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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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得阿嫂都没办法……那得多严重?

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死道友不死贫道’,宋善至抿了抿唇:“备车,我过去瞧瞧。”

玉琴连忙劝道:“那痘疫可是会传人的,大娘子听婢一句劝,别去趟那边的浑水了。”

宋善至垂下眼,看向衣衫遮掩下的那粒辟邪珠,也不知道它管不管用?

他指腹擦过她脖颈时的颤栗犹存。

收到礼物的惊喜、他的靠近所带来的羞涩、还有她看着他们落在地上被慢慢拖长的那双影子时心底咕嘟咕嘟一直冒泡的甜蜜……一想到这些,她因为之前的坏消息而变差的心情倏然间变好了一些。

“我只是不想让阿嫂在那边儿单打独斗,又不是上门探病。”

汪蓁蓁下手应当有分寸,她总不能拿自己的亲生女儿犯险吧?痘疫听着吓人,但只要不是最凶险的天花,又有大夫尽心医治,喝药熬过去就能好。

见她坚持,玉琴只得按着吩咐去做。不过她为了以防万一,不仅叫上玉琵一块儿去,还额外挑了院里最健壮能干的两个仆妇跟着。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宋家老宅。

说来好笑,回来汴京这些时日,她连当初遭遇意外的西河边都去过,到今日却才是头一回再踏进这座她自小长大的宅子。

一切都仍是旧时模样。曲廊花墙,乔木修竹,水磨楠木的雕栏下一池清波,月色下仍可见有几尾锦鲤在里面优哉游哉地游水摆尾。

时辰不早了,但这两日主家事多,仆妇们都不敢去歇息,这会儿见一位衣着锦绣、面容娇艳的年轻女郎进了门,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排场大不说,那通身的富贵气势,一瞧便不是普通出身。

有一个平日里管院里杂事的婆子笑着上前:“不知这位贵人是哪家的?如今府上有事,您还是别急着往里进了,我带您去花厅坐一坐先?”

宋善至扫她一眼,没有说话,那份因为旧时景象而生出的恍惚渐渐淡去。

这里早不是她的家了。

玉琴上前半步,厉声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府上的大娘子,要你这个老货凑过来指手画脚?”

那个婆子认得玉琴,从前跟在少夫人身后伺候的一个小妮子,按着她的话……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也漂亮得过分的女郎,不就是嫁给了大司马,还被封了县主头衔的那一位?

“我阿嫂现在何处?”

听出她话音里的不耐,婆子歇了拍马屁的心思,忙不迭道:“就在枫合院,少夫人和汪姨娘,还有族里的几位老爷都在呢。”

玉琵拿过一把灯笼走在前面。她们应当是担心她太久没有回家,一时分不清路况,会让那群仆妇笑话,索性借着提灯照亮的机会为她引路。

宋善至想,有那么多人对她好,她更不能因为那些小小的坏而影响心情。

她脚步轻盈,看见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品茶的崔昙华时,心里一松:“阿嫂。”

见着她来,崔昙华难掩惊讶,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迎了几步,握住她微凉的手,皱眉道:“天色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宋善至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泫然欲泣的汪蓁蓁,视线又冷又快地扫过那几个面色不大自然的族老,笑眯眯地挽住她的胳膊:“就是因为天色晚了,我才不放心阿嫂一个人面对这些个妖魔鬼怪啊。要是阿嫂受委屈了,阿兄回来之后不得心疼坏了?”

崔昙华嗔了她一眼。这促狭鬼。

不过能看出来,她今日去公主府的收获不错。去赴宴之后还是满脸的杀气腾腾,这会儿么,笑得像一朵娇滴滴的芙蓉花。

姑嫂俩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善至有些害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一旁的紫衣老头重重杵了一下手中的拄杖:“什么妖魔鬼怪!你一个外嫁妇,说话做事这般没规矩,仔细败坏我宋氏门楣,叫人笑话!”

宋善至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紫衣老头,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紫衣老头哼了一声,正要乘胜追击,就听她笑了一声:“你谁?”

紫衣老头一个气息不稳,咳得连连干哕,宋善至咦了一声:“年纪大了,就得早些歇息。大晚上的非要吵得大家都不安生,这下好了,现世报来了吧。”

她话里幸灾乐祸的意思太明显,汪蓁蓁借着低头拭泪的功夫掩住口鼻,压下心底的讶异和艳羡。

要是她的璧姐儿也能和她大姐姐一样威风就好了……

绿衣老头抬起耷拉的眼皮,见崔昙华复又坐下,半分约束的意思都没有,那双浑浊的老眼又看向宋善至:“我们都是你的长辈,多年不见,你有了大造化,可天子以孝治天下,我等身为臣民,更应做到孝悌忠信,你怎可对我们这般不敬?”

宋善至这会儿正是亢奋的时候,和喜欢的人互通心意之后她身上劲儿多得没处使,听着绿衣老头敲打的话,直接道:“你要拿礼法说事,好,我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位比亲王之女,不知阁下……”

她上上下下地扫了好几眼,捂嘴笑了:“架子那么大,怎么连个官身都不是?”

看着绿衣老头倏然铁青的脸,宋善至故作惊讶道:“你们口口声声孝悌忠信,怎么连陛下亲封的县主都不放在眼里?我看你们也不是很忠义嘛。”

崔昙华拿起茶盏挡了挡唇角,年轻人,又是才尝到了男女相悦的甜头,这会儿精力旺盛着呢,可不得火力全开么。

见屋里乱糟糟的,比先前还要吵闹,蓝衣老头叹了口气,转向汪蓁蓁:“你要什么,说吧。”

其实依照汪蓁蓁母女的身份,死的是她们之间的哪一个或是人一块儿没了,他们都不会在乎。可谁叫宋父要被远调琼州,按着他如今的光景,可不一定什么时候还能回来,偏偏他的长子又与他形同决裂,宋家老宅的基业不能没人打理,最后自然只能由他们这些老骨头帮着管一管。

就是宋父这个妾太不懂事,孩子病了就哭闹个不停,非说是有人要害她们母女,若不是他们来得及时把人拦下,明日宋家妾敲登闻鼓喊冤的消息就得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但他们很快又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汪蓁蓁口口声声有人故意害她的女儿……这指向很明显嘛,只有宋怀昀那屋的人会和她们有矛盾。

几个老头合计一番,帮着汪蓁蓁将此事闹大,打的就是让宋父与长子彻底决裂的主意。届时等宋父一家子去了琼州,这寸土寸金的老宅还有宋父的其他产业可不就只有他们族里的几个长辈有权利接管了。

汪蓁蓁擦了擦眼泪,女儿的病痛将这个母亲也折磨得憔悴了几分,偏偏她是那种越素越美的人,这会儿蹙眉垂眼的模样看着很是楚楚可怜,不知是哪个老头看得咕咚一声,宋善至嫌恶地剜去一眼。

汪蓁蓁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垂涎又故作正派的视线,低声把女儿的病情说了,末了哭哭啼啼道:“璧姐儿很乖的,从不会偷偷出门和外面那些孩子玩儿!怎么会染上痘疫,肯定是有人故意拿过了病气的东西放在璧姐儿身边,才让她染上了病!”

紫衣老头最沉不住气,瞥了一眼坐在一旁老神在在的崔昙华,立刻被宋善至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他捂着心口,挤声道:“那你哭天喊地地硬要叫昀哥儿媳妇过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昀哥儿媳妇下的手?”

细细说起来,崔昙华的嫌疑跑不了。虽说她们已经搬出宋家老宅六七年了,当时也一并把用惯的仆妇婆子们一块儿带走了,但保不齐现在老宅里还有几个旧日亲信。她想对一个小孩子下手,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被几个老头以鼓励、肯定的目光注视着的汪蓁蓁慌慌张张地摇头,凄苦道:“怎么会呢?少夫人对我们母女俩只有数不尽的恩德,是万万不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的。只是可怜了我的璧姐儿,眼看着老爷就要远去琼州了,我自然是要一路跟着去伺候老爷的。要是璧姐儿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儿出些什么事……可不是要了我的命么!”

绿衣老头咳了咳:“此事不急,若是你不放心,留下来照顾璧姐儿到她好全了再去和仲彦团聚就是了。”

只要宋父走了、宋怀昀一房的人没了继承家业的可能,她们俩母女留下来倒也不会碍事。

汪蓁蓁面露难色:“这怎么行?老爷在外做官本就辛苦,我理应服侍左右。”

她不肯松口,几个老头面色一沉,交换了一个眼神:“仲彦在外有小厮仆妇照顾,你一个小妇人随侍左右,只会叫人笑话仲彦醉心风月,误了他的仕途!”

现在他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把害璧姐儿得痘疫的屎盆子扣在崔昙华身上,和她费什么话!

“如今这些都不急,只是我宋家绝无可能要一个毒妇当家作主!昀哥儿媳妇,你有什么想说的?”

崔昙华似笑非笑道:“得亏您几位没个官职在身,如此自说自话就差给我直接定罪了。倘若真当了官儿,牢狱里满得怕是连蚊子都塞不进了。”

“我害一个小孩子做什么?是能让我自己快活得多活十岁,还是气得您几位短寿二十年啊?”

几个老头气得脸色发青,偏偏汪蓁蓁还在一旁点头:“是是是,妾也是这么想的。旁人害一个小孩子能管什么用呢?等我跟着老爷去了琼州,这儿还有少夫人她们能看管着老宅,不至于荒废了。有没有璧姐儿……都不影响的。”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都沉默了一下。

紫衣老头怒火中烧:“你这小妇人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以为你女儿得痘疫是我们害的?”

汪蓁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回头却撞上满面阴沉的宋父。

他脸上被袁镇岳揍的那两拳痕迹还没退,按着他的性子自然不愿意出来让人看笑话,但有人递了消息过去,宋善至也跟着掺合了进来,宋父想起如日中天的李巍,火急火燎地让人取了汪蓁蓁的脂粉,把脸上的青紫瘀痕盖了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假如宋善至也被卷进了这样的丑事里,他也得帮着把她洗干净拎出来,不能再让李巍记恨于他。

他进了枫合院,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越听,心里就越凉。

几个为老不尊的畜生!

眼看着他如今稍显落魄,就想害他的女儿,吞他的家产!还有,他们话里话外都在劝蓁蓁留下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把他的爱妾也一并捞到他们的床上不成?

宋父和几个族老争执不休,汪蓁蓁一边劝,一边掉眼泪。

璧姐儿得了痘疫,她当然可以顺理成章地留下来照顾她,不跟着去琼州。但等宋父走了,那些族老一定会上门找事。为了万无一失,她必须先让宋父看清楚这些族老的嘴脸,才好让他明白,汴京这儿须得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守着,不然等他来日回京,可是连站得住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至于伺候他的人……汪蓁蓁垂下眼,掩住那丝冷意。别当她不知道,他书房里可有一位容貌不输她的研墨丫头。

宋善至撇了撇嘴:“阿嫂,戏看完了,我们走吧。”

崔昙华嗯了一声,路过汪蓁蓁时,她们听到一声轻到几不可闻的‘多谢’,或许还有一句‘抱歉’,但她们已经走出很远了,也不准备再回头细究。

上了马车,崔昙华点了点她:“说吧,我看他们吵架的时候你在一边儿发着呆都能笑出来……和李巍说开了?”

宋善至伸手贴了贴脸,有那么明显吗?

“说开啦!阿嫂你都不知道……”她一开了话茬就没完没了,得亏崔昙华习惯了家里的小姑子和小女儿都是百灵鸟,丈夫和儿子都是一脉相承的木头,两相平衡,她的耳朵也不至于太遭罪。

宋善至说完,想起李巍天不亮就要离开的事,心情又无法自拔地低落下去。

“可是他明儿一早就要离开汴京回房州去了。”

宋善至捧着脸叹气,崔昙华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陡生一种‘女大不中留’之感,伸手把她揽到怀里拍了拍:“身居高位,他也有自己的不容易,避一避风头也好。”

既然宋善至选择了李巍,崔昙华就不得不连带着关注李巍的将来。

位极人臣,十分荣耀。可这次春狩惊马之事,大家暗地里头一个怀疑上的就是他李巍。虽然皇帝将上林苑管事治罪,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事儿还没完,只不过处于某些考量,没有把事实公之于众。

皇帝年富力强,膝下各皇子尚且年幼,倘若皇帝意外崩逝,李巍身为大司马理应担起监国摄政之责,到那时候……

宋善至打定主意要早起去送李巍一程,回过神来看到崔昙华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面带着她一时理解不了的深意:“阿嫂你干嘛这么看我?”

崔昙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在想,被你喜欢着的人肯定都很幸福。”

她的爱好喜恶都强烈而直接,从前她不喜欢李巍,即便他家世显赫前途无量,她也能下定决心和他退婚。当她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会毫不吝啬地把她的爱意和幸福都分享给她的另一半。

阿嫂的语气里除了怜爱,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喟叹,宋善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联想到了她的木头阿兄,挽紧了她的手臂,笑嘻嘻道:“阿嫂也是我喜欢的人,你有因为我感觉到幸福吗?”

女孩子的眼睛水亮亮的,含着一点儿调皮的笑意,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崔昙华竟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风风火火、敢爱敢恨。

她现在有时候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仪容端庄的女人时都会恍惚一瞬。年少的崔昙华肯定想象不到,人到中年,她竟然在过这样寡淡无味的日子。

“有,当然有。”崔昙华笑了出来,乌云散去,光华不掩。

回到宋府,宋善至记挂着明日一大早就得起来的事,也没要崔昙华催,自个儿表示一回去就尽快洗漱躺下。

崔昙华看着她活蹦乱跳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能那么快睡着才怪呢。

回了梧桐院,碧桃说起今日的事犹觉得晦气:“汪姨娘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累得您过去听一顿吵。难不成她还真怕您和主君去抢家产?”

崔昙华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想多提的意思。

碧桃迟疑了一下,道:“可要和主君说一声?”

“有什么好说的,从前都没说过,此后也不必说。”崔昙华意兴阑珊,她一直都知道宋怀昀的性子,从前她爱他的温文韶秀、惊才逸韵。过了这么些年才明白,这样的人像是飘在天边的云,她抓住了,摊开掌心,却是空无一物。

碧桃见她兴致不高,便沉默着侍奉她更衣沐浴,又吹了屋里的灯,只剩下屏风旁的一盏小灯照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崔昙华睡得不大安稳,因此当那道轻微又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时,她睁开眼,起身撩开床帐:“你怎么回来了?”他跟着几位阁老前去徽州巡查,怎么着也得过两日才能回程。

“吵醒你了?”宋怀昀面色有些疲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她,“今日老宅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

崔昙华避开他伸过来的手:“都过去了,没事。”

“可是我在乎。”宋怀昀定定地看着她,他分明站在原地,没有再试图碰触她,崔昙华却像是被一阵风扑了扑,怔在原地。

“此事我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不叫你白受委屈。”他仿佛是疲惫极了,说完之后便向外走去,“我身上脏,今夜去书房睡,你早些歇息。”

崔昙华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但看着那道颀长身影转过屏风,门很快开了又合上,她还是没有出声。

……

宋善至不知道自家阿兄风尘仆仆地赶了半夜的路回来,她又翻了个身。

怎么会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她尝试着闭上眼数饺子,可是一闭上眼,假山石洞里交错的呼吸、他微凉的唇瓣印在她颈后的痒、还有他亲下来的时候好像一浪又一浪的温泉拂过她全身一般的酥软……

宋善至猛地睁开眼,郁闷不已,这还让人怎么睡!

如此反反复复,玉琴来叫她的时候,见宋善至面无表情地睁着双眼,还吓了一跳:“大娘子,您这是——睡了还是没睡?”

宋善至摇了摇头,直到现在她还很亢奋,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她翻身下了床,看着窗外漏出一线迷蒙的蓝色,天色尚早,她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的心上人。

她蓦地生出一点浅浅的忧虑——李巍会不会觉得她太热情,太主动?

宋善至坐在镜前,任由玉琴和玉琵忙忙碌碌地为她梳头、簪花,思绪一霎间放得很远。

那阵犹豫只存在了短短一霎,像是叶片上轻颤的露珠,很快就没入土壤里不见踪影。

她现在想见到李巍的心情是那样急切。满足的是她自己的需求,哪怕日后她们之间会有矛盾、会有争吵,甚至分开,现下的期待和幸福都会一直停留在她的记忆里。

“好了,您瞧瞧?”

宋善至回过神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笑,下巴一扬:“真好看!就这样吧。”

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出门时,天还没有亮透,朦胧而清亮的蟹壳青,有几缕缥缈的云彩浮在上面,玉琴看了笑道:“今儿肯定是个艳阳天。”

天公作美,还好没有下雨。

宋善至不知道李巍会从哪里出发,索性直接去了城门口等他。

她托着下巴,思考着应该控制一下自己,至少不能让李巍太得意,让他觉得她好像就非他不可一样。

但是当那抹峻拔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之中时,她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手里攥着的一角车帘,对着他用力地招了招手。

四目相对。宋善至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飞快放下了手。

这个动作好傻……

李巍飞快翻身下马,理智地说,他知道骑马过去是最快的,但仿佛只有脚踏实地,让掀起的风吹过他,才能给他更多的实感——是她。她来送他了。

玉琴和卫风等人对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走远了些,将天地留给这对爱眷正浓却又要无奈分离的有情人。

此时天光尚早,连日头都没有升起,四下静悄悄的,唯有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擂如击鼓,几乎快要盖过呼吸的声音。

李巍克制地握紧她的手,压下想要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低声道:“等了多久了?”

他没有说‘怎么来了’或是‘我不是和你说过不用来’之类的话。

她的心意是那样珍贵,李巍不想也不能让它们落在地上。

宋善至仰起头看他:“我才到没一会儿。会不会耽误你出发?”

雪地松枝的冷香气铺天盖地将她包裹,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想要滚进他怀里去听他胸腔之下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宋善至心里默念撑住撑住,面颊却飞上一缕薄红,李巍心念一动,曲指刮了刮她的脸。

“不会。”顿了顿,李巍垂下眼,他记得她抱怨过不喜欢他从前那样一盯着她就不放的习惯,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柔和无害,语气偏偏又是那样认真,透着一股无比庄重的劲儿,“圆圆,我很高兴,你能来送我。”

他笨拙的真诚让她有些害羞。

亲来亲去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不自在。

宋善至视线有些游移,一时间她不敢再去看那张线条冷峻,但眼神柔和得不像话的脸。

……她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会直接亲上去。

“我想来就来!你不要误会。”

她别扭的解释让他忍俊不禁。

或许是怕她羞恼,他的笑声低低的,像是幽涧里的玉石,清冷的底色犹在,但只有她知道,这块玉石是有温度的。

宋善至果然恼了,瞪了他一眼,幽幽开口:“谁让有些人决定临阵脱逃,早早地就想好了跑为上策……不然我干嘛跑这一趟?”

李巍抿了抿唇,愧疚道:“抱歉,我……”他没有办法辩解,只能保证他会尽快结束这种分离的状态。

从前是没有牵挂,在哪里都无所谓。

现在不一样了。

宋善至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他,李巍收住思绪,嘴角翘起一个柔和的笑弧:“平安符?”

宋善至摇了摇头,他望来的眼神太炽热、太明亮,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正站在正午的日头下,浑身都在发热。

“我放了一些花种在里面。”

“现在是春天了,等你把这些种子洒在土里,开了花,我就去见你。”

李巍有他牵挂的家国大事、边隅和平,宋善至想,山不就我我就山。他实在抽不出身的话,她偶尔去一趟房州看看他也不是不行。

不知道宝丫她们怎么样了,还有双双和双双娘,还有边寨的大家……

这么一想,她在房州的牵挂也不少。

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她飘忽的思绪。

“你干嘛呀……”他抱得很紧,宋善至哼唧了两声,“我还以为你这次都要忍着不抱我呢。”

她明白他的顾虑,即便现在没有什么外人,他也不想做出太过亲密的举动,坏了她的名声。

但有些东西越是克制,反扑到极点的时候就会越不受控制。

“忍不住了。”李巍闭目,呼吸着来自她身上的幽馥香气,顿了顿,才轻轻放开她。

“我会好好照顾它们。”

“花开之日,你我相见。”

他的语气无比郑重,宋善至鼻子蓦地有些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李巍抬手拂过她的眼角:“圆圆,不哭。”

这句话他在边寨城墙上也说过一次。

宋善至抬起头,他目光深幽静远,藏着千山难阻的爱意,她在这样的注视下慢慢地点了点头,主动退后一步。

“一路顺风。”

朝阳渐渐升起,明媚绚烂的霞光铺满她们头顶的大片天幕,李巍上了马,最后看了她一眼:“圆圆,记得给我回信。”

“知道啦!”

不能再说下去了,李巍不想再惹哭她,闭了闭眼,抿风如同一道疾电般冲了出去。

但他克制不住。

最后回望时,他的心上人顶着一轮朝阳,对着他用力地挥手作别。

那道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了她视线尽头。

玉琴见她不舍,轻声道:“大娘子怎么不和大司马一块儿去房州待一段时日呢?”

她不知道她们之间的约定。

宋善至吸了吸鼻子:“那怎么行,阿嫂的生辰要到了,我肯定是要陪着她一块儿庆祝的。”

玉琴笑了,她一直这样,别人对她好,她也要对旁人真心相待。

……

那个放着花种的香囊被李巍珍之重之地放在了胸前,和那个装着她们两人头发的荷包放在了一处。

等到了一处城郭,李巍等不及休息,让人找来当地有名的花匠。

“劳烦替我瞧一瞧,这是什么花?我还要一段时日才能种下它们,这些种子会不会坏?”

见大司马这样郑重其事,花匠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十分名贵的花种,接过去细细一瞧,松了口气:“回大司马,这是萱草花。这种花很好养活的,把种子洒在土里,等过两场雨就能发芽开花了。”

李巍一怔。

他原本以为,圆圆是有心要考验他,他先前从没有养过花,担心搞砸,但听了花匠的话,他明白了。

她也很想见到他。

李巍抿了抿唇,但唇角翘起的弧度压根抑制不住。

花匠看着大司马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堪比春暖花开的笑容,吓得一抖。

他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