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神念一定,在那洪流之中,看到了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意念:
草原部落篝火旁,萨满诉说着弱肉强食、劫掠为生的生存之道!
胡骑踏破汉家城池,以汉女心肝血祭狼神,换取力量!
商队行走于丝路,暗中输送着魔药与诅咒,腐蚀汉家文脉!
门阀高第的密室中,供奉着邪神,与胡酋签订着出卖国运的密约!
……
这是胡道昌的道!
是他自诞生以来,穷尽一生所信奉、所践行、所凝聚的胡道精华!
是他试图强行“度化”李易的毒计!
你不是排斥胡道吗?
你不是要斩断胡道根基吗?
那便让你成为胡道本身!
让你成为胡道气运的守护者!
让你以此为心神根基,永堕此道!
“来!接受这份馈赠!成为我胡道的……新神!”
胡道昌最后一丝残念在洪流中尖啸!
“嗡——”
《胡道传》在李易识海中疯狂震颤,发出渴望的嗡鸣!
这精纯的本源,对它而言是绝佳的补品!
李易周身气血、真元、乃至文气都本能地想要吸纳这股力量!
本尊神魂、儒道神、幽冥神、山河神、魔道神、佛陀神、王朝神……诸多心神齐齐震颤,存神圆满的契机,仿佛唾手可得!
只要他放开一丝心神,接纳这股力量,八神凝聚,指日可待!
但就在那污秽洪流即将触及李易眉心的刹那——
李易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厉芒!
不是排斥!
是彻底的、冰冷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剥夺!
“轰!”
识海深处,《胡道传》骤然停止嗡鸣!
书页之上,灰黑色的符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股源自胡道文明最本源的“主宰”与“剥夺”意志,轰然降临!
这不是接纳,而是……收缴!
如同君王收缴叛臣的权柄!
如同天道剥夺罪者的气运!
“不——!”
胡道昌残留在洪流中的最后意志发出绝望的尖啸!
他感受到自己毕生凝聚、视为生命、视为道基的本源,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最根本的层面强行“收缴”、“剥离”!
那不是毁灭,而是……收归国有!
“你干得不错,这台子也搭起来了,今后便让我来接手吧!”
随着李易的诛心之言,挑明了自己摘桃子的本意,那言语中的随意,更表明胡道昌视若珍宝的胡家之道,对其而言不过是个工具,可以任意拿捏!
“不可如此!”胡道昌的心中,迸发出浓浓的不甘之意,却无从扭转局面!
那奔涌的污秽洪流,如同遇到了无底的黑洞,瞬间被《胡道传》鲸吞而入!
洪流中蕴含的胡道昌的意志、记忆、乃至他对李易的恶毒诅咒,在触及《胡道传》书页的瞬间,便被书页上流转的灰黑符文无情地碾碎、净化!只剩下最纯粹、最本源的胡道气运精粹,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胡道传》中!
书页的材质变得更加厚重、古朴,散发出一种沉重、古老、蛮荒而……服从的气息!
而李易的存神境界,并未因此圆满,反倒他体内的伏矢魄猛然震动,将一缕胡道洪流截取过来,融入自身,纳入到了大唐疆域图中!
最终,胡道昌毕生凝聚的精华,只是化作了《胡道传》的养分,提升了这本传记的威能!
那传记之中,一道蒙蒙身躯逐渐成形,似乎要破开书页飞出!
不过,李易念头一转,便将这道身影重新压了下去。
……
……
“噗!”
光德坊另一处隐秘据点,正盘膝疗伤的胡道昌本体猛地睁开眼,又是一口暗金色的逆血狂喷而出!
“用来作为诱饵而分离出的另一道本体,这么快就被破灭了?连化身中携带的本源,竟都彻底干涸!可恶,其被破灭,记忆模糊、琐碎,无法借此摸清那李去疾的底细!”
这一次,他眼中再无怨毒,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收缴……剥夺……他竟能如此运用胡道权柄?!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
……
枯井旁。
随着最后一丝灰黑气运被《胡道传》吞噬殆尽,原地只留下一个深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胡道昌的腐朽气息。
李易静静立在那里,感受着《胡道传》的蜕变。
他抬起手,指尖一缕灰黑色的气流无声盘旋,温顺如绵羊,却又蕴含着蛮荒坚韧的力量。
“胡道权柄……”他低声自语,“原来如此。”
他目光扫过清夏观破败的后院,最后落在那口幽深的枯井上。
井口残留的灰黑气运最为浓郁。
“此处,便是胡道在长安城的地脉节点之一?也是那胡道昌最后的藏身之所?”
旋即,胡道气运牵扯之下,李易迅速感应到了胡道昌的存在。
“还有?”
顿时,他眉头皱起:“这明明是一个胡道气运所滋生出的意念聚合之体,居然也想做苦涩骑士吗?打不完了?可不能这样!老怪要有老怪的觉悟,通关之后,就应该下场。”
一念至此,他摇了摇头。
“因果已定,权柄在我。”
他对着枯井,五指虚握,口中吐出冰冷的敕令:“胡道昌,汝窃据长安地脉,勾结门阀,叛胡通唐,几十年来,毫无寸功,违背胡道精神,罪不容诛!今,吾以胡道之主名,判汝……”
“魂飞魄散!”
“轰——!”
随着他话音落下,枯井深处,一团胡道气运直接沸腾,迸发出最为纯粹的力量,循着气运联系,逆流而去!
“不——”
那胡道昌的另一道本体,被这股力量当场缠绕,隔着遥远的空间,被某种源自血脉、源自他毕生信奉之“道”的恐怖力量,直接锁定了魂魄本源,强行……抹杀!
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彻底彻底化作飞灰,连一丝残魂都未能留下!
枯井中残留的灰黑气运如同失去了源头,瞬间溃散、湮灭!
李易收回手,指尖那缕灰黑气流也随之消散。
他转身,一步踏出清夏观。
门外,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远处,高力士、王翊之、卢珩等人正带着大队人马匆匆赶来。
李易的身影,沐浴在雨后初晴的光线中,玄甲染血,却如山岳般挺拔。
长安城的震动,似乎也彻底平息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从李易身后传来——
“你这时候若跟着他们回去,免不了被皇帝一番训斥,说不定他因此忌惮你的能耐,借题发挥,将你软禁,倒不如先去我那坐一坐。”
李易循声转头,见道观残垣的阴影里,斜倚着一名女冠,青丝半绾,玉簪斜插。
正是先天真人。
“长安城被你捅了个窟窿,那李三郎怕是正磨刀呢。”那女道士轻笑,“不如先随贫道去喝杯茶,躲躲风头。”
李易颔首道:“便依前辈。”
二人身影一晃,已如青烟消散。
“县侯留步!”高力士急忙上前呼喊,却哪里叫的住?
望着空荡荡的街巷,他脸色难看。
“祸事了!这长安怕是要好一阵子不得安宁了!”
……
……
林中观。
竹榻旁,白气氤氲。
“坐。”
先天真人斜倚竹榻,宽袖垂落,提壶斟茶。
李易撩袍坐下,玄甲未卸,煞气未散,却与这清幽道观奇异地融为一体。
小道童捧着果盘侍立一旁,偷偷瞄着李易,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
“前辈,”李易开门见山,端起茶盏却不饮,“胡道窃运,盘踞千年,其根究竟在何处?”
“便猜到你要问。”先天真人捋了捋头发,命小道童端来棋盘,放在二人之间,“周公制礼,诸子百家,汉武开疆……此乃我华夏煌煌大道,如这棋盘经纬,秩序井然。但大道运行,必有损益。门阀生,九品立,高门垄断文脉,寒士无路,民心渐离。”
李易若有所思,结合前世今生所见,道:“如此说来,胡人趁隙而入,非因其强,实因我之隙!石王斗富,羊车待选,赤地千里!门阀自顾享乐,视苍生如刍狗!此等僵死之躯,如何不招蛆虫?”
先天真人点头一笑,道:“自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北地便成胡骑猎场。拓跋氏建魏,虽行汉法,却难改根本。朝堂之上,鲜卑旧俗与汉家典章杂糅;军府之内,部落酋帅与汉人豪强并立。胡风浸染,如野草蔓生,公卿嗜酪浆腥膻,贵女竞窄袖左衽,乃至朝会奏事,犹闻鲜卑旧语!”
她拈起一枚黑子“啪”地点在“天元”旁侧:“及至宇文氏代魏立周,更行‘府兵’之制。表面是兵农合一,实则以鲜卑八柱国为骨架,汉人豪强为血肉。胡汉之血,便在刀戈征伐中强行交融!”
小道童听得脊背发寒,仿佛看见无数汉卒在胡将驱使下,与同族厮杀的惨景。
“杨隋篡周,一统南北。”女冠跟着又落一白子,截断黑势,“文帝杨坚,虽复汉家衣冠,废胡语,禁胡俗,欲断此孽根。然而又定鼎胡朝旧都,因此流毒不绝。”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杨广三征高句丽,耗尽府兵气血,看似穷兵黩武,实则是想借外战之火,焚尽这具不伦不类的躯壳!可惜……火候太过,反倒烧塌了自家的龙椅。”
还有这种说法?
李易闻言不由沉思。
“胡道气运如藤,”先天真人的指尖划过棋盘,一道灰黑气线缠绕上白子,“初时依附,吮吸养分,待我躯壳渐朽,藤蔓便反客为主,深植骨髓!鸿胪寺那邦交,便是藤蔓输送养分的根须!你今日斩断的,不过是些旁枝末节。”
李易凝视棋盘上盘根错节的灰黑气线:“真正的根,在那腐朽的门阀?”
先天真人抬眸,笑道:“若以修道论,将大唐视作一人,那这胡道实非外敌,乃心魔!是门阀自私、制度僵化、民心离散所滋生出的毒瘤!不裂门阀之基,不开寒门之路,不清丈田亩,予万民活路……纵杀尽胡酋,焚尽邪庙,这毒藤,终会自朽木中再生!”
她放下最后一枚棋子,棋盘上,代表胡道的灰黑气线已被几道白光钉死、压制,虽未根除,却已难成气候。
“治标,你已做了,余下的,莫急,徐徐图之。”
话落,先天真人玉手拂过棋盘,黑白双子、灰白气流尽数消散。
她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个物件。
却是个三寸高的紫皮葫芦,通体晶莹,仿佛整块紫玉雕琢而成,表面生着细密云纹,葫芦口塞着一枚银色塞子。
葫芦入手温润,却轻若无物。
“此物予你。”先天真人将葫芦推至李易面前。
李易接过,指尖触及葫芦的刹那,心底沉寂的《众建传记》竟微微一震!神魂本尊、儒道神、幽冥神、山河神、魔道神、佛陀神、王朝神……七尊心神虚影似有所感,齐齐投来目光!
“此乃‘养仙葫’。”先天真人声音带着一丝郑重,“内中封着一缕真正的仙灵之气。”
“仙灵之气?”李易眼神一凝。
“不错。”先天真人颔首,“取自某处仙家遗迹,机缘巧合所得。此气超脱凡俗,不染尘埃,若拔开塞子,任其遁走,瞬息之间便会被这红尘浊气侵染、稀释,再难寻得。”
她目光落在李易身上,带着洞察:“你心中神网罗诸道,佛魔儒武,王朝幽冥,想来,那飘渺仙道,也当有一席之地?”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贫道急着给你,便是看你进境一日千里,再晚些时日,你八神圆满,根基彻底定鼎,这缕仙气,怕是赶不上趟了。”
李易闻言,低头看着手中紫玉葫芦,感受着其中那缕至纯至净、却又与体内诸神隐隐呼应的气息,心念一动。
“先是胡道灌顶,被心中传记所纳,如今又有仙气上门,看来今日,正该凝聚第八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念头落下,他竟毫不迟疑,拇指一弹!
“啵!”
一声轻响,那葫芦的塞子应声而开!
“嗡——”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清气,如同挣脱了亘古囚笼,自葫口喷薄而出!
那气非烟非雾,无色无相,却又真实存在!
它甫一出现,整个林中观仿佛被瞬间净化!
松涛声、鸟鸣声、乃至小道童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绝对的“清”与“静”!
空气变得无比澄澈,每一粒微尘都仿佛被洗涤过,带着玉石般的光泽!
那清气并不扩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一道流光,直射李易眉心!
“来得好!”
李易双目圆睁,不闪不避!
张口一吸!
“呼——”
那道清气被他一下吸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