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易走出屋舍,远远的便见一名青年将领立于院中,面容坚毅,身姿挺拔如松,而且还是熟人。
“末将马燧,参见李留后!”那人一见李易出来,立刻抱手行礼,正是昔日骤雨园中,与李易有过一面之缘的马燧。
但与当初洛阳城中那个略有傲气的世家子弟相比,如今的马燧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马将军不必多礼。”李易上前扶起,打量几眼,笑道:“许久不见,马君风采更胜往昔,当初你就说要去军中历练,如今在王都督的军中,该是立下了不少功劳。”
马燧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他也实在没有想到,当初在骤雨园中,看起来只是一介书生、求入学宫之人,今日竟摇身一变,成了北地的封疆大吏,而且刚刚领着几百人,打出了一个大大的、不可思议的胜仗!
这会,听着李易之言,马燧摇头,恭敬道:“留后谬赞了,马某本也以为有些成就,但与留后一比,那就不值一提了。此番,末将奉王都督之命,特来恭贺留后大破契丹,又得朝廷敕封范阳留后之职。”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请帖,“都督说,两家驻地相邻,今后当守望相助,加上与留后又是旧识,他有意在云州设宴,请留后一晤。”
李易接过请帖,只见上面笔力雄浑,正是王忠嗣亲笔所书,便笑道:“我初来北疆,许多事还要向都督请教,本就想着若有机会,当往都督那边拜访,只是如今皆为边疆,这般碰面,也不知是否妥当。”
他这倒不是试探,而是真心询问,毕竟在李易看来,自己与王都督皆为北疆之将,若是来往过密,让北疆众镇连为一体,说不定会让朝中不安。
马燧闻言就道:“关于此事,留后无需担心,北疆历受胡马威胁,才有几大军镇。过去各家各自为战,被胡人抓住漏洞,造成许多损失,因此早就有节度使定期碰面、相互协调的无形约定,如今我家都督能身兼两镇,统领三镇,正是更进一步。算起来,都督如今领着几个权知之职,还可节制范阳、平卢两镇兵事,召留后问询一二,也是符合定制的。”
李易一听,笑道:“如此甚好,便麻烦马将军帮我传达了,我便等着都督召见。”
马燧就道:“留后客气了。都督常说,您那篇《定边策》鞭辟入里,如今突厥新崩,契丹又附,若能施行定疆之策,北疆至少可保十年太平,都督还说,既然那制定兵策之人亲自来了北地,正好由你主导,这具体的施行执法,还要等都督与留后见面,才好分说。”
李易听着,目光微动。
当初在骤雨园,他与王忠嗣确实有过一番深谈,谈及北疆局势与胡患根源,没想到这位封疆大吏至今仍记在心上。
一念至此,他对面前人就多了几分亲近,遂道:“马将军远来辛苦,可先在营中歇息,待我安排妥当,你得了都督之信,咱们或可同赴云州。”
马燧抱手应下,却没有离去,反而道:“其实此番过来,还有三件事。”
李易当即说道:“将军但说无妨。”
马燧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末将来时,发现平卢军调动频繁,都督也接到消息,说安禄山近日频频与魔门修士往来,似有异动,让末将提醒留后,务必小心。他此番邀请,或许还会问于安禄山,看能否窥探虚实,还在我来时特意嘱托,说若留后需要协助,云州驻军随时听调。”
“多谢都督了。”李易点点头,也不客气推辞,却忽然问道:“马将军在云州驻守多久了?”
“已有两年余。”马燧虽不解其意,还是如实回答。
李易若有所思,继而问道:“那将军当是知道,这支北疆军中三太子信仰,最初是如何兴起的了。”
马燧一愣,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这上面,迟疑片刻,才答道:“这个……末将倒是略知一二。我在军中听人说过,说是开元年间,都督在河西见胡人供奉此神,能鼓舞士气,便在军中推广。后来……”他忽然压低声音,“后来发现此神信仰与魔气有关,都督便命人严查,如今至少云州驻军已少有人祭拜了。”
李易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原来如此。”
马燧见李易对这话题感兴趣,又补充道:“不过安西、北庭等边镇,依旧盛行此祭,除此之外,安禄山麾下平卢军,几乎营营设庙,日日焚香。”
李易眉头微皱,问道:“安禄山为何对此神如此热衷?”
马燧摇头:“末将也不清楚,只听说安禄山曾言,三太子或许为兵主的一具化身,供奉之,可得战无不胜之力。”
“兵主的一具化身?”李易心中一动,“有意思,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想要张冠李戴,以这般言论,侵染三太子的神道源头?”
这些日子以来,他精研神道,收集供奉的诸神信息,对这神道变迁、信仰扭曲之事已有大致了解,因此一听此话,就生出猜测。
不过,思索片刻,见马燧还在旁等着,李易便暂且压下念头,问道:“马将军方才说有三件事,不知另外两件是?”
马燧神色便说:“后两件都算是私事,不过一件与都督有关,一件……则可以说与留后您有关。”
“与我有关?”李易眉头一挑,“不知是何事?”他略一沉吟,又道:“还是先说王都督的事吧。”
马燧便直言道:“此事牵扯到都督的一位故友之女,名为长孙露,此女如今正在蓟州地界,其人牵扯着一些仇杀与修道之人的纷争,原本蓟州是安禄山的地盘,都督难以插手,如今刚知晓此事,特来请留后帮忙。”
“长孙露?”李易忽然想起北上时遇到的那艘小楼船,“可是最近乘船北来的?”
马燧面露惊讶:“留后莫非识得她?”
“有过一面之缘。”李易紧接着就道:“既然是都督旧友之女,那我自当相助,等会就让人去蓟州寻她,安顿好。”
马燧见李易爽快应下长孙露之事,面露笑容,随即说起第三件事:“此事与留后的一位故友有关。”
“哦?”李易眉头微皱,“何人?”
“洛阳徐正名。”
李易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问道:“徐先生?他出了何事?”
马燧叹了口气,道:“说是徐先生因一桩案子得罪了朝中贵人,被革职问罪。原本只是在家反省,不知何故又被下旨,配给一位校尉为从属,随同北上履职。”
“北上?”李易手指轻叩案几,“他也要来北疆?”
“不是,”马燧摇摇头,“是去出使渤海国。”
“出使渤海国?!”这个消息,实在令李易意外。
“正是。”马燧点头,“那校尉姓张,是兵部新委任的渤海国宣慰使,不日将途经范阳。因渤海国乃是苦寒之地,又恰逢战乱之局,都督受人所托,想请留后设法将徐先生留下,免去东北苦寒之苦。”
李易眼中寒光乍现,冷声道:“徐先生乃我挚友,此事即便没有王都督嘱托,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顿时,马燧感到四周温度骤降,知是被面前这位范阳军留后的情绪所影响,暗自心惊。
而李易则是问道:“可知那案子详情?”
马燧摇头道:“具体内情末将也不清楚。”
李易又问:“那宣慰使何时到范阳?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按行程推算,可能在六七日后抵达,都督接到消息的时候,那边正转入水路。”
“好。”李易点了点头,随即致谢:“多谢马将军提醒,你且安心在营中歇息,都督之事,我这就去安排。”
马燧抱手道:“有劳留后了。”
李易微微颔首,目送马燧离去后,立刻唤来李正,让他协调军中,去往蓟州寻长孙露,然后又吩咐:“去请王翊之、卢珩速来见我。”
不多时,二人匆匆赶到。
“徐先生有难。”李易开门见山,“五日后,渤海国宣慰使将途经范阳,徐先生被配属其中,我要你们设法将他留下。”
王翊之眉头紧锁,先提醒风险:“朝廷配属的罪官,若强行扣留,恐怕会留隐患。”
“不必硬来。”卢珩迅速有了主意,“当先查那宣慰使的底细,看看有什么把柄可抓。另外,留后可准备一份荐书,就说范阳军急需精通典籍的文吏。”
王翊之一听,眼睛一亮:“妙!若那宣慰使主动放人,朝廷也说不出什么,到时可修书一封,以唐律陈之。”
李易笑道:“有劳两位先生了。”
二人回礼道:“分内之事。”
“还有,”李易眼中寒光微闪,“查查是谁在背后陷害徐先生,我离洛时他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遭难了?”
王翊之低声道:“会不会与留后您有关?”
李易沉默片刻,忽然冷笑:“若是冲我来的,那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卢珩则道:“若是陷害之人在北疆,吾等或许能探查一二,可如果是发生在长安、洛阳之地,就力有不逮了。”
王翊之则补充道:“更何况,以留后您如今的身份,其实不便于在中枢之地派人调查事件。”
“原来如此。”李易沉思片刻,点头道:“那就等徐先生来到此地,再向他询问吧,有劳两位了。”
待王翊之、卢珩先后离去,李易则眯起眼睛。
“人,不方便去长安、洛阳探查,但用不是人的手段,便该不被限制了。”
这般想着,他的目光落到了手边记录诸多神祇信仰的册子上,手掌一翻,就多了一枚方印,印背乃是木叶山之形。
他的指尖轻抚这枚契丹祖神之印,感受着其中流转的苍茫神力,心中思量:“修士受兵家气血克制,但神祇却超然物外,能以香火愿力加持信众,绕过限制,而且不光是战场上可发挥作用,平日操练亦有妙处。待徐先生过来,问清缘由,以神祇之法探查,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李易想着,心中已然有了个大致的计划。
这几日他暗中尝试,以契丹祖神权柄、弥勒佛光与明尊神力交替加持军中,效果出奇地好,那些操练的士卒气血运行越发顺畅,力量增长肉眼可见。更妙的是,这种加持源自神道,丝毫不受兵家气血压制。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重新回到了军中——
“若能将三太子也纳入《众建传记》……”
他拿起记载着三太子之事的册子,细细研读起来。
按照马燧刚才所言,王忠嗣早年在军中推广此神信仰,后因其与魔气沾染而逐渐削减,但范阳军因长期受安禄山影响,三太子庙宇遍布各营,香火极盛。
“安禄山称三太子为兵主化身,在平卢军中大肆祭祀,三太子的神道影像又逐渐显露魔气,这两者之间当有关联……兵主……”
他咀嚼此名,脑海中浮现出在洛阳看过的一些典籍。
兵主乃上古战神,主杀伐兵事,其信仰源远流长,与魔门渊源极深,若三太子真被奉为兵主化身,那安禄山如此热衷推广其信仰,或许就与兵主的杀伐之职有关,想要将两者叠加起来,以达成某种目的。
“他既有此念,我当截取之,此消彼长。”
李易如今虽暂代范阳留后,但根基尚浅,若能解析三太子信仰奥秘,不仅能增强麾下战力,更能洞察安禄山底牌。
“另外,反过来想一想,安禄山这般推崇三太子之信仰,其本身是否存有类似神道印记的东西?有没有可能,通过其人,获得三太子的精神印记,塑造传记?”
这么一想,李易顿时思绪涌动。
“只可惜,之前闹翻,最近又落其面皮,怕是一时半会,还找不着理由去‘拜访’他,莫非要借助王都督的邀请?”
……
便在李易的思索与探查中,两日时间转眼便过。
那五位北地大儒,再次被安禄山请到了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