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赵长希

第四卷 重刃

叶凉等四人相顾震惊,亦转身掠向巷中,李素微道袍闪晃,追在最前,暗忖:“听闻‘明净体’见血即破,秦显既中掌呕血,已不足惧……”

念头未落,陡见秦显去而复返,瘦小的身躯宛若缩成一团浓烟,朝李素微撞射而来,双掌翻舞结印,掌影在点点阳光下变幻飞闪,却似一簇光焰聚在了手掌间——

李素微大骇,识出这是明光教的杀招“晦明印”,他方才见秦显神情焦急,绝非作伪,却不料秦显亦颇忌惮他的第九重“空游诀”,竟欲先将他除去才能安心,一瞬间李素微面前掌风飞扬,道髻散开,道袍上绽开道道裂痕,眼看是猝无可避;

骤觉腰上一痛,李素微整个人横飞数尺,却是被赵长希的无锋剑平平拍中,与秦显的掌影擦身而过;赵长希本来紧随在李素微身后,这时首当其冲,与秦显相撞,情急中抬左掌格去,喀拉一声,掌骨断碎,秦显双掌倏凝,印在赵长希胸口,宛若烧红的铁牌坠进积雪,竟似压得赵长希肋骨凹陷了半寸。

赵长希摔倒翻滚出去,秦显侧身还待追袭李素微,剑光清凌凌一闪,险将他手掌削断,却是叶凉惊呼中赶至;秦显木然与叶凉对视,毫不迟疑,返身而走,一霎急掠去巷口。

李素微奔近赵长希,将他搀扶起来,萧野谣亦掠近俯身,想要为赵长希疗伤,手一搭上赵长希脉门,神色顿时一黯。叶凉急握住赵长希另一只手,手指不自禁颤抖着,不断渡劲过去。

赵长希瞥了李素微一眼,笑道:“师弟,你平素最是谨慎,便如缩头乌龟一般,怎么今日这么不小心……”说话中,胸前衣襟已是殷红一片。

李素微平素总是愁眉苦脸,此际却脸色平淡,几无表情,他就这般静静地瞧着赵长希,周身一动不动,却仿佛透出一股浓重的悲戚。方才他并非不小心,正是因为忌惮秦显深不可测的修为,才掠在最前,只是惊变遽起,却仍靠赵长希救下性命。

“多年来我总后悔将掌教之位让给了你,今日却很高兴……”赵长希断续说道,嘴角仍带着懒散不羁的笑意。

“师兄,多谢你。”李素微轻声道。

“从小到大,”赵长希摇了摇头,“你总是这般谢我,最是无趣。”说完勉力抬眼,望向巷子那边——

杨仞、秋剪水站在巷口,听见叶凉惊呼,回身望去,秦显霍霍已至近旁,秋剪水蹙眉踏前,扬袖刺出心照之境的“飘零剑”,刹那间秦显双足拔地而起,纵在半人多高,凌空迈出一步,竟如踩在秋剪水袭来的那一道指风上,借力再度拔高,越过了秋杨二人,飘然停在巷旁的屋顶。

杨仞一凛,这般蹈虚如实的轻功,他只曾在茶楼说书人的江湖神话故事里听过,却不想今日真见有人施展出来,又见秦显脚步连踏瓦片,倏而跃出,便要落足于燕寄羽身侧。

一时间谈寒生、金厌昔、吴思邪、孔芜……先后数人纵身高跃,截向半空中的秦显;杨仞趁隙回头,恰与赵长希的眼神相触。

赵长希半坐着,倚靠在李素微身上,嘴边不住涌血,杨仞瞧在眼里,心下大恸,脱口道:“赵前辈!”便朝他奔过去。

“莫要回来!”赵长希提气笑道,“杨兄弟,你往前走吧。”

杨仞一怔顿步,凝望去,但见赵长希道袍邋遢,笑容随意,一如去年旷野间初见,不知为何,蓦地想起了肃州城外,燕寄羽评说赵长希的话语:“……可赵兄偏生又勘不破,放不开,丢不掉骨子里那一抹庄重,总是对这纷乱的江湖于心不忍,貌似散淡无拘,实则忧心忡忡,却又是何苦来哉?”

当时赵长希答道:“燕寄羽,你所言不错,我对这江湖无爱无恨,只是于心不忍罢了。”

杨仞涩然心想:“确如燕鸟人所说,赵前辈的书法飘逸中不失庄肃底蕴,为人却亦是如此,他本可笑傲风尘、游戏江湖,终因于心不忍,放不下这武林,才加入乘锋帮与燕寄羽斗下去,最后、最后却……”

眼见赵长希道袍上红色愈多,在日光映照下,显出一片庄严洁净。

杨仞闭了闭眼,那红色流淌进他心里,他转身走回巷中,走过方天画、薛夜鱼、铁风叶等人,站在燕寄羽面前。

燕寄羽左侧,庄诚拎着秦楚脖颈,触及杨仞目光,没来由地嘴角抽|动,心下发寒;此时秦显亦已在燕寄羽右边站定,身上灰袍破损不堪,刚刚一路冲过来,也不知经受了诸掌门的多少袭阻。

秦楚身躯抖如筛糠,颤声道:“杨、杨兄,你可一定要救我!”

杨仞一言不发,只面对着燕寄羽,眼角余光瞥向秦显,道:“你这老不死的是谁?”

秦显漠然不应,谈寒生忽从旁道:“杨帮主留神,这老者多半便是西域明光教的教主。”说着嘴角流下细血,却是刚才与秦显仓促对掌,颇伤脏腑。

杨仞点点头,道:“好一条老狗。”

秦显眉头微皱,饶是他性情寡淡,素不在意中原礼节,但数十年来却也从未有人对他这般无礼,端详杨仞一眼,目光中却流露出惊诧。

庄诚抬起左掌,对准秦楚颅顶,转头对秦显笑道:“秦教主,你老人家来得正好,我们适才正说到,既然方盟主不顾惜义子的性命,索性便杀了这秦楚,省得……”

话未说完,灰影闪至,庄诚右腕剧痛,却被秦显扼住了手腕,手指不由自主地箕张,秦楚委顿跌坐。

庄诚愕道:“秦教主,你何必如此?”他本意也不欲杀死秦楚,只是故示威胁,哪知秦显作为自家盟友,竟会不管不顾地袭来。

秦显不理庄诚,伸手拽起秦楚,为他拍打去身上沾的尘土,每拍一下,秦楚便吓得一哆嗦,道:“老……老爷爷,你为何、为何这般?”他自知并非秦英之子,也就不是秦老教主的嫡亲骨血,却未想到秦显会救护自己。

秦显恍若未闻,继续拍打秦楚衣衫,宛若在清扫一件稀世的宝物;诸人相觑疑惑,只听秦显缓声答道:“……因为你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