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一刻钟后,随着各方人马得到消息,许多人接连过来拜见,这镇守使府邸内的气氛越发凝重。
很快,以于阗王尉迟胜、于阗镇守使尉迟宁为首,城内幸存的安西军将领、于阗文武官员齐聚一堂。
他们大多面带风霜,甲胄染尘,眼中布满血丝。
“末将等参见夏王殿下!”
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
李易端坐上首,虚扶一下,跟着就道:“军情紧急,虚礼免了,尉迟镇守使,说说眼下具体情况。”
尉迟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便道:“回禀殿下!此番乃是那大食贼酋齐雅德,趁我安西四镇兵马分散之际,发动突袭!其兵锋极锐,多为呼罗珊本部精锐,总数恐不下五万!”
他走到悬挂的西域舆图前,指向疏勒方向,语气沉痛:“疏勒镇最先遇袭!郭都督率军血战旬日,奈何敌众我寡,最终城破,郭都督力战殉国!”
听得此言,堂内不少将领都红了眼眶。
尉迟宁叹了口气,随即压下心中杂念,又继续道:“随后,大食人兵分两路,一路由齐雅德亲率,东进围攻拨换城,守将张子介将军,亦城破身死。另一路偏师南下,攻陷了阿赖谷,切断了我们与休循州的联系,休循州因此孤立无援,恐也已凶多吉少。”
李易静静听着,这时问道:“那大食兵马如今动向如何?”
尉迟宁指向舆图上龟兹的位置:“目前,贼军两路似有会合之势,兵锋直指龟兹!高仙芝大将军正全力布防,只是连番败绩,军心士气皆衰!”
李易听着,眯起眼睛。
尉迟宁的这番话,看似是叙述战况,其实整个过程都在强调大食军的突袭,以及唐军将士的英勇与牺牲,对安西军是否存在疏于戒备、各镇协调不力、乃至某些守将应对失当等问题,则是含糊其辞,隐而不提。
李易这一沉默,堂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几息之后,李易问起几个细节:“大食军骑兵与步卒比例如何?攻城时用何种器械?其粮草补给线大致在何处?”
尉迟宁与几位将领当即回答,倒也算准备充分,只是有些地方,多为推测,并无详细情报。
等众人似乎将该说的都说了,气氛稍缓。
李易却话锋一转:“尉迟镇守使,你方才所言,皆是敌军之势与我军之殇。那如今高仙芝将军手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布防于龟兹何处?封常清将军的北庭军,除防备北边外,能否抽调部分兵力来援?哪怕只是佯动,牵制大食侧翼?尔等在于阗,除了固守待援四字,可还有更进一步的打算?譬如,主动出击,袭扰其粮道?或者,联络周边尚未被波及的藩部,共抗强敌?”
尉迟宁与尉迟胜一听,当即隐晦的交换了个眼神。
尉迟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明鉴,高仙芝大将军此刻坐镇龟兹,正在收拢各方退守兵马,并紧急征调焉耆、伊州等地府兵及藩部义勇,但时间仓促,能战之兵,恐不足一万五。”
这位于阗国王身形魁梧,气血旺盛,说话时条理分明:“至于封常清将军处,”他叹了口气,“北庭亦非太平,葛逻禄人近来多有异动,封将军能稳住北线,使大食无法与北虏勾结,已属不易,实在难以分兵南下。”
他指着舆图上于阗及其周边:“我于阗镇,连同本国兵马,可战之兵约八千,播仙镇有两千,退守至斫句迦的休循州残部及戍堡兵卒约三千,便是目前能拿出的所有力量。”
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高帅与末将等商议过,当前敌势正盛,我军新挫,贸然浪战恐有全军覆没之危,为今之计,当依托龟兹、于阗等坚城,深沟高垒,消耗敌军锐气,等待朝廷援军早日抵达。”
李易听完,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掠过疏勒、拨换、阿赖谷、于阗、龟兹……最后,他的目光越过葱岭,投向了代表大食呼罗珊总督区的广袤地域。
“固守待援?”
李易转过身,摇了摇头:“你们的仗,打得太憋屈了!从疏勒到拨换,我军将士血染黄沙,不是败于勇武,而是败于被动挨打,败于各自为战!忘掉固守待援这四个字!从现在起,攻守易形了!”
什么意思?是我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众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他们想起传闻中,这位河西夏王的一系列事迹,一时有些惊疑不定。
但李易偏偏没有和他们进一步解释,反而是话锋再次一转,说起了和这军务不相干的另外一事:“对了,本王入城时,见街市之上,髡发左衽者趾高气扬,汉家百姓却多面有菜色,步履匆匆,神色惶恐。尉迟镇守使,你执掌于阗,为何我汉家儿郎在此地,反倒像是低人一等?”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瞬间一凝!
尉迟宁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等时候,夏王竟在军情之中,忽然过问民情。
于阗王尉迟胜目光一闪,垂下眼睑。
“殿下明鉴!”尉迟宁迟疑片刻,这才道:“非是下官刻意苛待汉民,实是形势所迫!”
“形势所迫?”
“是的。”尉迟宁偷偷打量着李易的脸色,连忙解释道:“自疏勒陷落,南路商道近乎断绝,城中物资日渐匮乏。粮秣、军械、药材,乃至打探消息,都需仰仗那些往来西域的胡商,若不对他们稍加优容,只怕……只怕他们会立刻转投大食,或闭市而去,于我守城更为不利啊!”
旁边一名文官模样的属僚也帮腔道:“是啊殿下,胡商逐利,若无好处,他们岂肯为我所用?如今是非常时期,只能暂且委屈一下城中百姓!好在吾大唐子民皆深明大义,知晓眼下乃共渡时艰之时,些许不便,都能忍耐,识大体,顾大局……”
“哦?深明大义?识大体?顾大局?”李易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冷,“就因为自家人懂事、能忍,便当被苛待?便将本属于他们的那份,转手让给那些需时时提防、未必与我一心的胡商,以换取随时可能中断的帮助?”
他摇了摇头。
“尔等可曾想过,守城御敌,靠的是谁的血肉之躯?还不是我汉家儿郎!莫非,你们还能指望那些今日可来、明日便走的胡商?”李易逼视着尉迟宁等人,“一旦战事起,是这些胡人会为我大唐拼死守城,还是我汉家子弟会为父母之邦浴血奋战?”
众人被他看得心中惊颤。
李易却不停下,继续道:“苛待、剥削压迫自家族裔,反将好处与优待奉予外人,以求一时之安稳!此等行径,无异于自毁长城,掘根自焚!尔等读的圣贤书,学的牧民术,便是这般教你们的?!”
他的声音中,已带有了明显的怒意。
四周顿生阵阵压迫感,仿佛有高山崩塌,要落在众人头上,令他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尉迟宁脸色煞白,连忙道:“殿下息怒!是下官糊涂!下官即刻便改!”
尉迟胜也连忙躬身:“殿下教训的是,是吾等思虑不周,只顾眼前,险些寒了将士百姓之心。”
李易重新坐回座位,但语气依旧冷峻:“尉迟宁,你既已知错,本王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将城中胡商之事处理干净,该立的规矩立起来,该安抚的百姓安抚好,若再让本王看到汉家百姓受屈,而胡虏嚣张,你这镇守使,也就不用做了。”
“是!是!下官遵命!谢殿下开恩!”尉迟宁如蒙大赦,满口子的保证,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李易跟着一挥手。
“你且去做,待处理干净,我才好下达后面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