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灵能挑战赛

幻术师之卷

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了,但至少在人类所谓那个“春秋战国”的时候,作为一只饕餮,我还年轻得令人发指。

我在云梦山附近出没,跟一群名副其实的“狐朋狗友”胡作非为,闹得厉害。起初,我喜欢披着毛满山跑,看见什么喜欢吃的都一口上去吃掉,但是后来胡黎说,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聊吗?

胡黎有九条尾巴,有的时候即使变成美女,尾巴也变不掉,她就把它们用衣服什么的盖起来。最好笑的有一次,有个男人明明看到了,问是什么,胡黎面不改色地说是狐狸皮的围脖,那男人看着胡黎变化出的脸,居然就相信了那么白痴的事情。结果么,当然是他变成了胡黎偶尔用的一条围脖。

而我喜欢变成王孙公子,穿上华丽的丝绸,带上切云的高冠,用四匹同样高矮的白马拉着车,停在夜色中的云梦山下。这不算突出,此地很多王孙公子都这样做,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有足够多渴望一步登天的少女、渴望激|情邂逅的少妇或者至少是渴望一笔交易的娼妓,她们找到我们的车驾,在夜里玉成好事。可能由于我在吃上太专注了,在男女那档子事上,兴趣其实不是很大,但我也喜欢漂亮的女人,因为吃东西讲个色香味俱全,女人漂亮了,吃起来就可口很多。

我们一度闹到当地的诸侯怒了,派出什么降妖的方士们来对付我们。但是对我们来说,大体是增添了一些生活的情趣而已。胡黎变的美女连老方士最得意的弟子都勾搭跑了。诸侯没办法,也只好听任我们胡为。

所以我依然扮成王孙公子守候在路边。直到某一天,她拉开我的车门。

“我想去郢都,请问方便搭公子的车走一段吗?”车下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穿着大概是较为富庶的平民,背上鼓囊囊地一包长长的东西,仰着头问。

我看看她,初步进行判断:郢都是楚国的都城,一个很远的地方,所以她假装是来搭车,其实还是想来跟我OOXX的,不然一个单身的女孩子,自己怎么要去那里,而且她也没问一句关于我的情况,难道就不怕我是坏人。

她的长相算是好看,说话时微微有点撅嘴,眼睛笑成一条弯月,从我吃过那么多人的经验里,似乎也开始渐渐有点了解人类社会,有点年纪的女人常常会采用这种方式,表示她们的天真、粉|嫩、楚楚可怜,不过不知是不是月光照在她脸上的原因,她做这表情的时候,还称得上皎洁可爱。

但我有点烦,因为最近这种类型的吃得太多了。

不过我还是决定让她上来,于是笑着说,“好啊,我正好要往那边走,可以捎你一段,但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我会负责的。”她笑靥如花,应了一句无厘头的笑话,跳上了车子。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那就不要怪我了……

女孩上了车,沉默地坐在一边。这让我有些诧异,我以为她会缠着我问这问那,逐步演变成打情骂俏。而现在,半天了我还是只知道她想去郢都而已。

这么闷让我不爽,可我也不想问她去郢都干嘛,因为我不想听一个食物的故事,胡黎有一次听了一个男人的经历,结果放过了那个男人,至今还被我取笑得半死。

于是我说,听说不久前有人在齐国见到师忧,他的脸变得更青了,在夜里出来,大概要被方士捉去。

师忧是楚国人,一名乐师,十年前,天下没人不知道他。他精通从宋鼓到秦筝各种乐器,他的舞姿比女子还要曼妙妩媚,他演唱的声音极度高亢却又极度清澈,他所做的《蒹葭》流传天下九州。据传,数百名乐工认为音已调准的编钟,他只听了一次,便说出差池之处,而后再度检测,果然像他说的那样。秦王请他上座,楚王邀他入宫,更别提那些卿大夫们对他的推崇。但他对这些贵人只是以礼相待,并不亲近,更不同意做某一国的乐工,相反,他却从不吝于为贫苦之人表演,云游四方,到处歌唱,在这无边乱世,让那些朝不保夕的人们获得片刻陶醉。他自掏腰包,收养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孩子,教习他们乐舞,让他们能以此谋生。因此他获得人们的爱戴,甚至有说法,如果他愿意,可以号召到一支军队去攻打强秦。

但是,那都是十年前,后来,他跟一个名妓成了婚,人们惊讶之余开始流言蜚语,同时,也许由于病痛,也许由于衰老,他的声音慢慢开始混浊,面容开始松弛,郢都的大街上,大家唱着《下里》《巴人》,忘却了《蒹葭》的空灵曲调。关于他的谣言烽烟四起,有人说其实他是妖鬼之后,有人说他为了保持高音秘密自宫,还有人说,他不是收养很多孤女吗,他依靠着夜夜与她们交媾获得灵感。如果这些传闻都还荒诞无法证实,有一点却是大家都能看在眼里的:他年轻时为了追求皮肤洁白细致在脸上涂抹u蓉,到现在,副作用越来越彰显,他的皮肤底下呈现一种不可去除的青色,看起来活像画中的恶鬼。在那些曾经为他疯狂的人中,他已然成了最好的谈资和笑料。

所以我所说的就是这个,名人的八卦,永远是在你想打破沉闷气氛又不想增加彼此感情时最好的谈话选择。

但是我身边女孩给了我一颗小小的钉子,她转过头,看我一眼,冷冷地说,“哦。”

难道她不知道师忧吗?不应该啊,我见过的像她这么大的女孩子没人不知道师忧。

我这样想着,不甘心地追了一句,“对了,师忧现在也在郢都,听说有人告发他奸淫收养的那些孤女,过几天楚王要公开审理这案子呢——这可是绝密的小道消息。”

这一次,我的说话对象有了比较激烈的反应,她猛地扭过头来,说,“你信吗?”

“谁知道呢,那种人难免有点怪的。看他现在的样子说他吃小孩我也相信。”我笑着说。

于是女孩看着我,那种目不转睛的劲头盯得我都有点发毛。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信,用一把剑架在我脖子上——不,就算它砍下来,我的鲜血全部涂在墙上,我也绝不相信……”

“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她顿了几秒才回答我的问题,然后突然又笑了,仿佛从来没把我噎得半死,人类的男人看见,多半又会以为她天真可爱无辜洁白得像只小鸽子。

而我有点失去耐心,想,就这样把她吃掉算了。

于是我挽起袖子,想要掀开车帘,向我那陶俑车夫扬手,停下车驾。

但我还没来得及站起,她突然显得有点紧张,问,“你的地方要到了吗?”

“嗯。”我回答。

她对我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

我扁扁嘴,心说我正想说这句话。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这个念头还未划完,突然一道白光,伴着锵的一声金铁交鸣,狠狠闪了一下我的眼睛。

等我半秒后再睁开眼,脖子上搁着一把剑。

剑锋青色,秋水般潋滟,剑柄并没人握住,也就是说,那剑是飞着的,对面的女孩双手都是食指中指紧合,竖在念念有词的、朱红的唇前。

我睁大眼睛,这是方术中的御剑术,用得非常干净利落。

而等我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开始兴奋得不能自己。我,一只饕餮,正在被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劫持?这太有趣了。

我看着她的脸,现在比刚才的样子要自然很多,深黑色的瞳孔很美,但眼神非常坚硬。方才那个楚楚可怜的西子,现在剽悍得像是后羿。看了人类的表演,我对我一贯的演技很是自惭形秽。

“你放心,只要你合作,我不会伤害你,我三天内必须赶到郢都,在这里我也拦不到别的车子,只有委屈你一下了。”她说。

伤害我?我的眉毛挑了一下,心里大笑。我随时可以现出原形,不,甚至只伸出一只爪子,将你的剑打掉,将你的身体撕裂,变成我的一顿美餐。

但是我没有,因为这样的经历可不是天天能够遇到,我太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车子行进得越来越慢,车辙底下冒出泥水被搅动的声音,四匹健壮的骏马开始哀鸣。女孩腾出一只手,展开竹简,上面画着到郢都的路线图,现在,应该正经过一片大泽。

其实不看图我也知道,因为我的鼻孔里已经隐隐有化蛇的腥味,那种有翼蛇行的水生低级妖物,大泽里有很多。

不过我抱定看戏的心态,才不会多说一句不该说的。

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婴儿在哭,又像妇人在斥骂。

女孩的眼神也警觉起来,“该不会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惊叫打断了。我们乘坐的车驾迅速上升,像被巨浪拱起的小船。

“不好!”她大叫道,离弦的箭一样在空中跳出车外,令我有些惊诧的是,跳的时候居然拉上了我。

我们还没落到地上,就看见一个巨大的蛇头黑影在空中晃动,一口将连车带四匹白马都吞在肚里。

我略有点惊到,虽说化蛇是比较低级的妖物,但这条也太他妈大只了。

化蛇喉咙处鼓起一个大包,但很快运行下去,它又张开大口,向我们这两条漏网之鱼扑来。

我们站在一个小泥丘上,它是正面扑过来的,一股排山倒海的腥风让我掩住鼻子,泥浆倾盆大雨一样袭来,一瞬间我甚至被激怒得想现出原形,与它一决高下。但我还没来得及决定,突然被推得向后一步,一个细细的身影挡在我前面。

“螭龙,去!!”她大喝道,左手闪电般划回唇前,指做剑状,一道青光便啸然跃出,正是刚才一直架在我脖子上的宝剑,向化蛇的左眼刺去。

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化蛇如果继续下来是可以把她吞掉,但它估计也舍不得自己的眼睛,急忙一个转避,那剑锋嗖地在它眼皮上留下一道血痕,打个剑花,飞回女孩手里。

化蛇开始可能太自大了,根本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强的抵抗,此时吃了点亏,变得谨小慎微起来,弯曲脖子,摆动蛇尾,想要找准机会一口制胜。但那女孩子也很灵巧,御剑之术用得炉火纯青,螭龙剑始终不离它双眼附近,只要它有过分之举,定要付出一只眼睛的代价。

而我,当然是开开心心看戏,戏目的精彩程度真是超乎我的想象。不过我之前说只要一只爪子就能让这个女孩变成我的口粮,现在我想可能需要收回这句话了。

正在这时,女孩跑过来,把背囊摘下来往我手里一塞,掉头跑开。

我已经知道这背囊里原来装了一把剑和一张竹简,再打开,里面还有二十多个糯米团子,散发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酒香味。

她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正纳闷,抬头看到蛇头三角形的阴影压下来,不由满脸黑线。

这女人……

我抱着一堆甜酒团子,在阴影里露出我的獠牙,区区化蛇,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至于那陷害我的女人,等下再找你好好算账!

正当此时,我却看到化蛇脖子上多了点什么东西,一点极冷的青色,在那里将月华反射得光芒四散。

这一次,却不是御剑术,螭龙被女孩握在手中,高高举起。

“邪,魔,病,恶,痛,螭龙现世————”她这样大喊,手已重重刺下。

带一点青的金色在空中大片延展,像突如其来的霞光与火焰,等我看清,可以说那是一把巨大的刀,灵气所构成的锋刃在螭龙的剑体完全释放出来,整个砍在化蛇七寸上,鳞片乱飞,碧血四溅。

化蛇发出极其尖锐的啸叫,像一千个妇人同时痛斥的声音,翻腾拍打,溅起的泥水可以活埋几个人。而终于,它一头钻下大泽,再无声息。

沼泽渐渐安静下来,远远地能听到泥浆里偶尔冒出气泡的声音。

女孩走过来,看样子腿刚才被化蛇的鳞片划破了,有点瘸。她跟我道歉,但声音里又似乎有些得意:“不好意思,吓着了吧?要不是拿你当饵,那家伙不会把最弱的一点露出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甜酒团子,太好了,多亏我抱得紧,没被铺天盖地的泥水弄脏。

“那现在怎么办?”我说。

女孩擦了擦头上的汗,似乎才有点缓过来车和马没了的事实。

“你那车夫叫什么?”她问。

“陶俑。”

于是她向沼泽地拜了拜,说了很多抱歉的话。然后看了看竹简上的地图:“不太远了,走吧。”

“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还真觉得你挺可爱的。”

“那当然,老子干这行多少年了。”前面的女孩回答,看不见她的脸,只把一个长长的背影拖过来。

“‘这行’?”

“就是拉开你们这种人的车门,坐到车上去。然后把剑架在你们脖子上,让你们把钱交出来……”

我不知她为什么能如此泰然地说出这么真诚的强盗独白。

而她突然转过头,顿了一顿道,“不过,一般我一上去,那些人就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把剑架在他们脖子上时也心安理得,但是你没有,所以我觉得挺对不住你的。”

“其实……你也不用觉得对不住我……”我把后半句咽了没说,虽然我没对你动手动脚,但直至现在,我还很想对你动肠动胃。

“御剑术谁教你的。”我换了个话题,问。

“养我长大的女人。”

“她是方术师?”

“不,她是个妓|女。”

“呃……”她一贯的直白,反而让我一时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说嘛,我干这行很多年了,最初当然是她带着我们——‘我们’是一大堆小孩,都是她捡来的,叫她‘娘’——入行,在她办事的时候,我们就去偷那男人的东西。收获最少的回来会挨揍。”

“这样不会被发现吗?”我的好奇心上来了,顺着问。

“还可以,大家不太在意小孩子,男方多半有点身份,回去发现也不好意思声张,”她顿了顿,“不过也有傻比的,连人家鞋都偷走了,男的完事找不到鞋,可不就一下逮住了,被吊起来打到死。”

“你娘不管他?”

“被抓包的话,当然是撇得越干净越好,我娘上去一个耳光,先打得他嘴都歪了,说不出话来。”

“可是,这个女人也奇怪,她既然会御剑术,为什么要去做娼妓呢,做个强盗也比做娼妓强。”

“因为她先做的娼妓,剑术是跟个客人学来的,那客人是个方士,教她方术,还说要带她一起走,但后来你知道,肯定没有。而且这御剑术其实不是女人练的,结果她就走火入魔了,一舞剑就发病,阴冷狂暴,无故用大木棍打我们的头,还打死过人呢。”

女孩说这些话的时候,脚下都没有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早上吃了什么。

“不过,”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还是爱看她舞剑的样子,月亮下边,素白衣服,仙女一样……”“那你学这剑法,没事吗?”

“也有事,不过后来治好了。”

我正想接着往下问,她突然想起什么,站住,停下,扭过一半脸,这半脸上就有金属般的冷光。

“哦,对了,”她问,“我的甜酒团子呢?给我。”

“没了,我吃了。”

“开玩笑,五十多个呢!”

于是我没说话,只是把黑洞洞张着大嘴的背囊递给她。把芬芳四溢的甜酒团子放在一只饕餮怀里半个时辰,这简直是一定的。

我看见她先是瞪大眼睛,然后猛地就冲过来了,用剑柄乱打我的头,“你是不是人啊!你是不是人啊!”

我很想回应她一句“不是”,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大体就是所谓的吃人家嘴短吧。最后我很不容易地抓住她的剑,嚷道:“你看我的马啊车啊都没了,吃你几个团子那么计较。”

“算我倒霉。”她这才不说话了,半天,悻悻道。

她说这句话的前一半时,身体还站得笔直,但话到中段,膝盖突然往下一折,当最后一个字吐出,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我开始有点蒙,怔了有几次眨眼的时间,但是她就那么倒着,一动不动。然后我蹲下用手去试她的气息,几乎没有呼入的气,吐出的一点点极端的冰冷。

我明白过来,很显然,她说治好了的那个事,没彻底治好。一股寒气倒冲上去,阻断了心脉。

我蹲了一会,觉得好生可惜,我满怀期待的好戏就这样草草落幕了么?不过如果她就这么挂掉了,还真是彪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算了,就这样吧,我抬起腿,跨过她的身体,往前走去。

夜里的大泽很安静,有些莫名的气体从泽地里冒出来,迸裂的水泡都很大声。月亮照下来,泥水的表面也闪闪发光。

我走的很慢,但当时自己没有意识到。

我在想要不要跟胡黎说这次的事情,这次的事情是第一次遇到,她一定也会觉得很新鲜的。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离女孩倒下的地方应该有一里了,视线里已经看不到她的青衫。

要不要回去看看她?这个念头突然进入我心里。

但我马上摇头否定掉了,我没有吃掉她,已经是看在甜酒团子的份上了,总不能指望一只饕餮去大发慈悲立地成佛。

可是,这样的话,还要不要跟胡黎说呢?我没吃掉她,要是让胡黎知道了,肯定会追问为什么我没吃掉她,她会取笑我,污蔑我爱上了人类的女子。

我乱想着,抬头,却突然愣住。

在这无边荒芜的泽地中,赫然斜坐一个女人。

她一身大红广幅的裙,迤逦拖在地上,头发极长极黑,丝缕悠扬,没有梳任何的发髻,只是任由它瀑布一样流泻铺开,鬓边一朵鲜血一样红的花朵,在暗夜里显得分外出挑。暗红的瞳仁,映上鲜红的唇,似笑非笑的神气,一手拿着一个土偶,另一手慵懒支腮,就那么看着我。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这一定不是一个女人——这样的美貌,绝不会是人。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土偶,似乎还未完成,像是一只怪兽的样子,有三个头,一只头上只有一个眼睛,一只头后脑几乎是瘪的,还有一只头上只有一个硕大的嘴和长长的舌头,颇为奇怪。

我直觉感到这女人不是善类,还是不要招惹的好,于是打算路过她,继续前进。

没想到,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开了口,对我说话。

“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一震,停下脚步看了看她,又赶快把视线移开,她的美让人惊悸难言。

“愿望,就是想实现,但是实现不了的事情喔。”

我摇摇头。

“没有吗?那多无聊喔。如果有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她笑着,“只不过,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只是一点点哦!”

“不用了,不劳您大驾。”我硬硬地回答。

“哦,那太可惜了,如果你有愿望了,可别忘记来找我哦。”女人一笑,用指甲在土偶头上掐了一道纹,然后突然间,在我眼前淡去了。

是的,她淡去了,就像是一幅画,在空气里渐渐褪色,大红变成绯红,绯红变成淡红,而直至于淡到无色,就那么凭空消失,如同一圈水波慢慢平息,水面再无任何踪影。

我怔了许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想要继续向前。

可不知为什么,我的步子越来越小——实际上,先前的步子也不大,否则作为一只饕餮,我早就走出这片沼泽了。

被我扔下那个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这样的声音开始在我心里反复出现。

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如果她挂在那里,应该会被化蛇们吞掉。

堂堂一只饕餮,为什么要把到嘴的美食让给化蛇们呢?

区区化蛇,敢跟我饕餮抢吃的?!

我不吃,也不能便宜了你们!

想到这里,我突然调转头,开始奔跑,这次,大步流星。

我跑回去,幸运的是,女孩还倒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握着青色的剑柄,衣服都打湿了,贴在身上。

我把她抱起来,她黑色的长发就直直向后垂去,露出整张面孔。她的五官偏于峻刻,有些像男生,但现在月光照下来,像在肌肤上涂抹了一层牛奶,那种英气的感觉就被中和了很多,显得非常好看。

我伸手去摸她的手脚,四肢都已经凉了,只有心口还有一丝丝的热气。当然顺便,我也摸了摸她的胸部,感觉像是冰冷的苹果,不太爽。

按她之前说的,是因剑术走火入魔,我很快对症下药,找到她气息错乱的经络。一手护住她心口一点元气,另一手沿极泉、青灵、少海、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少冲为她送入妖灵,打通经脉。

起初一切很顺利,但越往后,我越感到有点压力。如果打个比方,气血在经络中循环,就像马车在大路上顺流行走,走火入魔的问题,便是一些道路突然阻塞,甚至惊了马,让马车倒冲奔跑,那么我现在所做的,就是理清这些阻塞,好比移开路上的大石头。但是现在奇怪的是,这“石头”过于沉重了,你想推动越重的石头,自己本身的力气要越大,换句话说,就是她本体的灵力异常的强,强到我这个推石头的人不得不竭尽全力,汗流浃背。

而这时我不管也不行了,我的灵力已经与她的交汇运走,若我此时抽身,甚至她强大的寒气会倒灌入我的经脉。我只好一边心里古怪地骂娘,一边手上加紧输出妖力。

终于,我将她的五脏经络基本理顺,把所有阻塞都推聚于章门穴一处,所谓章门,即五脏之门,弯曲胳膊一手贴面时,肘尖处就是这个穴位所在。然后屏气凝神,不敢旁骛,将一身之力集于指尖,在这里啪地点下去。

只听“哦”地一声闷哼,我感到手上受了极大反震的力量,将我整个人都弹开数尺,女孩也从我怀里掉出去,摔在地上。

然后她悠悠醒转,坐了起来。

“我刚才犯旧病了?”她看着我,眼神些许茫然,些许无辜。

“也许吧……”我还没缓过气来,道。

“你帮了我?”

“哦……我掐了掐人中……”

“你头上怎么那么多汗?”

“是,是吗?”

于是她迎着月亮爬过来,伸出手,在湿漉漉的袖子上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在我额头上很轻地擦了擦,在见识到她神勇的一面后,这样的温柔实在让人不习惯。

“还没问你到底要去哪,”她说,“不好意思把你的车马都弄没了,等出了这片沼泽,我给你截辆车去你想去的地方,我就不欠你了。”

“哦,我想去盐城。”我下意识地说了个跟郢都是岔路的地方。后来我回想这句谎话,是不是当时已经有一种直觉,会一辈子跟她夹缠不清,所以做的一种逃脱呢?

“盐城啊,那好办,因为那地方商人很多,”她笑起来,“我知道再往前走一点,有一个栖息地,等天亮了应该就有去盐城的马车经过。”

我们往前走了一点,沼泽在身后慢慢退去,水草渐稀,露出土石坚硬的脊背和陆生的灌木,然后出现被车辙碾压出的路径,又一会儿,路边有一片草木被清除的空地,地上一些土洞和炭灰,看来常有人活动。

“就是这儿,天亮应该就有人经过了。”女孩说着,伸手捡根树枝,熟练地去拨那些炭灰,不但很快生起一堆火,甚至还从灰堆里扒出半只烤鸡。

我坐在那看着,她把沾满泥浆的外套脱下来烤,后背有些轻微而流畅的肌肉曲线,像汉白玉的雕塑。

“你去郢都干什么?”终于我问。

“你真想知道?”

“嗯。”

“我去给师忧作证。”

“师忧?那个师忧!?”

“没错,”她扭头,看着我说,“他才没奸淫孤女,就他那个脾气,不被奸淫就不错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孤女的一个。”

我张口结舌,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基本陷入一种高昂的八卦情绪去了,问,“那时你多大?”

“多大?”她笑一下,“我怎么知道?我连我亲娘都没见过,谁知道我多大?”

“不过,当时我跟他站在一起,到他的肚子——但他比较高嘛,要是跟一般男人在一起,差不多到胸口了。”她补充一句。

“你怎么认识他的?”

“就像认识你一样。”

“吓!?”

“怎样?把剑架在天下第一乐师脖子上,听起来很爽吧?”她盘腿坐下,掰下半只鸡腿大嚼起来,语气带着点得意,“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你想听听这个故事,我就告诉你。”

“养我们长大的女人发狂越来越厉害,终于有一次,她追着打我,追着追着就倒下了,再没起来。我左眼流了一滴泪,右眼没有流,然后擦了擦眼睛,第一个回到她‘家’,从一堆烂棉絮里扒出这把螭龙剑——听说这是那男人送她的,她什么都卖了,还留着这东西——离开了。

我做的事情看起来跟她以前做的差不多,拉开男人的车门,上车,然后带走他们的钱,不同的是,我不陪他们睡觉。

因此风险也有一点不同,如果她被官府抓到,最多罚点钱,我被抓到,是杀头的罪。当然了,我还没被官府抓到过。”

“哦,”她在我身上抹了抹鸡腿的油,“我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罗嗦,言归正传,就在我做自由强盗的第三年,有一天我看见王府出来一辆车驾,朱红的马车,四匹毛色一样的马,有人陆陆续续一直往车厢里塞东西,塞到人都坐不进去了,然后一个看起来很贵气的年轻男人出来,似乎跟很多人推辞了许久,但最终就自己坐到车前面去,一个人赶马。我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这简直是上天赐给强盗的机遇啊。”

“起初一切顺利,我站在路边招手,他就让我上车,车厢里没有地方了,便坐在他旁边偏后的一小块横木上,两腿细脚伶仃地耷拉下去摆动。我挺喜欢这个位置,因为我看他的一举一动非常方便,而他看我,要轻微转头。

于是我就在后面看他,个头颇高,肩膀不太宽,背很挺直,皮肤细白,眼神柔柔的,身上不知熏的什么香,淡淡地很好闻。

一路上他问我一些家长里短,都被我用编好的话搪塞过去。反过来,我问,‘你是干什么的?’

‘唱歌的,也会跳舞,’他回答。

‘就这样?’

‘嗯,我不会别的了。’

我暗地里扁了扁嘴,想着是否之前的期望太高,但是反正已经这样了,我就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开始显然惊讶到了,这我并不陌生,被一个还没到自己胸口高的女孩用剑搁在脖子上,一般人都会有点惊讶的。

但他接下来的反应就有点与众不同了,没有求饶也没有威吓,反而是瞪大眼睛问我的过往,为什么会走上这一行。

我哪有那么多功夫跟他聊天,直截了当地问他有多少钱,都交出来,但结果很失望,他身上真没多少钱,后面车厢里塞的都是乐器和曲谱。他说他家可能会有些钱,但我说你以为我傻去你家自投罗网。

‘不然你把我带走吧,向那些王公贵族要钱,他们应该会付的,’他无奈这样提议。

‘你是谁?凭什么他们会付钱?’我问。

‘他们都叫我师忧。’

叫我师忧……

师忧……

忧……

这下轮到我不淡定了……

不管怎样,最后我接纳了这个提议,他依然架着车,我依然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在万籁俱寂的月光下奔驰着。

我心里在盘算,对于这位天下第一的乐师,赎金该要多少才合适,我是做强盗的,绑匪这一行不太专业。但我想无论如何我发财了,他的拥趸每人给我一个刀币,都几乎能买下一个小国。

然而这时,我的思路被一个轻声打断了:‘对不起,我可以唱歌吗?有点闷。’

我看了看手中的剑,确认一切主导还在,便大度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微微把脸转向我,开始唱了,那首如此有名的《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从第一个音符,我就感到背上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不知道什么力量,让人没办法不看他的眼睛,而在那里我找不到恐惧了。他看着我,唱得高昂起头,青色的剑锋抵在他修长洁白的脖颈,起伏中渗出殷红的血丝,但他还是声嘶力竭地唱着,像一只泣血的天鹅,又仿佛这世上从鸿蒙大荒,就只有他一个人在歌唱。那曲调是如此空灵高亢,感觉空气都在他音色中颤抖。

我愣着,直到手背上感到有什么水珠落下。

在他黑玉一样的眸子里,我看到自己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一脸。

我不能形容当时的场面,一个强盗拿着剑架在别人脖子上,哭得乱七八糟。

然后随着歌声,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律动。

‘不准跳舞!’我哽咽着说。

于是他就笑了……”

女孩说到这里,在长长的叙述中画下一个顿点,深深出了口气,让我来得及插一句“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跟他到他家去了。”

“你们……?”

“你想问我们是不是那个了?拜托,怎么可能!他就是把我当小孩而已,他说小孩没有天生就坏的,所以还出钱给我治练剑的旧病。再说,当时他跟青姬在一起,怎么可能在青姬眼皮下乱来。”

“青姬啊……”我轻叹一句。青姬就是那个站在他名声崩溃起始点的名妓,当初他们的感情惊世骇俗又广受猜测,短短数年之后,却又分开了,青姬还是那个一笑倾国的名妓,但对这段往事绝口不提。

女孩看了我一眼,似乎没头没脑,却又似乎看穿了我的八卦心地说了一句,“他很爱青姬。”

“何以见得?”

“小事上,哪里说得完。”她站起来,去把烘干的外套拿回来穿上,干了的泥土裂出缝隙,从衣服上扑簌簌掉落下来。

我还想再问,远处的车轮声却阻断了我们的谈话,天已经半亮,能看到有三四辆马车正向我们驶来,女孩急忙跑向它们挥手。

唉,早不来晚不来,我八卦的小心肝啊!我心里怨着,却也不得已跟了过去。

马车的队伍停下,为首的一辆里探出一张三四十岁男人的脸,他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呈现一种极为狐疑的眼神。

他在奇怪什么劲啊?我心里说。

不过我也没太在意,那边女孩带有省略性地讲述了我们一路的经历,然后问那位大哥能不能送我去盐城。

“好啊,好啊。”那位大哥一叠声地应答,招呼中间那辆车的人下来几个,专门给我腾出空间。

“那个,”女孩有点局促地说,“不用这么麻烦,我们的盘缠都掉在泽地里了,随便让他挤挤捎他一程就行。”

“嗨,谈什么钱啊,”男人一挥手,“好了好了,我们得赶路了,你也快些走吧。”

于是女孩子跟我摆了摆手,算是分别,我看着她再次把长长的背囊背上,身影一飘一摇的走向远方。

然后我把车帘放下来,心想这些人也太客气了,居然给我一个搭车的坐一辆马车,自己人反而去挤。

看在这一点,我想我还是不要惹事,老老实实坐到盐城好了。

马车轻轻摇晃着,惹得昨天一夜没睡的困倦翻上来,我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我居然也梦见了师忧,是他十年前的样子,皮肤洁白,五官精致,坐在高台之上,筝声飞雪一样落满大地。

然而,朦胧中突然有一些奇怪的杂音钻到耳朵里来。

“围好围好,趁他睡觉,快点……”

我不由睁开眼睛,发现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而将车帘微微掀开一条小缝,看到的景象让我怒上心头:

我们停在一大片荒野之上,除了我的所有人都从车上下来了,以我所乘的马车为圆心,画出一个巨大的阵,他们全是方士的打扮,为首的是刚才搭车时跟我们对话的中年男人,正在发号施令。

原来他们早就看出我的真身来了,大概想抓住我到诸侯那里去奇货可居。

但是我又是那么好抓住的么?

我冷笑,从车上跳下来。

“啊!师父,它醒了!”一帮方士看见,开始叫嚷。

“瞎喊什么!”领头的斥住他们,向前一步,拔剑指住我的鼻尖,“兀那饕餮,作恶多端,如今本座已用九灵之阵将你围困,快快束手就擒,念你多年修为,本座还可留你一条性命!”

“不然呢?”我看着他,扬起下巴问。

男人看到我挑衅的表情,也不再废话了,“呵”地喝了一声,显然是演练过的,其他弟子也都同时一喝,两手虚画一圆,一手顶住另一手掌心呈在眼前,开始念动真言。一瞬间有九条白索,沿地面的阵型迅速流起,在我身上织成一道罗网。

我试着挣了挣,看来这帮家伙还有几下子,硬是不能得脱。

然后他们就一边念着咒一边缩小包围圈,随着他们的接近,绳索也越勒越紧,直勒到我不能站立,噗通一声倒下,一边脸贴在地上。

“师父,抓住它了!”一个小方士耐不住兴奋,靠近过来叫道。

然而就在那一刻,我们四目相对,我在他眼里看到我的笑容,我想他在我眼里应该也看到他自己惊愕的样子吧。

“嗷————”

说时迟,那时快,伴着这声咆哮,我现了原形,暴跳起来,区区几条绳索崩得寸断,一口向那小方士咬去。

“小心!”算那领头的反应快,一拳将他打个趔趄,这一口只在小方士身后撕下半幅衣裳,然后他爬起来没命地跑,那打扮放在两千多年后也算得上性感前卫:身前看宽袍大袖,身后看光着屁股……

接下来就完全是我撒野的时候了,开始几个小道士还举枪举剑地来围攻,我连躲都不躲,任他们噼噼啪啪乱砍一气,看见刀剑不能伤我,他们自己先吓得腿软了,正想跑,被我一头撞飞两个,扭头一爪再按住一个,刚要下口,领头那男人挺剑来斗,我哼一声,甩头迎战,不三合,一口咬住他兵器,喀嚓一下,剑直接变锯。

男人失了兵刃,喘咻咻地且战且走,好不狼狈,一群弟子更是只会在远处喊什么“师父小心”,一步不敢近前,我得意不已,正打算风卷残云一样收拾了他们,却忽听耳边一声弓弦响彻。

这声弓弦响得杀气,我本能感到一股压迫之极的灵力逼近,再一秒,左肩下方一阵剧痛,整个身体飞了起来,在空中翻滚几次,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看时,竟是一只银色的破魔箭穿过我的左胸,箭头箭尾都收束着巨大的灵力,不然它也不可能伤我。数十步外,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方士还擎着弓,那弓不是实体,竟是用灵力凝聚而成的,比他个头还高个半分。

不光是我,全场都愣了,所有人说不出话,直直看着那小方士。

“师父……我……其实早就练成了……”

我突然有点反应过来了,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下三大灵刃的狩月弓。

领头男人的回答验证了我猜想,“别叫我师父了,谁有脸当狩月的师父……”

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被我咬成锯齿的剑。而持弓的男孩听到这句话,垂下了眼睛。

不过我意识到,他们师徒间怎么样,跟我是没有关系的,男人走到我跟前,把剑对准我的脖子,然后举起。

我拼命想站起身,但是做不到,那一箭把我的身体射穿,妖力震散,然后整个钉在地上。

方才四散奔逃的小方士们也都聚拢过来,围观我这只落了平阳的老虎,指指点点,我愤怒而有些绝望地看着他们,心里痛悔着自己的大意。

正在这时,半空中突然响起一声大喝“刀下留人!!”

我看过去,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身影从高处跳下,向这边跑来,不正是跟我走了一路的女孩子吗?

她体态并不笨重,但是冲过来的气势简直像头野牛,一转眼已经到了我们面前,指着男人的鼻子:“把他放了!”

“姑娘你自己看,”男人收了剑,让出半个身位的缝隙给她,“你也看见了,他不是人,是一只作恶多端的饕餮!尽日在云梦一带活动,已经伤了不知多少人命,天下方士都得到号令,能除掉他的赏银千两,亏你还敢与他同行,也不怕半路变成他的点心!”

女生站在那里抱着胸,等他苦口婆心地说完这一长串话,问:“你说完了?”

“嗯。”

“那让开!”

“你!”

男人一怒,再度拔剑,小方士们也纷纷斥责女孩不明事理。

“我说,”女孩看着他们,依然表情淡定,“如果是我想挣这千两赏银呢?饕餮是我找到的,是我活捉的,看你样子也像个宗师,怎么好意思仗着人多,从个女人手上生抢东西?”

男人一愣,继而大笑,“小姑娘你吹牛也不打打草稿,就凭你,能活捉一只饕餮?”

“你又有什么理由说我不能?”

“那好,既然你能活捉饕餮,想必灵力极高,”男人发狠道,“现在我放手不管,有本事你把它带走!”

说着,他一挥手,一众人大大方方让出一条道,让女孩进来。

我知道他如此胸有成竹的原因,射穿我需要狩月箭,所以想把它拔掉,也需要几乎同等的灵力。

女孩过来,伸手抓着箭尾,拽了一下,不动,再拽一下,还是不动。

她把双手都伸出来,搓了搓,用力,仍然纹丝不动。

围观的人群开始发出笑声。

她没有回头看他们,而是突然把剑掏出来,大喊“邪、魔、病、恶、痛——螭龙现世!!”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手中飞起,灵力的巨大震荡让树叶都在天空打着旋儿。

然后她就那样无畏无前地劈下来,金色的刀与银色的箭相互冲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整个灵力的波动在空气中荡漾,山上啪啦啦飞起无数禽鸟,显然都是受了灵气的波及。

我处在最近的位置,像在台风的风眼,明显感到那种巨大、旋转、龙卷风一样的灵力在我身边呼啸,整个人愣了,傻在那里想,上次我见她出刀,没这么狠啊。正想着,耳朵被一拎,“还不快跟我走!”

看时,银色的箭断掉了,一旦灵气被冲散,它就成了普通的箭,我忙跳起来,把它从身上拔掉。

远处围观的人们都还处在目瞪口呆中,还是领头那男子先上前一步,向女孩问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话,“你这把剑哪里来的?”

“养我长大的女人留给我的,怎么?”女孩斜着眼睛看他一眼,这样回答。

这时那些弟子才都反应过来,各个用手慌乱地指着,“师父,不能让他们就,就……”

“算了,君子一言……”男人阻止了他们,看着女孩牵着我,从他面前擦肩过去。

我听见他后来另一句小声的话,“再说……你拦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