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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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架子上正巧挂着一盏雪花灯,内里的烛光透过冰雪一样通透的琉璃落下,皎洁清冷的雪光纷纷扬扬地落在李巍脸上、身上,映得那双深邃眼瞳里也跟着泛起明灭的波光。

恼怒之余,更多的是情绪渐渐冷却后的忐忑。

她……会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定义他?

示威不像示威,反倒像是在给他自己头顶悬了一把摇摇欲坠的铡刀。

他是生,是死。全在她一念之间。

宋善至看着他,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脸上的泪痕不见了。

天那么冷,怎么没给他冻成两条小冰棱子呢?好可惜。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李巍哭呢……此等奇景,都被那个不知所谓的人给耽搁了!

这么一打岔,她刚刚看到李巍的时候心底升起的惊讶、心虚、不知所措,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也跟着淡化了些。这样也好,有喘气的余地,她更自在。

见宋善至沉默不语,抬眼却是向那个青年望去,李巍眸底深色一寸寸加深,呼吸凝滞,他甚至恨不得自己在那一刻也跟着灯烛、雪水一样消失殆尽。

也好过直面她选择了另一个人时,那种比万箭穿心还要惨烈百倍的痛苦。

青年看着望向自己的那双灵秀漂亮的杏眼,口干舌燥,正要对李巍施去一个只有男人才懂的眼神,却见宋善至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拉着李巍走了。

“我为什么要向他一个陌生人解释?走了!”

宋善至记住了那人的脸,决心之后要是在街上遇到一定要早些绕道走。

被那只温热柔软的手拉住,李巍浑身一僵,身体却比意识先一步反应过来,顺着她拉拽的力道往前走去,一步都不敢慢。

宋善至拉着李巍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周围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李巍循着她发髻上簪着的那朵红梅望去,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暗淡无光,唯有她这一抹亮色。

宋善至起先拉着他走得很快,笼在她身上的那些五光十色的灯晖逐渐被雾蒙蒙的夜色取代,喧闹的人声少了,她脚步慢下来,那阵重若擂鼓的心跳声却越发显眼,跳上跳下,宋善至恨不得伸手进去把它给摁趴下。

李巍注意到她放慢的脚步和泛着红的面颊,猜她是累了,这才主动打破沉默:“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他的语气很平静,一霎间又让宋善至想到了那片深邃无波的静湖。

他如果真能做到心如止水,那刚刚他脸上的泪痕作何解释?他发现她和人相看时那股酸得冲天的醋劲儿又作何解释?

还有好多好多她从边寨回汴京这一路上才想通的事。

宋善至感觉自己模模糊糊地探到了一点边缘,她感受到的那些让她辗转反侧、烦恼不休,不知该怎么回应的感情,只是李巍情难自已之下漏出来的一星半点。

更多的情愫被他封闭得严严实实,如同静湖之下的水域断崖,深不见底。

这反倒激起了宋善至的好奇心,让她想要一探究竟。

李巍到底藏着多少事儿是她不知道的。

“你要同我聊什么?就在这儿说就是。我听着。”

她语气硬邦邦的,李巍顿了顿,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只能努力将声音放得再温和些:“咱们换个安静些、能说话的地方,好不好?”

宋善至依旧不买账:“我觉得这儿就挺好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旁边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就隐隐飘出一阵黏腻的水声,和屋檐下滴水的声音融在一块儿,莫名叫人脸上发烫。

李巍看着她烧红的耳朵,声音里含了笑:“还去吗?”

宋善至瞪他。

那双杏眼圆圆的,亮亮的,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样子。

李巍这才惊觉自己情绪外放得太厉害,怕她嫌弃自己笑得太傻,偏过头去,深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这才回头看她:“走吧。”

说着,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虽轻,不会弄疼她,却透着一股熟稔劲儿。

宋善至哼了哼,嘀咕道:“我和你很熟么?牵什么牵……”

她发小脾气的样子实在可爱,李巍垂眼望她,语气从容:“未婚夫妻的关系是还不够熟,但——”他故意顿了顿,话音里的笑意挡都挡不住,“圆圆,我们已经成亲了。”

哪怕他心知肚明,这个名分是他强求来的,但亦在亲友、世人面前过了明路,谁都没办法否认。

君子也好,小人也罢。那些虚名有什么所谓。

魂牵梦萦十年的爱人就站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放手?

绝不。

掌下那团肌肤又软又热,肌理相触间,有一团横冲直撞的小火苗直直烧向他心扉,叫他口舌发干。

李巍抿了抿唇,压下那份不合时宜的悸动,握着她的手却慢慢下滑,直至与她十指紧扣。

宋善至瞪圆了眼。她刚刚还在想李巍年纪越大越能藏事儿,怎么这会儿又变得这么奔放了?

“我是你的丈夫,牵妻子的手,天经地义,无有不可。”

说完,他又道:“饿不饿?天香楼的厨子做的八宝羹最地道,你从前就喜欢喝。回来这几日还没来得及吃吧?”

他很了解她。

宋善至转念一想,她连李巍喜欢什么颜色的布料都不知道,更别说饮食口味了,一时有些心虚,没好意思和他计较什么夫妻不夫妻的事儿,暗暗准备留着之后掰扯,任他牵着手走了。

李巍握紧她的手,一同走入十里长街。

夜市千灯,灯下笑语,他头一次不觉得吵闹。

那一对璧人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人群中,一个穿着绿绸外衫的婆子却是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但没用,事实就摆在眼前呐!

听婆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将这则消息说了出来,梁国大长公主手里的茶盏顿时一松,咕噜噜跌下了罗汉床,随着四散奔流的茶水一块儿摔了个粉身碎骨。

“你——你再说一遍!”此时的梁国大长公主来不及心疼自己最心爱的一套茶具从此之后缺了一只再不能用了,嚯地站起身来,只觉一阵头晕眼花,连忙抓住前来扶她的女使,又问了一道,“果真?你没看错吧?”

婆子哎哟一声:“老奴也算是看着咱们大司马长大的老人了,再说了,大司马那样出挑的人物,满汴京能出第二个不成?老奴不可能认错,真的是大司马!”

她说得斩钉截铁,梁国大长公主却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顺着女使的搀扶又坐了回去。

秦嬷嬷说看见李巍拉着一个年轻女郎的手在逛灯会,梁国大长公主心里有些发酸,她和他做了三十年的母子,就从来没见他陪自己出门赏过一次灯!

他难得回一趟汴京,也不说归家看一看她们。

梁国大长公主一时为儿子总算老树开花,有了移情的苗头而高兴,一时又难受,觉得无论儿子身边有没有人,对她这个母亲都不甚亲近体贴。

秦嬷嬷看出她的怅惘,听她说了心里话,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梁国大长公主越听,眼睛越亮。

对啊,儿子是指望不上了,等生下孙子,她亲自带在身边教养,还怕孩子和她不亲?

都牵着手逛灯会了,想来他自个儿也觉得好事将近,她这个做母亲的推一把也是天经地义!说不定他回头还要谢过她呢!

想到她白白胖胖机灵可爱的孙子孙女儿,梁国大长公主精神十足,当即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天香楼,决心当场就得给给她的儿媳妇一个名分。

只要不是歌姬舞姬扬州瘦马之流,她都认了!

……

天香楼的大厨子手艺不减当年,宋善至捧着碗喝了一口,浑身都暖了起来。

李巍从外面回来,见她望过来,脚步一顿,面色如常地在她身边坐下。

他身上还带着没有消退的寒意,宋善至下意识地往旁边坐了坐,干嘛突然又靠那么近……

李巍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眼睫垂下,复又抬起,温声道:“我已遣人去府上告诉你兄嫂了,待会儿我送你回去的时候再亲自向她们赔罪。相甯那边有林樾跟着,你可以放心。”

宋善至点了点头,他想得一向周全,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旁的事先不着急。”李巍望着她,与他堪称平静的语气反差极大的是他落在她身上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先来说说我们的事。”

宋善至被他盯得后背发麻,呵呵笑了一声:“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儿啊……”不等李巍说话,她指了指面前的碗,“八宝羹很好喝,你也尝尝吧?”

看着满脸都写着‘我在努力转移话题’的人,李巍从善如流地接过她面前的碗,尝了一口:“嗯,好喝。”

宋善至气得脸都红了:“那是我的碗!我用过的勺子!”

这人怎么厚脸皮成这样!

“我以为夫妻之间不必分得那么清楚。”李巍微微一笑,意味深长,“而且,我们已有肌肤之亲,我这么做也很正常。”

肌肤之亲?

宋善至费劲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那个昏暗床帐间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吻。

她想起他当时的表现,哼了一声:“那是不小心亲到的,不算。”

说完,她就注意到李巍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她立刻气冲冲地对他开火:“我说的不对?”

“难道你不觉得,那是命中注定?”

看着面容冷峻的男人用十分严谨认真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宋善至没忍住,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李巍眼神柔和,又添了一句:“你能回来,我很高兴。真的。”

他的语气轻柔,带着一股郑重其事的意味,反倒叫宋善至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住,我一开始骗了你……”

她道歉的话说到一半,李巍却不想再听:“该道歉的人是我。”

宋善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该道歉,错的不是一件事儿,这又不冲突。

“我知你的顾虑,不会怪你,本就是我所作所为还不足以让你放心。”

宋善至不喜欢他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低下头道:“也不是。死而复生这种事,本来就很骇人听闻吧,你没认出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到现在,她也没琢磨明白她一眨眼就到了十年后的契机是什么。想来想去,也只能用造化弄人又助人这句话来解释。

李巍看着她发髻上那朵跟着主人的情绪一同蔫下去的红梅,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倘若你第一个遇到的是你的阿兄阿嫂,你会和她们说出真相吗?”

宋善至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说明她们待你很好,才能让你毫无保留地对她们坦诚。我还没有到你可以放心托付全部的地步,便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多、不够好。”

李巍看着宋善至懵懵地点头又摇头,眼神里微微带了些笑痕:“所以,这自然都是我的过错。圆圆,不要苛责你自己。”

宋善至从没见过这么喜欢往自己身上扣黑锅的人!

却听他继续往下道:“当年那件事,我一直放在心里,至今不得释怀。”

“倘若不是我来晚了,你本可以逃过那场灾难。”

他的语速越放越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有刀片刮过咽喉,字字沉重。

“那年四月初三,你约我出来,是要与我说什么?”

终于,他问出了这个话题,李巍却没感觉更加轻松,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回答。

看着宋善至愣神的样子,心头飞速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正要安慰她不必勉强自己,却看见雅间的门猝然被人推开。

吵嚷声一霎间涌进了这方原本只有她和他存在的天地,李巍冷着脸起身,与被人簇拥着的梁国大长公主对上眼神。

梁国大长公主被儿子那冷飕飕的眼神盯得下意识想要转身关门,但想到承欢膝下的大孙子,她咬牙撑住了气场,欢欢喜喜地往里走。

“让我瞧瞧我未来的儿媳妇是个什么天仙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