小嘴,再次点头说好。
他这些日子又清瘦了一些,隐隐有些清癯的感觉,只是那双眼看起来寥落许多,望向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宋善至鼻子酸了酸,上前抱住他。
宋怀昀身子一僵,即便是兄妹,他也不习惯这样的亲密。
好在宋善至很快就放开了他:“阿兄,你要照顾好自己,记得给我写信!”
“好。”宋怀昀抬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玩得开心一些。”
宋善至点了点头,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宋怀昀替她放下车帘:“去吧。”
那道清隽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宋善至收回视线,摸了摸趴在她脚下的团团:“我们要去房州,团团,你知道房州是什么地方吗?”
团团响亮地汪了一声。
不知道啊!
宋善至笑着回答:“就是你叔叔生活了很久的地方,姐姐带着你去找他好不好?”
玉琴和玉琵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
大娘子在团团面前自称姐姐,偏偏要称呼大司马为叔叔。
这不是差辈了吗?
对于她们的疑惑,宋善至振振有词:“总不能为了李巍的脸面,让团团认它做哥哥吧?对着他那张脸我可叫不出来哥哥这两个字。”
玉琴她们回忆了一下大司马的冷脸,抖了抖,默默认下了这个说法。
听女主人嘴里提起那个男人,团团愤怒地汪了一声。
就是他,抢走了主人埋的好吃的!还不许它和主人告状。
男主人太心机,团团真的很担心女主人会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