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凉心弦一颤,从衣襟内取出珠钗,借着月光端详。
宁简从旁瞧他一眼,道:“事不宜迟,咱们便在左近采凿石料,就地盖一座石室出来,而后便让叶凉持珠钗和灯烛进去观影,及早参悟功法。”她不愿一直被雷缨络摆布,便想在归返凉水镇之前破解珠钗秘密。
杨仞闻言微愣,心想此地本是山野间,颇多岩石,而帮内高手众多,功力到处,要将石料削磨平滑,倒也不难,只是要盖出一间完整密闭的石室,恐怕仍有些麻烦;当即笑呵呵道:“我们乘锋帮刀客虽多,但要说盖房子,怕是无人精通。”
宁简摇头道:“我和陈彻曾随戚晚词到过凉州天风峡,峡谷中刀客所居本都是石室,料想他们必会砌造。”心念一转,又想:“陈彻天资极高,到时若能让他也进去石室中观看图案,兴许亦能领悟‘心外之心’,也未必只有叶凉看得懂。”
杨仞听她提及戚晚词,不禁眉头微皱,又见她催得急,便道:“宁姑娘说得是,只要叶兄答应便可。”又转口道,“如今燕寄羽的爪牙几乎死伤殆尽,我看陈兄的青锋令使也不必再当,你们两位不如一并加入我帮。”
宁简暗叹一声,道:“此事容后再议,先破解珠钗要紧。”
她想着陈彻若真修成了“心外之心”,从此自保无虞,不必再惧任何人,便又诚声建言道:“杨帮主若嫌砌屋太过麻烦,咱们便去附近镇上寻个差不多大小的房屋,将门窗封闭便可;想那荒台密室的石壁仅作承影之用,咱们便布置得粗糙些,也不耽误照影。”
杨仞闻言看向叶凉,却见叶凉沉吟一阵,将珠钗收起,道:“宁姑娘,我还是先随你们去见雷姑娘。”
宁简蹙眉道:“雷姑娘在那镇上手下众多,绝无危险。”
叶凉道:“但听宁姑娘说,她和苏前辈、凌前辈都中了‘惊鸿影’,总归不大安稳,我还是及早赶去给他们解毒为妥。”
宁简讶道:“你也能解‘惊鸿影’?”
叶凉点头道:“在华山后山,我便是用新近领悟的刀意,为影使前辈解开了‘惊鸿影’。”随即又道,“宁姑娘,咱们这便动身吧。”
宁简见他神情坚决,一时凝思不语;杨仞道:“不错,咱们还是谨慎些好。叶兄,我派些人手随你们同去。”
四人当即走回人群,叶凉迈步中听见远处隐有一片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心下凛异,脱口道:“来者甚多,不知是敌是友。”
杨仞笑道:“今夜热闹得很,最好是敌人,好叫他们有来无回。”
贺风馗派出几个刀客查探,不久便有回报:来人都是墨袍麻鞋的天音宗弟子,约莫有两三千人之多,聚在数十丈外便不再靠近。
众人听闻低语议论起来,杨仞狐疑道:“这些人深夜突至,也不知是何来意……”——忽听方天画道:“杨帮主不必诧怪,这些人都是听我号令而来。”
此言一出,群豪相觑震惊,几难相信;铁风叶愕道:“老方,你这是闹得什么鬼?”
方天画轻叹道:“铁兄,杨帮主,今夜我有一件大事,想和诸位商议。”
杨仞皱眉道:“什么大事?方前辈,你怎能号令天音宗的人,你何时加入的天音宗?”
众人闻言愈发惊惑;却听杨仞又道:“他娘的,方前辈,你该不会就是天音宗的教宗吧?”
方天画沉默片刻,只淡淡道:“方某在创立‘青箫白马盟’之前,便已是天音宗弟子。”
宁简和陈彻蓦然相视,不约而同想到了七年前的青州深夜长街上,宁简出手救下陈彻,临敌吕玉寒时,方天画亦曾在街上,吟出一阕“花月正春风”的词句,当时两人神思恍惚,仿佛周遭静谧的街景俱被方天画的吟声激发,乱哄哄流过心头,刀意如水花般从陈彻的眼中、宁简的手上溢出,霎时将吕玉寒斩杀——后来众人喝雪酒结盟时,宁简提及方天画的吟诵之举,还曾引来铁风叶、阮青灰等人的诧愕笑问;现下想来,那时方天画多半是施展了什么“天音宗”的功法。
与此同时,段峋想到的却是他离开华山之前,曾借着送饭之机与方天画交谈,当时方天画自言听见了他与柳续之间的对话,他只觉方天画与柳续的居室尚隔着三间房屋,断然不信,今夜才明白,方天画既是天音宗出身,定是精擅某种听音的秘法。
“方前辈,你有话请讲吧。”杨仞正色道。
“杨帮主,多谢你相救之恩,但你有所不知,”方天画目光转动,扫过叶凉、陈彻,道,“燕寄羽图谋深远,早在多年前便将叶兄弟与陈兄弟定为他计划中极重要的一环,要想挫败燕寄羽……恐怕今夜便须果决处置此事。”
杨仞一惊,道:“方前辈,莫非你的意思是要杀死叶兄和陈兄?”眼见方天画静立不语,心下愈凛:如今“青箫白马盟”自听方天画之命,其余“九川十三崖”的帮派多半也以方天画马首是瞻,再加上新来的大批天音宗教徒,今夜一旦应对不妥,内讧起来,只怕便是一场大乱。
他瞥见“青箫白马盟”的孙梧等几位堂主渐向方天画靠拢行近,哈哈一笑,道:“方盟主,只凭你两句虚言,请恕我难以信服。敢问燕寄羽究竟有何图谋,又要如何利用叶兄和陈兄?”
方天画道:“便如在舂雪镇上一般,燕寄羽是想将这两人作为他的‘阵眼’。”
杨仞微怔,一瞬回忆起去年初识方白时,听方白说过的话语:“所谓‘惊鸿影’,等同于一座阵法,只是‘阵眼’却并非燕寄羽,而是……两个少年人,一个名叫叶凉,一个便是我正要去寻的陈彻……我曾经点拨过叶凉的剑术,而那陈彻却是身负云荆山的刀意,这两人在镇上走动打斗,身上的剑意刀意不自觉流泻出来,与燕寄羽的笔意相激相生,才造就出真正的‘惊鸿影’之阵……”
“原来如此,方前辈是说,燕寄羽终究还是要在华山布置‘惊鸿影’?”杨仞沉吟问道。
却听宁简喃喃接口道:“先前在凉水镇上,雷姑娘却说,燕寄羽是将阵法布在了云州荒台。”
“不是华山,也不是云州荒台……”方天画摇头一叹,“燕寄羽是要将整个江湖,都布下‘惊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