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坊众刀客闻言有的脸色惊喜,有的却愈发惶恐,有人道:“金掌门当真获救了?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凌素瑶道:“你们随我去和乘锋帮汇合,自能见到他。”
众刀客面色惨白,各自沉默,忽有一人叫道:“我们利欲蒙心,害死了丁副掌门,无论如何也是死罪,金掌门必不肯饶恕,还不如随燕山长走到底,拼个活路!”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称是。
凌素瑶冷笑道:“跟着燕寄羽,才是死路。”雷缨络从旁道:“你们瞧瞧,正气长锋阁的阁主岳公子都已不再效命于燕山长,何去何从,还不分明吗?”
岳凌歌嬉笑一声,随手扯落道袍,也不辩驳。卓瀛洲目光冷冷瞟向他,却似有些意外。
宁简眼察周遭,忽觉不对,暗忖:“怎么这群玄真道士里不见‘影使’,他去了哪里?多半又是雷缨络从中捣鬼。”
却听苏妙夷轻叹道:“尔等刀客只要从此改过,我便向贵掌门和乘锋帮求情,或能为你们争得宽恕。”先前华山附近州城的玄真教徒大都被陶玄律召去,她今日所携弟子不多,游刃坊却尚有数百刀客在晋州未及赶来,若能将他们劝服,不但省去一场恶战,从此对抗燕寄羽便又多了一大助力。
众刀客一怔,互换眼色,均有些意动;苏妙夷见状还待再劝,一名刀客犹犹豫豫道:“多谢妙夷真人,恐怕、恐怕有一事须先说与诸位,卓令使命我们提早赶到此镇,却是让我们来……”说到这里,忽地身躯一晃,竟软倒下去。
陈彻心念微动,张望四下,蓦然明白了为何这凉水镇与他从前走过的村镇颇不相像,却又莫名觉得熟悉,接口道:“他让你们来布置惊鸿影!”
诸人一凛,苏妙夷见游刃坊刀客接连摔倒,立时转头望向卓瀛洲;凌素瑶神色惊疑,贴近卓瀛洲,将短刀架在他脖颈上,娇笑道:“卓令使真得燕山长信重,竟学得了‘惊鸿影’的布法……”
卓瀛洲面带诮笑,却不理会凌素瑶,只是呼吸声渐响,胸腹间不断鼓动。
岳凌歌眼神倏锐,喝道:“他在运功冲穴——!”说着扑跃过来;与此同时,卓瀛洲的呼吸声越发奇异隆重,隐隐夹杂着波涛声,双臂一振,已能动弹。
凌素瑶蹙眉捺腕,短刀割进卓瀛洲颈里,一蓬鲜血溅蔓如雾,将两人头脸蒙罩;不知为何,凌素瑶的目光陷在这团血雾里,心神竟恍惚起来,手腕难再加劲,卓瀛洲一隙间斜掠出去,颈上带出一串血花。
凌素瑶未料到南海烟墟的“仙山海雾功”能有这般妙用,不待他喘息治伤,与岳凌歌、苏妙夷不约而同地追及出招;卓瀛洲身影闪转,恍若忽隐忽现,瞬息绕过三人掠到丈外,手按脖颈,抑住伤势,随即又展动步法逃窜。
三人知他施展开“烟涛明灭”的身法,越久越难捉摸,眼光紧随着他,急追不舍;此际宁简与陈彻均觉体内“惊鸿影”渐渐发作,腿脚虚软欲倒,陈彻张望追逃中的几人,心弦倏凛,脱口道:“别看他!”
三人微怔之际,只觉目光随着卓瀛洲的身形来回折绕,仿佛连成一线线笔划,顷刻间四周的街道、门墙与树木草叶皆被笔划网住,收缩进眼中,惊鸿影发作愈剧,踉跄跌坐。
卓瀛洲冷笑一声,伫足回身,但见宁陈主仆与雷缨络、严知雨等人亦已跌倒在地,这才从容出指,封住颈上血流。
凌素瑶咬牙瞪着他,颇不甘心,忽然恍悟:“难怪他来镇之前要将大批手下派散出去,却是怕来人过多,削减‘惊鸿影’阵法的效力。”
卓瀛洲环顾诸人,淡淡道:“卓某说过,你们不是卓某对手,何必自寻死路?”
“卓令使好手段,”岳凌歌笑呵呵道,“在下身为正气阁主,与卓令使是同路人,还请先为在下解去‘惊鸿影’可好?”
卓瀛洲沉默一阵,道:“等诸位死后,此毒自解,我便独自一人等候吴重,且看他敢不敢现身吧。”
众人一惊,岳凌歌道:“卓令使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卓瀛洲笑了笑,道:“岳公子是正气阁主不假,听说这位陈令使也颇受燕山长重用,不日即要提升阁主……你们死去,阁主之位便能多空余些。”
众人听他说得直白,知他杀意已决,岳凌歌道:“原来你想做阁主,此事倒也不难,只要我……”卓瀛洲却不听他说话,走到他身前,俯身便要出掌——
“不要!”严知雨惊声叫道,“莫伤我家公子!”同时间岳凌歌眼神急乱闪烁,忽道:“她是燕山长的女儿!”
卓瀛洲一愣,停掌道:“你说什么?”
岳凌歌道:“我这位侍女知雨,是燕山长的亲生女儿,你敢杀她?”眼见卓瀛洲沉吟不答,又道,“你若不想被燕山长处死,这便为我等解毒,到时我让知雨在燕山长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宽谅你的罪过。”
卓瀛洲哼了一声,端详严知雨的眉眼,仍不开口。
宁简心思飞转,瞥见躺在一旁的陈彻脸色松落,呼吸平稳,倒似借着中了“惊鸿影”歇息起来,不禁又焦急又好笑;忽而又见陈彻闭上了眼睛。
陈彻心神沉浸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凝思:“我在舂雪镇上中的惊鸿影,是被燕山长解开,但杨兄与方大哥却均似是自己解开,他们既然能解,我或也能找到法子……”
过去一年多来,他曾与宁简多次谈及“惊鸿影”,猜想此毒多半是挑动他人自己的内劲或是意劲,让人自己困住了自己;此际忽生一念:“倘若我全无功力,自也无从自困。我丹田损毁,本身就无内力,若能设法自废‘意劲’,或许惊鸿影便可随之消解……而后我再将意劲练回,不看街上景物,闭目与卓瀛洲相斗,未必不能将其击杀。”
主意既定,他便思索起如何废去意劲,最初他修成意劲后,本没自己的招式,多是模仿提炼所见的各派武学,后经柳续传授,“电光朝露”一式便成为他最擅长的刀术,暗忖:“此式既属意劲,那么那道‘电光’便也是来源于天地丹田,可是却又落向何处?嗯,顾名思义,该是融散在‘朝露’之间……”
“不错,正是如此。”陈彻陡然明悟,心中一片澄亮,“这一刀来于天地,归于天地,于我只是匆匆过客,本来不属于我,又如何能将我困住?”
下一瞬,他潜运刀意,假想着有一只天地之手施展出“电光朝露”,刀光经过了他的身躯,将他修成的意劲也带得离体远去。
——他站起身来,双目紧闭,只觉心外各处遍布光明。
“这……!”卓瀛洲惊愕失声,“小子,你知道解毒之法?”
众人惊喜不已;陈彻欲言又止,神思震颤,倏感异样,似乎刚才那道电光并未消融在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朝露里,而是落向某个确定的去处:仿佛除了胸膛里,仍有一颗自己的心脏在那里怦然跳动。
数百里外,昏迷多日的杨仞心头一闪,如被刺了一刀,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