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简青兮

第四卷 重刃

凉水镇外三里,燕寄羽静立雨中,神情肃穆。

庄诚侍立在旁,便要从行囊中取出油纸伞;他新断了右臂,解起行囊来有些不便,忽听燕寄羽叹道:“庄师兄,你伤势未愈,实应留在华山歇养的。”

庄诚摇摇头,眼见燕寄羽面色苍白,眼中遍布血丝,显是愈受“描红”病症所侵,心中忧虑,仍是取了伞,却被燕寄羽接过,为他撑起。

“燕山长……”庄诚微惊,但熟知燕寄羽性情,却也未再推辞,便径直叙起正事:“刘万山的修为来得蹊跷,他当真可靠么?”

燕寄羽道:“先师糊涂之际,竟将‘言剑’传渡给了他。据我观察刘师侄出手情形,这言剑应亦属意劲的一种雏形,却似只能抽取调用停云内功。”

庄诚讶道:“那么咱们书院数千弟子的功力,便都可为刘师侄所用了?”

燕寄羽颔首道:“能调用多少,还须看他的根骨资质。”说完瞥一眼秋雨笼罩下的镇子,低声道,“岑兄迟迟不至,多半镇上另出了变故,咱们瞧瞧去。”

两人展开轻功行出一阵,庄诚猜测道:“莫非是杨仞到了镇上?”

燕寄羽道:“杨仞应没这么快。”

话音方落,忽听有人笑道:“原来燕山长竟如此忌惮杨仞么?”庄诚凛然侧头,雨中一青一白两道人影疾步而近,竟是徐开霁与展梅。

“徐兄,展兄,”燕寄羽一笑停步,并不慌乱,“你们这回谨慎了许多,先将武功已失的井兄安置妥当,才来相见。”

展梅闻言暗凛:“看来我三人同去劝降‘无颜崖’一事,已被燕寄羽知悉。”先前他们与明映雪周旋数日,听闻了燕寄羽的些许谋划,却不知杨仞已惊觉岑东流的内奸身份,安置好了井凡石,便去寻乘锋帮报信,未等寻着,却先接到了吴重的传音,请他和徐开霁来凉水镇解救危局。两人快到镇上时,撞见燕寄羽,心知若任他入镇,则镇上诸人危矣,便决然现身拦阻。

却听徐开霁洒然道:“与燕山长打交道,再怎么谨慎怕也无用,好在我与展兄都不惜命罢了。”

燕寄羽道:“两位是要阻我进镇么?想来两位从明姑娘处得知了不少事情……嗯,她既没难为你们,那是终究割舍不下井兄。”

徐开霁道:“所谓失道寡助,从此无颜崖是不会再助你行恶了。”

燕寄羽沉吟不语,心知展梅是武林第一快剑,徐开霁修为亦极深湛,两人本都绝不逊于庄诚,如今庄诚断臂带伤,更是易被敌方所趁。倏听庄诚道:“庄某自保无虞,稍后燕山长不必管我。”

徐开霁莞尔道:“庄兄不必说出来,燕山长若遇危急,怕也不会管你。”

燕寄羽微微摇头,道:“本来若庄师兄不在,我还能将二位制住不伤,但现下只怕须下杀手了。”

徐、展对视一眼,均知燕寄羽所言非虚,展梅更想到去年在舂雪镇上的春风酒楼,燕寄羽面对方天画等八位掌门的围攻,仍能从容脱身,这般修为,怕是远高过己方二人,但如徐开霁所言,两人既决意现身,那便再不惜命——

展梅衣袖轻抖,手中已多了一根枯瘦的枝条;徐开霁却从襟内取出一根雪白的翎羽,笑道:“今日倒忽然想用一次鹤羽,可惜仍是鹅毛,燕山长请吧。”

……

镇上宅院内,岑东流眼见雷缨锋、刘万山追逃甚紧,乘机放下叶凉,俯身捏住陈彻胳膊,轻轻发劲。

陈彻腕上“外关穴”倏地蹿起一道细血,被岑东流用铜壶接住。岑东流怕陈彻因痛苏醒,运转“壶中日月”心诀中的“醉卧”之法,渡入陈彻体内,松缓其气息;随即扣好壶嘴,微松一口气,正待喝令门徒以穴道受制的雷缨络、苏妙夷等人胁迫雷缨锋罢斗,抬头环顾院落,却骇然一凛:

原来雷缨锋与刘万山游斗之际,经过一个个飞光门刀客,身躯蕴劲,却已将他们撞晕大半,只余下三五个人,正与院中的雷家弟子激斗。

——此前雷家弟子见家主来到,精神大振,便要去给雷缨络等人解穴,却遭飞光门刀客阻挡,拼杀一阵,堪堪获胜,岑东流挥动铜壶掠至,片刻将那些雷家弟子扫倒震飞。

与此同时,刘万山奔逃成一团虚影,听见背后拳风霍霍,胆战心惊,不住嘴地叫道:“停下!”“别追我!”“快停下!”

雷缨锋面色铁青,随着刘万山的叫喊,周身时而古怪地扭动停顿,嘴角流血染湿胸襟,却仍是一步步地迈了出去;刘万山几次三番想要掠近岳凌歌、雷缨络等人,挟之扭转情势,都被雷缨锋出拳迫开,而每次雷缨锋想要寻隙解开谁的穴道,刘万山却也立时返身对谁猛下杀手,引得雷缨锋再度攻他,一时僵持不下。

刘万山心知命悬一线,频繁催动言剑,消耗愈剧,口鼻中也溢出血来,但听雷缨锋步履似在变缓,料他经络脏腑俱已伤重,便更加不住口;本来以他对“言剑”的造诣,绝不足以逼得顶尖高手将自己震成重伤,但雷缨锋数月前遭江海余重创,经络本已多处断裂,虽勉强接续,但已如同废人,若再催运内功,血脉便会绷断,也是因此,方轻游才将“意劲”点拨于他,使他仍能动武。

可是雷缨锋自己虽不再运使内功,但“岩雷”的内力仍在他经络中,却被“言剑”挑动,流转开来,不但阻扰他施展意劲,更将他伤残的血脉激荡得渐渐崩裂。

卓瀛洲躺在泥泞中,也已瞧出雷缨锋支撑难久,加紧运功化解胸中淤塞的拳力,料想再过须臾,便能跃起收拾残局;正在这时,忽见宁简一手捂腹,一手握着短刀,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

卓瀛洲凛骇欲绝,脱口道:“岑兄助我!”

岑东流站在院落另一边,与他隔着雷缨锋的刚猛拳风,神情犹豫,又见先前那几个雷家弟子奋起靠近雷缨络等人,仍要为诸人解穴,当即掠步截杀过去,不再看卓瀛洲。

卓瀛洲叫完这声,宁简已来到他跟前,俯看着他,短刀扎下来,卓瀛洲生死关头,遽然喷吐出一蓬鲜血,拼着自损二十年功力,施展仙山海雾功的“血雾蔽日”之术,硬生生以血将宁简手腕喷停,冲散了体内拳劲;宁简伤势本重,手指一颤,短刀坠地弹出。

卓瀛洲自知从此修为寿数俱都大损,心下恨极,霍地坐起,将插入宁简腹中的“海屿刺”拔出,转瞬刺向宁简心口;宁简腹上血流如注,情急中连连退后,卓瀛洲冷森森一笑,杀心急切,也不站起,连爬带蹿地追向宁简——

宁简脸色煞白,眼中一阵模糊,跌坐在地,忽瞥见卓瀛洲前蹿中头颈一挺,与他身边另一个人一齐扑倒。

秋雨斜洒,宁简竭力定睛看去,卓瀛洲双目紧闭,脖颈竟被短刀贯穿,刀尖透出寒芒,正是自己那柄“绿玉寒枝”;而倒在卓瀛洲身边的,赫然却是简青兮。

简青兮自从进得宅院,便一直躺在院中角落,因他被温歧化去了功力,众人对他都不在意,先前惊变迭起,看押他的雷家弟子无心管他,他却也一直安躺不动,淋着秋雨,却如在晒太阳一般。方才他趁乱拾起短刀,刺倒了卓瀛洲,却也被卓瀛洲的冲势带倒,忽听宁简颤声道:“你……你为何救我?”

简青兮舔了一口唇边雨珠,轻笑道:“我并非要救你,只是兴之所至,随手刺他一刀罢了。”

宁简脸颊微抖,未及再说什么,卓瀛洲骤然睁大双目,横挥一掌,打得简青兮胸骨内陷,翻滚跌出数丈。

“卓某纵横中原海外,竟死在你这废物手里。”卓瀛洲冷冷道。

简青兮歪倒在地,中了这致命一击,嘴角仍挂着邪气的一丝笑,却冲着卓瀛洲眨了眨眼睛;卓瀛洲微惑,随即僵挺死去。

此际岑东流杀尽了雷家弟子,转头望见卓瀛洲的惨状,不禁悚然一惊。

简青兮命在顷刻,哈哈一笑,反倒似欢喜无限,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院中手舞足蹈地走着,刘万山奔行到紧要关头,猝被他一绊,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