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凉手指轻轻合拢,掌中刀光消融,夜风猎猎吹动衣衫,叶凉醒过神来,只觉手心清凉,如掬流云,又似握着一爿结霜的铜镜,映得心魂深处无比澄澈。
忽听萧野谣道:“叶兄弟,你要如何处置龙霖,可要杀了他么?”
叶凉一惊,忙道:“不可!”说完身躯轻晃,紧捂腹部,只感手足虚软,却仍勉力站起,瞥向龙霖。
龙霖近几日连经秦楚鞭笞拷打,本已伤重,方才聚力刺入叶凉丹田的一击已耗尽余力,怔怔瞪了叶凉一眼,便即晕厥过去。
叶凉暗叹一声,回想刚刚的幻感,不自禁眨了眨眼,眼前却莫名闪过了江海余的容貌。他数月前迷失了神智,本不记得那时如何与江海余激斗,此际神思空明,却隐约忆起当时似曾察觉弓魔的修为中藏有某种与自己同源同质的东西,依稀来自于云阁,而亦是杨仞的“云旗”中所蕴含的,故而自己才会极受触动;直至今日,他心中豁然明悟:那一定便是刀宗云荆山的刀意,久藏于自己体内,深潜于“秋水”之下,应自己丹田损毁之机,终于迸发出来。
徐开霁眼见叶凉神情凝凛、目透奇彩,便道:“叶兄弟,我瞧你似有所悟,但也不必急于费神思索,你伤势颇重,还须先歇蓄精气。”他心里清楚,叶凉所受的那一记刺伤,岂止“颇重”,简直可谓是致命一击,此刻叶凉尚能站立说话,已让他极感惊异。
叶凉道:“无妨,咱们先回城中去吧。”
徐开霁与萧野谣相顾一眼,萧野谣点头道:“好。”走近叶凉,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又道:“龙霖既遭秦楚擒住多日,身上又怎还能留有兵刃,这匕首定是秦楚交给他的,却想借刀杀人。”
叶凉低叹道:“秦盟主怪我抢了他的身份和……嗯,他定是极想杀我的。”
萧野谣道:“你的本就是你的,不是你抢了秦楚,是他多年来顶替了你。”
叶凉默然点头,徐开霁道:“叶兄弟,这龙霖恩将仇报,你仍要救他么?”
叶凉道:“我既答应了雷姑娘,便须救他,等他醒来伤好,便请他自行离去吧。他若再想偷袭杀我……我自也不会再让他得到机会。”
萧野谣闻言看看手中匕首,叹道:“也罢。”将匕首丢了,又上前扣住龙霖脉门,催运内劲,片刻后道,“我已用‘墨铗门’的独门手法暂将他内息闭塞,以免他醒来再滋生事端。”
叶凉心念一动,道:“萧前辈,你方才是想杀了龙公子么?”见萧野谣沉默不答,又道,“可是龙公子他、他不是萧前辈的盟友么……”
萧野谣淡淡道:“我与龙霖等人结盟,是为了击溃停云书院,为我‘墨铗门’复仇;至于他们三个,也各有各的欲求,本也算不上同心齐力。”不待叶凉接口,又道,“叶兄弟,你别再劳神费力,我来背你。”
随后,萧野谣背负叶凉,徐开霁背起龙霖,朝城中行去。叶凉缓缓松下心绪,不知不觉陷入了睡梦。
刚进到城中,叶凉的伤势仿佛才渐渐发作开来,由沉睡转为晕迷;长街空冷,萧徐二人加快了步履,便待将叶凉带回客房医治。
这时,远处街角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却有七八个衣衫各异的百姓朝四人奔近,神情惶惧,似在躲避什么。
徐开霁侠义热肠,当即迎近了道:“诸位,可是有仇敌追你们么?”身侧人影一闪,却是萧野谣抢在前头,搀住了奔在最先的一名汉子,问道:“不知何事惊慌?”
萧野谣心思警惕,借着搀扶那汉子的一瞬,便探知此人身无内功,手臂虚软,确是寻常百姓,这才停步略问了几句情形,得知是近日“九川十三崖”的大批弟子陆续聚到灵州,城中客栈酒楼住不下,便有些帮派仗着武力,将民宅中的百姓逐走,说要“暂且借住几天”,若有百姓不肯,便会遭到他们的打骂欺辱。
徐开霁叹道:“诸位受苦了。”短时无策,又劝慰道,“等到明晨,这些帮派便会启程离去。”
萧野谣取出些银钱递给百姓,转头道:“徐前辈,咱们给叶兄弟治伤要紧。”随即继续向客栈行去。
徐开霁静默跟上,半路又遇到两拨百姓,都是被“九川十三崖”各帮派强占了屋舍的,徐开霁心下愤然,摇头道:“这些山贼水匪,委实太不成话。”
萧野谣道:“不错,等华山事了,须再计议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又一拨八九个百姓在夜色中奔来,不少人衣衫单薄,瑟瑟发抖,还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自啼哭。
徐开霁瞥见那女子脸上皮开肉绽,血痕道道,不禁怒道:“姑娘,是谁这般伤你?”
那女子只抽噎不停,她旁边一男子苦声接口道:“当时一帮歹人提刀冲进我家,要赶我们走,我娘子正自烧水,挪动得慢了,便被那伙人舀起一瓢滚水,浇在了脸上……”说到后面,嗓音里亦带了哭腔。
徐开霁面色铁青,沉下一口气,道:“萧兄弟,劳你再取些伤药来。”
萧野谣先前曾用伤药为叶凉止血,闻言腾出一只手,低头去掏衣襟;与此同时,那女子霍然闪身欺近,出指点在萧野谣胸口,萧野谣踉跄退步,那女子已趁机将叶凉夺掠过去。
徐开霁大惊,侧步来救,旁边几个逃难的汉子面上惧色尽消,纷纷挥掌围攻过来;徐开霁放脱龙霖,以袖代剑,“鹤忘机”的气劲鼓荡,将一人震倒,又拧身与另一人对了一掌,察知是停云书院的“天人三策”内功,愈发惊疑:本来“乘锋帮”与“九川十三崖”汇聚灵州,许顾、欧阳致不敢久留,早早带着一众弟子退走,却不料他们竟又悄然派回一些弟子,混入了城中。
萧野谣嘴角溢血,一时难以动弹,心中了然:这些云游弟子平素各有生计,有的种田捕鱼,有的打铁贩货,本就熟悉百姓举止,极难识破,加之遇到的前几拨人俱是寻常百姓,不免存了疏忽,终于中了暗算。
他一边转念,一边运转内息,但觉体内一股清寒旋绕如锁链,久驱不散,凛然暗忖:“不对,这不是停云内功……”瞪着那女子,脱口道:“这是‘寒月思’的内劲,原来你是‘无颜崖’弟子!”
那女子随手出指,封闭了叶凉的经络,冷冷道:“若无我‘无颜崖’在场,‘九川十三崖’又怎能算是聚齐?”
萧野谣微怔,记起焉支山“无颜崖”本来亦是“九川十三崖”之一,但此派皆是女子,不屑与其余山寨水坞的粗莽汉子往来,后来许多帮派的首脑便不再将“无颜崖”看作同道,而十年前田桑榆入江湖,王屋山“神泉寨”崛起壮盛,便被纳入“九川十三崖”之中,补足了十三崖之数。
“呵,难道‘无颜崖’与这些险山恶水的帮派也有牵连?”萧野谣明知故问,却是打算拖延时辰,他离开客栈前为防变故,曾交待岑东流率众接应,心想:“怎么岑兄还未赶来?嗯,听说无颜崖女子从不让外人瞧见容貌,这女子脸上的烫伤自是易容假扮,却是想遮蔽面目……”
那女子沉寂不语,却瞥了一眼闭目不醒的叶凉。
萧野谣加紧催运内息,仍难冲破禁锢,暗道不妙:“此人好高明的修为。”他曾听段峋说“无颜崖”弟子潜藏在华山左近的村镇,料想这女子在灵州的同伴不多,甚或是孤身而来,又念及此人能将“寒月思”练到这般境界,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心下微寒。
却见徐开霁片刻间已将另八名敌手尽数击晕,转身轻叹道:“明映雪明姑娘,久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