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内。
昔日繁华的街市如今萧条破败,残垣断壁间,偶尔有面带菜色的宋人百姓匆匆低头走过,眼中藏着惊惧。
一队队顶盔掼甲、髡发左衽的金兵挎着弯刀,耀武扬威地巡弋而过,目光睥睨,视城中汉民如猪狗牛羊,目光倨傲凶狠,有如打量牲口。
不光是那平民百姓之家,便是那达官显贵之处,司衙府邸所属,如今一样是面目全非。
原属北宋枢密院的高大官邸,如今已被鸠占鹊巢。
厅堂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上首并排设了两张虎皮大椅,坐着两人。
左手边一人,身着锦袍,外罩貂裘,面容儒雅,眉宇间有久居人上的威严,正是金东路军统帅,完颜宗望。他面前案几上,摊着几份由投降的宋臣精心拟定的、关于如何“以宋制宋”的条陈。
右手边一人,体格更为雄壮,豹眼环顾,虬髯如戟,身上气血浓烈,乃是金西路军统帅,完颜宗翰。
他脚边放着一坛烈酒,不时拎起灌上一口,目光扫过堂下几名战战兢兢、捧着珠宝书画清单的降官,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南朝精华,尽在此城,两个姓赵的已成阶下囚,赵氏宗枝如秋风扫落叶,康王南窜,惶惶如丧家之犬!这汴京城的金银、女子、典籍工匠,尽入我囊中!这万里江山,已是我大金砧板上鱼肉!”
完颜宗翰声如洪钟,志得意满的瞥了一眼完颜宗望,道:“斡离不,你还有何疑虑?莫非真信了那些南朝降臣的鬼话,以为还需留着那赵氏招牌,才能安抚人心?真是笑话!我大金铁骑所至,谁敢不服?现在就先立一个张邦昌,行楚代之策,将那赵宋的名望彻底坏了,方是上策,日后才好管制那宋地的汉儿!”
完颜宗望淡淡道:“粘罕,打仗你是猛将,但治国并非一味砍杀,南朝地广人多,非塞外草原可比,尽数摧毁,又或折腾来去,不过得其地而不得其民,空耗国力,况且,这些事自有朝中定议,你我二人只管执行,何必多问?”
“定议?”完颜宗翰嗤笑一声,“若非你东路迟迟不至,让我西路独力攻打这汴京坚城,损兵折将,这处置南朝废帝的功劳,又岂会分润出去?罢了,如今说这些无益,我只问你,接下来这城中事,以你为主,还是以我为主?便说个清楚吧!”
两人言语间,虽因上命已定而暂歇干戈,但争功之心、路线之争,依旧摆在台面上,处处争锋!
就在两人言语交锋暂歇,堂内气氛凝滞之际,这两位身经百战、灵觉敏锐的统帅几乎同时心生感应,眉头骤然锁紧,望向外界天空。
“轰隆!”
雷霆声起,天上劫云涌动,紫电隐现,威压弥漫开来。
即便是寻常百姓,也觉心头沉甸甸的,加上刚刚经历兵灾国变,一个个早就成了惊弓之鸟,这时稍有感应,便惶惶不安地抬头望天。
“好烈的劫气!”完颜宗望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凝而不散,威压竟隐隐牵动地脉?城中修士,不是已被随军萨满与投降过来的几个老道联手镇压清剿了吗?竟还有漏网之鱼,敢在此时引动天劫?是垂死反扑,还是……”
完颜宗翰感知片刻,脸上戾气化为不屑:“装神弄鬼!南朝修士,多是嘴皮子功夫厉害!真有本事的,城破之时便该挺身而出,如今国灭君俘,才想起来拼命?晚了!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他虽然说得轻蔑,但那股劫气之纯之烈,远超寻常金丹修士渡劫,让他心底也生惊悸。
完颜宗望沉吟道:“此刻正值稳定汴京的关键时刻,不宜再横生枝节。粘罕,让你麾下的乌古论供奉带一队神射手去查看一番,若真是宋人余孽不知死活,便送他一程,正好用其头颅警示城中宵小。”
完颜宗翰闻言,咧嘴一笑,将方才的惊悸抛诸脑后,反而生出比较之心:“怎只让我西路出力?斡离不,你东路的完颜希尹手下,不是新招揽了几个原本侍奉宋室的汉儿法师吗?听说手段颇为诡异,正好也派去!看看是你东路的降人法师手段高,还是我西路的勇士萨满弓箭利!”
他竟又将这肃清之事,当成了另一场较量的延伸。
完颜宗望看了他一眼,对其好勇斗狠颇不以为然,但也不愿在此时弱了声势,微微颔首:“可,便让希尹派两人同去,相互有个照应。”
随即,他扬声道:“来人,传令给希尹,让他遣两名得力的法师,往劫云起处探查,见机行事,务必弄清缘由,若有变故,及时回报。”
完颜宗翰也朝外喝道:“让乌古论拔鲁速带一队破法箭手前去!管他是真是幻,是仙是魔,乱箭射杀便是!”
命令迅速传下。
两位金军统帅收回目光,不再关注窗外那愈演愈烈的天地异象。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征服途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是胜利者脚下偶尔硌脚的小石子,随手踢开便是,甚至还能借此再较量一番手腕。
他们的心思,很快回到了如何瓜分这巨大战利品,以及未来金朝内部权力格局的角逐之上。
无人觉得这有何不妥,毕竟当下,这汉地修士已是明日黄花,冢中枯骨,何足道哉。
真正的风云,只在金人的权争之间!
……
……
另一边,感受着劫云之中蕴含的滚滚雷霆,李易体内的金丹微微震颤,隐隐共鸣。
“此地不宜渡劫。”
注意到远处的不少人影,李易正欲寻个僻静处,以免波及这满城惊魂未定的百姓。
结果他神念扫过,却微微一怔。
却见不远处,三百黑甲亲兵竟也一同穿梭而来,正快步而来,列阵于他身后,铁甲森然,煞气凝为一体,与这残破哀戚的城池景象格格不入。
“尔等竟也跟来了……”
李易意外之后,很快明悟,这些亲兵气息与他同源,近乎道兵,故而被那巡天异力一并卷入。反倒是同在阵中的李光弼不见踪影,许是位格不同,未能同行,或是散落他处。
凭空多出三百精锐甲士,在这刚刚经历浩劫、遍地金兵巡逻的开封城中,犹如暗夜明灯,没过多久,便引来了窥探。
“踏踏踏!”
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从长街两端传来!
一队约五十人的金兵巡逻队,在一个汉人通译的带领下,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
他们显然刚进行过一番“搜刮”,腰间挂着抢来的鸡鸭,枪头上挑着包裹,看到李易这一行衣甲鲜明的人马,先是一愣,随即那通译便狐假虎威地尖叫起来:“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在此作甚!见了上国天兵,还不跪下回话!”
见李易等人气度不凡,此人一时摸不清底细,但仗着身后金兵,语气依旧嚣张。
金兵们眼神扫过黑甲亲兵们精良的盔甲和兵刃,露出贪婪之色,手中弯刀、长枪已然对准众人,嘴里叽里咕噜地呵斥着,俨然将李易他们也当成了可以随意劫掠杀戮的对象。
更有两名金兵看到街角几个缩着的宋人老弱,狞笑着挥刀就欲砍杀,仿佛只是顺手碾死几只蚂蚁。
“好胆!”
李易眼神一冷。
无需他下令。
“铿!”
三百黑甲亲兵动作整齐划一,如臂使指!
前排重盾顿地,结成铁壁!后排劲弩齐抬,弩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那是经过龙气与王朝神火淬炼的破甲弩,专破各种护体罡气、法术防御!
通译和金兵头目见状,瞳孔骤缩,意识到不妙,刚想嘶吼!
“嘣!”
机括震响!
一片致命的箭矢离弦而出!
“噗噗噗噗——”
没有惨叫,没有格挡,五十余名金兵连同那通译,身上爆开无数血洞,一声不吭地成片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街道!
几个险些丧命刀下的宋人老弱吓得瘫软在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却又快意恩仇的一幕!
然而,杀戮和动静,立刻引来了更多注意!
“敌袭!!”
“有南人反抗!杀了他们!”
更多的金兵小队、以及一些投靠金人的伪军,似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各条巷陌蜂拥而出,刀枪闪烁,嚎叫着扑来!
他们欺压惯了惊恐失措的宋人,何曾见过敢反抗还下死手的?以为这又是哪支失了主帅的宋军散卒在垂死挣扎,顿时凶性大发!
“结阵,御敌。”
李易并未出手,只是下令。
三百亲兵顿时变阵,弩手后撤装填,刀盾手上前,长枪手居侧,动作迅捷无声,杀伐之气弥漫开来!
金兵和伪军嚎叫着冲近,但最前面的几人先是被一下撞翻,随即又有人被捅了几个血窟窿。
惨叫声中,又有一匹金人与伪军冲击过来,但迎接他们的是第二波更加精准致命的弩箭风暴!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仿佛撞上一堵无形之墙,一个接着一个被射翻在地!
后续者惊骇欲绝,试图举盾或寻找掩体,但那些弩矢竟能轻易穿透木盾、甚至薄铁盾!
“放箭!放箭射死他们!”伪军头目躲在后面尖叫。
稀稀拉拉的反击箭矢射在黑甲亲兵的盾牌和重甲上,大多被弹开,偶有射中甲叶缝隙的,却也难以造成致命伤。
亲兵阵型岿然不动。
第三波弩箭再次呼啸而出!
这一次,亲兵们开始主动向前推进!
刀盾手掩护,弩手间歇射击,长枪手如林突刺!
他们沉默着,高效地杀戮着。
每一次弩箭齐射,必清空一片区域!
每一次长枪突刺,必捅穿数名敌人!
每一次刀盾挥砍,必斩落狰狞头颅!
这根本不是什么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金兵和伪军如麦浪般被成片割倒,残肢断臂飞舞,鲜血染红长街,惨叫声、哀嚎声终于取代了最初的嚣张,变成了无边的恐惧!
平日里欺负百姓的凶悍,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们试图结阵,但被轻易冲垮!
他们试图逃跑,被弩箭追射毙命!
他们跪地求饶,冰冷的刀锋依旧毫不犹豫地斩落!
因为李易没有下令受降。
亲兵们便执行着杀敌之令,绝不打折!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工夫,整条长街以及相连的几条巷子,已然躺满了数百具金兵和伪军的尸体,死状各异,个个凄惨!
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令人作呕!
那些躲在门缝、窗后窥探的宋人百姓,早已看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但渐渐地,那恐惧的眼神中,燃起了微弱的火焰!
压抑了许久的仇恨和屈辱,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
“杀得好!”
但很快……
“何方狂徒!安敢在此行凶!”
一声暴喝滚滚而来,伴随着阵阵气浪,吹起狂风!
数道身影从远处屋脊上疾掠而来!
为首的,正是完颜希尹派来的两名汉人降修,一人手持符幡,阴气森森;一人掐动法诀,周身火光缭绕。
其后跟着的,是完颜宗翰麾下的神射手统领乌古论拔鲁速,他已然张弓搭箭,三支铭刻着破甲符文的狼牙箭锁定李易,杀气凛然!
他们本是被劫云和厮杀声引来,见到满地金兵尸骸和那军容严整、煞气冲天的黑甲军阵后,心中骇然,但自恃修为,依旧出声呵斥。
那持符幡的降修看清李易面容年轻,并非是记忆中的哪位隐士高人,胆气稍壮,厉声道:“兀那道人!报上名来!可是南朝隐修?此刻引动天劫,又杀我大金将士,罪该万死!若肯跪地投降,献上炼体道兵之法,或许……”
“聒噪。”
李易抬眼看去,见这群来者,修为最高者,乃是金丹一转,神色微变。
他初来乍到,本就需要几个够分量的对手,来试试此界金丹的成色,这几人来得正好。
“嗖嗖嗖——”
三支破法符箭,忽然破空而来!
李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按。
沉重如太古山岳、浩瀚如星海苍穹的伟力,骤然降临!
那三支足以射穿城墙的破法符箭,在李易身前三尺之处,凝固不动!
乌古论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