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全本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再一次在他面前发生,而他无能为力的梦境没有成真。

她就在他怀中。

李巍长长地舒了口气。

讨厌他也好,想和他和离也罢。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也就是在这一刻,在骤然发生的恐惧与失而复得的喜悦同时发生的当下,李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渺小与低劣。

她不过是,做出了让她觉得有必要的决定而已。她有这个自由,他没资格否决她的权利。

可他就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要他承认她们之间再无干系,再眼睁睁地看着她言笑晏晏地与他人结发、成亲、生儿育女、共度白头……他做不到。

环住她的那只手不断收紧,宋善至埋在他怀抱里,听着他胸腔之下急如擂鼓的心跳,耳垂上坠着的宝石穗子也像涟漪一般急急荡开。

他越抱越紧,宋善至不得不出声提醒:“我快喘不上气了!”

听着她瓮声瓮气的声音,李巍怔了一瞬,整个人如同才从一阵蓄满水汽的大雾中抽离出来般,眼神缓缓变得清明。

地面传来的震动仍在持续,李巍循着那股异动的方向望去,乌泱泱的马群像是疯了一般朝人群所聚集的方向狂奔而来,四蹄高高扬起,马蹄铁在天光下闪着来者不善的冷光。即便有卫兵举着刀剑阻拦,但马群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前仆后继之下,很快就冲破了一道口子,更多的马朝着他们站着的方向奔来。

此刻来不及细想马群发狂的原因,李巍握紧宋善至的手叮嘱了许多,语速又快又重,宋善至心里发慌,下意识在那只手放开她的时候又握了回去。

李巍顿了顿,迎上她有些发潮的眼。

“……你自己小心。”

李巍飞快嗯了一声,抽回了手。

远远看着那些泛着血色的马眼睛,众人心生恐惧。

亲娘咧,这看着比地龙翻身还要可怕啊!这些马这么狂躁,一蹄踩下去不得把人的心肝脾肺都给挤出来啊?!

崔昙华看着那些飞快朝着他们跑来的马儿,美眸中流淌出几分忧虑,但……

她看着宋怀昀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有些无奈:“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放开?”

宋怀昀摇了摇头,神情严肃,清俊白皙的脸庞上那道擦伤还在往外冒着血珠,那是刚刚动乱之下他护着她时受的伤。

“你我夫妻,生当同衾,死应同穴。”

他一字一句,说得分外郑重,那双比寻常人瞳孔颜色略浅一些的眼瞳里清楚地映出她此时愣住的模样,崔昙华顿了顿,没好气道:“我还没活够,你要死自个儿死一边儿去。”

又被嫌弃了。

宋怀昀垂下眼:“那我也不死。”

就在众人惶恐不已的时候,一道火墙蓦地冲天而起,透过弥漫开来的烟雾,她们看见那些跑得极快的马儿速度仿佛慢了下来。

畏惧火焰是刻在马群骨血里的本能,冲在前面的马儿害怕地放缓了脚步,后面的马儿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冲,接连几拨马儿撞在一起,稍稍减缓了马群的攻势。

拱卫帝后的左右卫接受到指令,护送着帝后、宗室与官眷们依次往后方撤离。

一位穿着青衣的宫人不动声色地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拉上宋善至往后退去:“县主,请随婢走。”

宋善至愣了一下,很快认出来人。是上次皇后千秋宴时李巍告诉她,若有什么事便托她传话的那位清英。

“我阿嫂她们……”

清英拉着她飞速地缀到帝后仪仗后面:“您放心,有大司马在,不会有事。”

宋善至回头望了一眼,视线穿过又浓又呛的烟雾,她所熟悉的那道身影骑在马上,手持长剑,冲在了最前面。

点火驱马是他的主意,又是他领着禁卫军阻拦剩下的马群。

他不想让别人出事。那他自己呢?

宋善至压下怅惘难言的心绪,沉默着随着人群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元娘!”

稍一安顿下来,崔昙华便急急找了过来,见宋善至人好好的,她这才松了口气:“菩萨保佑,还好你没事。”

她握住宋善至的手,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凉?”

宋善至心情不大好,面对阿嫂关心的眼神也只是闷闷地摇头,挽着她的胳膊不说话。

崔昙华只当她是被吓着了,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宋怀昀:“你要是没事就去太医那儿瞧瞧,把你脸上的伤口处置了。”

帝后仁慈,安顿下来后便让内侍过来通知,方才若是有不慎受伤的大臣及其家眷可以去随行的太医那儿处置伤口。

宋怀昀不是很想去。

他觉得妻子看到这个伤口,对他的态度就会好一点。

宋善至啊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阿兄就默默站在一边儿,看着他脸上那块儿有些触目惊心的擦伤,担忧道:“哎呀,不会破相吧?”

阿兄的性子本来就不讨喜,要是皮囊优势都没了,还怎么勾得阿嫂回心转意?

兄妹俩对上一个眼神。

宋怀昀立刻转身:“……我这就去。”

看着他微有几分急促的背影,崔昙华忍俊不禁,眼眸里带出几分淡淡的笑意。

……

这场危机发生得突然,好在今日的风并不大,那道火墙稍加控制之后没有烧得太厉害。起初的慌乱过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解决着,众人脸上都陆续露出了笑容。

直到看着那道峻挺英伟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时,宋善至才真正地放下了悬了许久的心。

“你没事吧?”

“还好吗?”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崔昙华轻轻咳了一声,主动往旁边走去:“……我和你阿兄就先回去了。”

宋善至看着他身上、脸上沾染的大片血迹,眉心微蹙,李巍看着她视线落下的方向,哑声道:“这不是我的血,没事。”

宋善至点了点头,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别扭,只能沉默。

危机之下,两个人可以心无隔阂,彼此只有对方的安危。

但是危机解除之后,她们之间又像是升起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她们站在两端,看向彼此的时候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看不真切,也迟迟迈不开下一步。

宋善至受不了这样尴尬又别扭的氛围,抬起眼直直看向他:“你最近怎么了?”

“很奇怪。也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看着她眼神里坦坦荡荡的疑惑与不满,李巍喉头微滚。

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说他那日误打误撞知道了她当年约他出去,原来是要和他一拍两散退婚的事?说他被这个意外而至的事实折磨得心力交瘁、几乎快要遏制不住心底那头狂兽?说他甚至对幻想里她未来的夫婿妒火中烧、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这样阴暗、沉重、晦涩的他,敢坦诚无畏地展露在她面前么?

李巍凝眉,不再去看她清亮澄澈的眼睛,而是沉声道:“我还有事,我让人带你回去歇息吧。”

他转移话题的样子太生硬,宋善至先前鼓起勇气想要和他好好消弭隔阂的心瞬间跌到地上摔成了好几瓣儿。

“大司马事忙,不劳您操心。我自己知道回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给他开口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她生气了。

李巍抿紧了唇,对一旁的亲卫使了个眼神,让他远远跟在后面,直到看着她回了帐篷再回来。

宋善至气鼓鼓地回了帐篷,玉琴一早就听到那边儿地动山摇一般的动静,吓得面无血色,这会儿见宋善至回来了才放下心来:“婢用炉子煮了碗红糖鸡蛋,快喝了压压惊。”

宋善至乖乖道谢,接过碗几下便喝了个精光,肚子里暖洋洋的,她脸色也跟着好了一些。

“那些马怎么会发疯呢?”玉琴听她简单提了刚刚发生的那场暴动,纳罕道,“北山这儿是养了不少马没错,但也不至于都吃错药了吧?”

她说着摇了摇头:“还好没酿成大祸。”至于里面是谁下的手,又有多少人会被拉出来顶锅,就不是她们能操心的事儿了。

宋善至没说话,神情看起来怏怏的,玉琴以为她是被吓着了,劝她去睡一会儿,宋善至没拒绝,换了一身轻便的家常衣裳自个儿扑上了床。

床榻上摆着两个枕头。

一个是她自己常睡的绢地绣长寿菊药枕,里面放了许多佩兰,香气幽微,还能静心宁神,是崔昙华亲手给她做的。

还有一个柳编枕头,看着有些旧了,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显出黄玉一般的温润光泽。

应当是玉琴听到了李巍那句话,把他箱笼里的被衾枕头也搬到这儿来了。

宋善至侧躺在一边,伸手去戳了戳那个柳编枕头。

他实在是一个念旧的人。

耳畔静悄悄的,远处有禁卫巡逻的脚步声传来,宋善至身体渐渐放松,脑子里止不住地又开始胡思乱想。

之前她也觉得,因为李巍念旧,才会对她那样特殊,不愿放手。

但李巍说,他分得清什么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

可是,既然分得清,为什么对她忽冷忽热,为什么在那样危急的时刻不顾一切地朝她奔来?为什么在她询问缘由的时候又冷了态度不肯回答?

是因为……他对她的喜欢也不过如此吗?

宋善至翻了个身,随手抓过一个东西抱住,继续思考。

有淡淡的雪地松香传入鼻间,很好闻,她无意识地循着香气的来源贴了上去,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她抱着的是什么。

低头看着那个被她乖乖搂在怀里的柳编枕头,宋善至吓得一脚把它踢到了床角。

天啊,她刚刚都干了什么!

宋善至捂着发烫发红的脸,无声尖叫。

要是刚好被李巍或者玉琴看到她刚刚抱着他的枕头嗅闻个不停的样子,那可真是——丢死人了!

那个柳编枕头静静躺在角落里,宋善至莫名觉得它看起来有些委屈。

她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

柳编枕头的主人却频频出现在她的梦境里,直到被玉琴叫醒时,宋善至精神还有些恍惚。

“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看着没精打采的。”玉琴有些担心,待会儿要出席篝火夜宴,山里入夜了之后风又大又冷,再给吹病了怎么办。

宋善至摇头,有些难以启齿。

不是噩梦,而是……

玉琴看着她莹白脸庞上飞来的那抹绯意,蓦地想到什么,抿唇一笑。

宋善至从镜子里看到玉琴脸上那个饱含深意的笑容,心虚地想要炸毛,但转念一想,又忍了下来。

一个梦而已。代表不了什么。她不能联想,越想就越不对劲。

宋善至这么安慰着自己,但有时候脑子就是不听招呼,她越想清心寡欲,那些模糊而滚烫的画面就越是频繁地在她眼前闪回。

直到李巍出现在她面前。

她终于反应过来,梦里那一片混沌里,那抹鲜艳又清晰的粉色来自于哪里。

宋善至飞快瞥了他一眼,那里她靠过,紧实有力。

她也看过,的确是粉色的。

此时高台下的空地上已经燃起了篝火,明亮的焰火映照在她娇美脸庞上,眼波盈盈,如盛春水。

两人将将四目相对,她便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飞快收回视线,不肯抬眼看他。

李巍蹙眉。

她的脸……好红。

是生病了吗?

雪地松枝的气味倏地浓郁起来,将她包围其中,宋善至懵懵地抬起头,接着面颊一冰。

李巍摸了摸她的脸,语气严肃:“你的脸很烫,可能是着了风寒。”

“乖乖坐在这里等我,我让太医过来给你把脉。”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宋善至连忙拉住他:“我没事!”

李巍身形一顿,转身看她,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几个大字——“逃避喝药是不对的”。

“我真没事!”宋善至有苦说不出,语气越发斩钉截铁,“真的!”

李巍将信将疑。

“你快坐下来,大家都在看我们……”

李巍垂下眼,看着那只拽着他衣袖的手,比精心烧制的白釉还要温润漂亮。

他顺从地坐下。

两个人的位置被安排在一处,身体靠得自然也近,李巍看着她妃红色的帔子垂下来,时不时就会擦过他的腿。

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碰触,却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不敢乱动。

他害怕她发现他此时的窘迫,更不想在那双明亮干净的杏眼里看见抵触、厌恶的神色。

宋善至注意到李巍默默往边上坐了坐,像是不想与她有任何接触一般。

她想起两人重逢时李巍时常表现出的那副贞烈鳏夫的做派。

从前是因为他没有认出自己,现在又是因为什么要故意拉开距离?

宋善至想不明白。

篝火夜宴很快开始。

下午时闹得那样惊险,但看着帝后脸上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众人不敢扫兴,纷纷举杯庆贺。

或许是为了彻底淡去那场意外所带来的阴霾,在皇帝的示意下,不少宗室与近臣拎着酒杯满场敬酒。

李巍面前自然少不了敬酒说话的人。

见他一副冷煞无情面,识趣的人自己说几句讨喜的话,也不要求李巍同样饮尽杯中酒,便忙不迭地找下一个人去了。

小嘉王却是个例外。

他的父亲嘉王是当今皇帝的手足,人没得早,只剩他一个幼子承袭爵位,人称小嘉王。太后疼惜,皇帝也对他疼爱有加,加上小嘉王正是十五六岁的顽皮年纪,惯出了一身的坏脾气。

他知道李巍不会喝他敬的酒,眼珠子一转,故意去敬宋善至。

“既然你被我皇帝阿伯封了县主,那咱们就是一家亲戚了。来来来,县主可得给我这个面子。”

小嘉王嬉皮笑脸地递了一杯斟得满满当当的酒过去,果不其然,下一瞬就有一只手挡在他面前,拦下了他放肆的盯视。

“她不喝酒。”

小嘉王满不在乎:“不成,我敬出去的酒哪能再原路返回?”说着,他嘻嘻一笑,“夫妻一体,不如大司马你替县主喝了?”

宋善至瞪了这个熊孩子一眼。这人小时候就讨厌,怎么长大了还是这副熊样。

她扯了扯李巍的衣摆:“不用……”

李巍心中却隐秘地痛了痛。

很快,她们在外人面前就不再是‘夫妻一体’的关系了。

他闭了闭眼,仰头饮尽杯中酒。

小嘉王拊掌称赞:“大司马果然爽快!”

宋善至皱眉,看着李巍几乎在瞬间发红的脸,不高兴地看向小嘉王:“你这是什么酒?”酒劲那么大。

小嘉王眉飞色舞:“鹿血酒啊!”

场上微妙地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