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西,有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此处院墙高深,虽是门户寻常,但内外皆有精锐甲士巡弋,更隐有阵法波动隔绝内外。
往日里,但凡瞧见此处之人,都会不自觉地退避。
不过,那院内,却并非是阴森恐怖的牢狱,反而布置得颇为清雅,有亭台水榭,有书斋武场,甚至还有一小片药圃。
二十余人散居其间,或凭栏远眺,或树下对弈,或静室打坐,或切磋些不涉及元气的武艺。
这些人衣着整洁,面色红润,除了不能离开这院子、不能动用被封禁的修为之外,日常用度甚至比外面许多富户还要精细,因此个个气度非凡。
平日里,这些人的吃穿用度,都是卢珩亲自负责,来此运送之人,也都是李易的亲兵。
这里便是李易囚禁“天命行者”之所。
比起最初行者降临之时的繁杂诡异,这半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最初被抓来时,这些人无不惊惶恐惧,或试图反抗,或暗自串联,或绝望待死。
然而,预想中的严刑拷打、搜魂炼魄居然都未降临。
那位可怕的大唐夏王,只是将他们封禁修为后,扔进了这处院子,再无过多理会,像是将他们遗忘了一般。
只定下几条铁律:不得试图破禁,不得伤害他人,不得离开此院。
余者,皆不禁。
起初,无人敢信。
个个谨小慎微,彼此提防,言语间滴水不漏,生怕一句失言便招来灭顶之灾。
但时间久了,紧绷的弦难免松弛。
更不要说,他们这群人都是来自各方世界、时间线的心高气傲之辈,整日困于一隅,无所事事,总不能一直大眼瞪小眼。
于是,有人开始看书,院中书斋藏书颇丰,经史子集、杂谈野史无所不有,甚至一些粗浅的武道秘籍都有陈列。
有人开始打理药圃,或琢磨些不依赖元气的工匠手艺。
更有人耐不住寂寞,开始找旁人下棋、闲聊。
开始的时候,这闲聊也只限于风花雪月、各自世界的奇闻趣事,绝不触及自身根脚、任务、以及那神秘的“巡天鉴”。
然而,言多必失。
更何况,他们来自光怪陆离的不同世界,见识、理念、甚至对基本事物的认知都存在差异。
很多时候都会有争论。
便如此刻,就有两人因对一段“历史”的细节争论起来。
“赤壁之战,东风必是诸葛孔明七星坛祭借而来!此乃史书明载!”一人笃定道。
而李易如今已知此人跟脚,知道这人来自一个类似三国演义的世道,只是那里的人死而不僵,且会魔化,近乎末世,若非成了天命行者,怕是早就妖化为魔。
“荒谬!”另一人嗤之以鼻,“我界亦有赤壁之战,分明是周瑜洞察天时,利用气候规律,何来祭借之说?此乃科学!”
“科学?那是何物?”
“科学便是……便是格物致知之理!”
“格物致知?那与诸葛丞相的法术神通相比,孰高孰低?”
类似的争论,时有发生,有时更不止一例。
半年前,争论双方几句之后,都会猛然惊觉,然后不约而同的住口,冷汗涔涔地观察四周,生怕引来惩戒。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天降雷霆,没有侍卫闯入。
甚至理应因为泄露了讯息,被巡天鉴追究抹杀,都不曾发现!
只有其他旁听者若有所思的目光。
一次,两次,三次……
他们渐渐意识到,那位夏王似乎真的并不禁止他们讨论这些常识性的内容?
而且只要不明确涉及巡天鉴的核心机密和任务,不试图逃跑或恢复修为,单纯的学术争论乃至抱怨,似乎并无大碍?
于是,交流日渐增多,尺度也在无形中慢慢扩大。
“我界始皇并未早夭,反而求得不死药,至今仍坐镇咸阳,威压四海!他如今正试图将整个界域炼化,开辟不死国度!”
“不死药?哼,我界始皇死于沙丘,二世而亡!倒是西方有圣骑士,信仰圣光,能驱邪疗伤!为吾辈信仰!”
“圣光?那不过是香火愿力的变种罢了!我界有金丹大道,性命双修,方是正途!”
“金丹?比之机械飞升如何?我界凡人亦可驾驭钢铁巨傀,翱翔星空!”
……
无数玄妙词汇、理念、力量体系,在这小小的院落中碰撞、交织。
李易虽从未现身,但这院落中的一草一木,亭台楼阁,甚至他们使用的笔墨纸砚,皆是他感知的延伸。
每一个名词,每一次理念的冲突,每一段被反复争论的历史细节,都被李易记录、分析、归纳。
透过这些零碎的信息碎片,他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一幅关于“天命行者”和“诸界分歧”的宏大图景,逐渐清晰起来。
“如今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节度使府静室内,李易把玩着手中那颗虚实变幻的琉璃珠,眼中了然。
“巡天宝鉴……诸界分歧……天命行者……差不多是一个完整的体系,好大的手笔!不知背后是何人掌舵!”
他已然明白,这些行者并非来自固定的“未来”或“过去”,而是来自于无数个因各种契机而产生的“历史分歧点”。
这些世界可能源于某个关键人物早夭或长寿,某场战役胜负易手,某种技术提前诞生或彻底湮灭……无穷的可能性,衍生出截然不同的历史分歧。
而那“巡天鉴”,乃是能贯通这些分歧世界的至高之物,这些行者凭借与之关联的“窥元珠”,穿梭其间。
“可惜,这窥元珠与行者性命交修,近乎本命,强取不得。”李易目光微凝,“我虽能截留他们散逸的异界气息,勉强仿制出这颗珠子,却也只得其形,难具其神,穿梭之力时灵时不灵,定位更是艰难。”
他能感觉到,手中这颗仿制的珠子内部,无数细微的历史气息正生灭不定,难以捕捉到一个稳定的坐标。
“欲要真正洞悉巡天宝鉴之秘,往返诸界,要么彻底炼化一件真正的窥元珠,要么……便需对时空之道、对这万界分歧的规则,领悟得更深一层。”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座别院。
那里,是二十多个活生生的、来自不同分歧世界的“知识宝库”。
“当然,还有一个方法,就是吸收气息,用《众建传记》开辟传记!只是,有可能引发莫测变化!”
沉思中,王翊之忽然前来拜见。
李易自是让人进来,等了解了对方的来意后,他笑了笑:“圣人既然相召,那岂能不去?”
见王翊之还待再言,李易摆摆手:“莫担心,如今那长安城中,也有我所需之物!就算朝廷不召,我也要找个借口过去的,如今正好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