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城郊,秋草微黄。
晨风中,一驾马车静停在摇晃的草叶之间,车夫一袭白衣,伫立如岩,久久眺望着南边道路。
少顷,宁简、陈彻纵马驰近,瞥见那车夫,对视一眼,下了马,宁简道:“龙公子,你怎在此?”瞥向车厢,又道,“雷姑娘可在车里么?”
龙霖道:“雷姑娘正在城中‘春风酒楼’,派我在此等候宁姑娘。”
随即,三人一同朝城中行去,龙霖默不作声在前引路,马车驶得很慢,仿佛车厢中仍坐着一个极重要之人,生怕她受到颠簸似的。
宁简留意到龙霖不似往常作车夫打扮,而是换上了衣料华贵的白衫,心下微奇,倏听龙霖轻叹道:“宁姑娘,听说你不甚瞧得上秦楚其人。”
宁简一怔,道:“不错。”瞥见龙霖满目苦郁,脸色苍白憔悴,心知随着雷缨络婚期临近,他心中定然颇受折磨,也不禁低叹道,“秦楚放浪无德,实非雷姑娘良配。”
“宁姑娘,”龙霖转头看向宁简,道,“如今婚期未至,尚有转圜余地,稍后可否请你劝一劝雷姑娘,请她莫要错付终身?”
宁简听他说得郑重,沉吟道:“我此来本也有劝说之意,只是雷姑娘自有心思主意,未必会听我的劝。”
龙霖涩然一笑,道:“只要宁姑娘肯劝,在下已感激不尽。”
宁简点头不语,陈彻瞧着龙霖,忽道:“龙公子,你吃烙饼不吃?”
龙霖微怔,道:“多谢陈兄弟好意,在下心领了。”
三人穿街过巷,来到春风酒楼附近,龙霖神情微紧,却见街上散落站着三四十人,衣衫分为蓝、白、黑三色,竟似是“辽水三刀”弟子。
“先前我出城时,还尚未见到这些人。”龙霖皱眉道。
宁简心下惊疑,本以为此次婚事,燕寄羽只派来陈彻道贺,却不料竟会在灵州撞见“辽水三刀”的刀客,当即佯作未见,与陈彻、龙霖径自走向酒楼门口。
未及进门,便有数名“金雀刀”的黑衣汉子拦住三人,为首一人道:“我们已包下了整座酒楼,诸位还是另寻地方吧。”
龙霖道:“这酒楼里分明住着峨嵋‘织星剑’的众女侠,如何是被你们包下?”
那汉子冷哼道:“我们正是奉命为‘织星剑’的女侠包了酒楼,在此保护她们,其余各派人等,这几日均不得擅入酒楼。”
宁简淡淡道:“我等奉‘正气长锋阁’之命,来灵州为两天后的婚事道贺,正有要事须见雷姑娘,你们速速让开吧。”说着瞧了瞧陈彻,陈彻便从行囊里取出“青锋令”,在那黑衣汉子面前一晃。
那汉子面色顿变,犹豫片刻,拱手道:“还请令使恕罪,我们亦是奉‘正气长锋阁’之命,务须照看众女侠的周全,不敢有所闪失……”
宁简嘴角诮笑,道:“是照看,还是看守监视?”不待那汉子接口,突然闪身进门,随口道,“陈彻,挡住他们。”
几个黑衣人脸色大变,抽刀截向宁简,猝觉膝弯一痛,陈彻旋身扫腿,已将几人击倒;周围的三十多个刀客见状怒喝纷纷,都冲向门口。
龙霖踏步返身,神色沉郁,凝立门前,袍袖横挥斜扫,劲风激荡,一众刀客难以近身便四下跌飞出去。
刀客们相顾惊凛,翻身跃起,按捺住伤势,再度攻上;陈彻拔出腰间断刀,正待相助龙霖,倏听酒楼里传来一道清冷语声——“都住手吧。”
陈彻转头望去,但见“琢玉门”门主章琼从酒楼后堂快步走出,面沉如水;三派刀客见他现身,均收刀后退,躬身见礼。
“陈令使、龙公子,临江集一别,可有不少日子了。”章琼瞟向两人,略一犹豫,仍是拱手问好。
陈彻目视章琼,回想一阵才道:“嗯,我记得你,那次你和许多人围攻秋姑娘,却也没打赢。”
章琼面色微僵,心知陈彻所言属实,难以反驳,颔首道:“那次陈令使是非不分,竟去相助‘乘锋帮’,亏得燕山长宽宏大量,既往不咎,怎么今日又来灵州生事,扰我三派奉行燕山长的吩咐?”
说话中,后堂又走出两人,却是宁简与“履冰堂”掌门凌素瑶;陈彻当即不再理会章琼,脱口道:“主人,你没受伤吧?”
宁简道:“我没事。”
凌素瑶打量陈彻,娇笑道:“陈令使,你这般牵挂你家主人,可真是难得,你怎不问问你家主人有没有伤到我?要知道我可对你……”
章琼眉头微皱,打断道:“万幸宁姑娘与陈令使、龙公子一时均未有损伤,这便请离开酒楼吧。”
龙霖闻言一笑,道:“各地的春风酒楼,都是我龙家的产业,章前辈却要将在下逐出酒楼么?”
章琼摇头道:“这些春风酒楼,本是昔年燕山长命龙家所建,算来实属于‘正气长锋阁’的产业。”
龙霖淡然道:“便算是‘正气长锋阁’的产业,章前辈又凭何逐我?不妨请贵三派中的‘青锋令使’刘独翼刘前辈出来说话,否则在下也只得先听从陈令使的吩咐。”
章琼轻哼一声,心头微怒:刘独翼在临江集被叶凉击败,已遭“乘锋帮”所擒,眼下又如何能出来说话?便只道:“那么三位是执意不走了?”
话音方落,街上马蹄声飒沓而至,许多青衣白马的汉子驰近酒楼,却是“青箫白马盟”的门徒赶到。
当先一人身形矮胖,正是齐桐,他环顾酒楼门口,赔笑拱了一圈手,自报身份,又道:“在下奉秦盟主之命,前来迎接陈令使与宁姑娘。”
章琼听后看向宁简,却见她静默一阵,道:“很好,那我便先去瞧瞧秦楚。”
凌素瑶轻笑道:“宁妹妹慢走,姐姐就不送了。”又瞄向龙霖道,“龙公子可要独自留下叙话么?”
龙霖稍作思忖,也随宁简、陈彻离去,三人上了齐桐备好的轩敞马车,出城向北。
车厢里,龙霖问起宁简是否见到了雷缨络,得知方才宁简只和雷缨络匆匆见了一面,未及说两句话,便被章琼和凌素瑶迫出了房间。
宁简蹙眉道:“不仅街上,酒楼后院里也有不少‘辽水三刀’弟子,来者不善。”
龙霖轻轻点头,过得片刻,神情愈发沉静,心中似拿定了什么主意。
马车停在山脚下,众人一路登山,到得山腰“青箫白马盟”总寨的正殿,已近正午。
殿中,秦楚满面醉态,正与几名小妾调笑喝酒,得知宁、陈主仆来到,便屏退诸人,只留下齐桐、孙梧,这才让宁简三人进殿。
秦楚看也不看陈彻与龙霖,眼光在宁简身上转来转去,笑嘻嘻道:“宁姑娘,许久不见,在下秦楚,是‘青箫白马盟’的盟主。”
宁简冷淡道:“嗯,我倒也还记得秦盟主的身份。”
秦楚闻言甚喜,道:“宁姑娘果然没忘了我,我对宁姑娘也是铭记在心,朝思暮想……”说着忽见宁简眸光一寒,不自禁脸颊微抖,不敢再往下说。
龙霖自走入殿中,脸上的愁郁落拓之气便一扫而空,只冷冷看着秦楚,此际耳听秦楚言辞惫懒,嘴角露出轻蔑的淡笑。
秦楚却浑然未觉,兀自不住端详宁简,旁边的孙梧却是颇觉惭愧,眼见龙霖眉目清俊、白衣翩翩,与嬉皮笑脸的秦楚一比,直若天壤之别,孙梧暗叹一声,低声提醒道:“盟主,正事要紧。”
“不错,不错!”秦楚呵呵笑道,“我正要请问宁姑娘,那珠钗是在宁姑娘手中吧?”
宁简神色不变,似早知秦楚会有此一问,道:“本来确在我手中……但我上山前与雷姑娘匆促相见,已将那珠钗作为贺礼送给雷姑娘了。”
“送给雷姑娘了?这、这——”秦楚大吃一惊,良久不知该说什么,眼珠急剧乱转,仿佛这才瞥见龙霖与陈彻,随口问道,“陈兄弟,你旁边这人是谁?”
龙霖闻言上前几步,拱手道:“在下龙霖,今日到此……”陈彻听到这里,心头陡觉异样,似乎明白了什么,紧接着便听龙霖道:
“……是来杀你的!”
龙霖风神如玉,目光坚决,蓦然振袖掠出,袖缘金光一闪,如刀锋一般,抹向秦楚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