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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魔纵胡骑绕山塞,贤提霜刃指汗庭

第三卷

暮色渐沉。

三百铁骑如狂风般掠过平原,马蹄声如雷,却整齐划一,每一匹战马与其上的骑士都笼罩在淡淡的地脉光辉中,速度比平日快了五成不止!

为首的,正是李易。

江时策马紧随李易身后,余光将笼罩两边骑兵,心中惊骇难平,他自是看得出来,自家手下的这支队伍经过鹰目崖一役,已然脱胎换骨,如今三百人气息相连,行动如一,俨然是令行禁止,皆在一年的精锐之相!

突然!

李易勒住缰绳,停下后猛地一抬手!

刷!

后方紧随其后的三百骑瞬间止步,连战马都不曾发出嘶鸣!

江时自是越发心惊,但不敢随意出言。

“这里是什么地方?”李易却突然开口,他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河谷。

此处有燕山山脉为屏障,还有宽阔河水与浅滩,景象别致。

江时一愣,赶忙答道:“回司马,此处乃是潮白河谷地。”

他偷眼打量李易神色,心中疑惑,这位司马大人连燕山小道中的鹰目崖都一清二楚,怎会不识这显眼的潮白河?

李易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复又问道:“你对此地了解多少?”

江时虽是疑惑,却不敢不答,回道:“此谷源于潮白二河,这两条河发于燕山北麓,如双龙吐珠,蜿蜒南下,于密云交汇成川,北控山险,南扼平川,连接幽州与东北之地,且因泥沙淤积,也算膏腴之地,昔裴宽为节度时,曾屯田千顷,麦浪接天,稻香盈野,岁收粟米足供三万边军!”

李易听罢,又问:“我观此处虽然宽阔平坦,北边乃是燕山屏障,契丹的骑兵无法靠近,一般南下应当不会走这条路吧?不过……”他指了指四方,能瞧见许多马蹄印子,“真实情况,似乎并非如此,那契丹大军似乎已从此地通过。”

江时听着,欲言又止。

但李易不等其人开口,便继续道:“你说的此地肥沃,可曾建立关隘城池?”

江时就道:“此地周遭乃是山口,地势险峻,依山建关,才好控扼咽喉,两旁的山地上,皆设有烽燧,故无需在河谷内重复设卡。况且,从来这河谷平原易攻难守,加上两边都是河道,冬季结冰后,骑兵便可绕过关卡直接渡河,建之无益,所以此地只在战时作为后勤腹地,用以屯田、储备与兵力调运,不过自裴节度使调任,兵马内迁,这里被契丹骚扰了几次后,屯田逐渐废弃。”

“原来如此,那这可是个机要咽喉之地,居然因地方权柄变动就弃之不顾,着实有些说不过去,所以此番才会让契丹人抓住机会,绕过燕山北麓的防区?又或者……”

李易瞧着两边山上的烽燧,笑道:“是有人得了某些人的命令,或者为外力所干扰,坐视契丹人通过此地?不过,他就不担心最后事态糜烂,难以收拾,无法向朝廷交代?”

江时根本不敢在这件事上置喙。

李易倒是自己摇了摇头,道:“也对,这里乃是两军交接之处,容易甩锅不说,那位大帅对自己更是格外自信,认为不管事情发展到何等田地,只要他出面、出手,就能摆平、理顺,江将军,你觉得呢?”

江时只是干笑。

李易并不追问,略过话题,游目四望。

“不过,此地周围有密林与支流,参差繁杂,若有兵卒遁入其间,可谓难追,除此之外再由此处北上,过了那燕山口,就能归于契丹的地盘。你说,此时契丹人既已绕过关隘,兵马在范阳驻防区的腹地之中,如忽然得了急信,想要回军,是否还要走这条路,才能快速回师?”

说着,他不等江时回应,就忽然抬手一抓,当即就有几道气息从地脉中渗出,然后被他顺势一甩!

那一道道地脉气息,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如同几条灵蛇,钻入林中,跟着就将藏在里面的几个契丹斥候卷起,直接摄取过来。

李易立刻让人过去问询,很快得了回应,笑道:“果然,契丹大军不久前才通过此处,若现在去追,恐怕不用一个时辰就能追上。”

“万万不可!”江时一听,脸色陡变,“咱们毕竟人少。”

“放心,我若行军,自不会以卵击石,当借势而为,”说到此处,李易捏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笑着问江时:“你之前说过,兵家对阵,神通术法都要被人道气血压制,那如果在兵家对阵之外提前布置呢?”

江时一愣,接着浑身一颤,已是猜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说道:“若是提前用神通术法之力布置,待大军一至,人道气血弥漫,一样会冲散那超凡留存,抹平影响,除非……”

“除非?”

“除非在军队抵达以前,以阵法将那超凡之力约束、稳固起来,植入当地,与地势相合,塑造地利。如此一来,可在军队到来时依旧维持力量,以此对敌。”江时自是不敢有所隐瞒,毕竟这些消息,只要有心,不难知道,“如兵仙的十面埋伏阵、都平君的火牛阵,乃至武侯的八阵图,皆为此列。”

“阵图之法么?”

李易眼中一亮,随即他静默不言,结合心中书签上的契丹祖神之相,默默连接各处契丹之人。

经过一次施展后,尤其是正面压制了契丹奇兵后,他对这契丹祖神相的掌控力度,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如今再去感应,竟能借着各处信徒的聚集,感应到几个主要地点了。

于是,那契丹大军且不说,还有几处契丹人的聚集点,都一一浮现心头,令他心中思绪越发清晰。

“如此,当可为之。”

李易话音落下,不等江时反应,右手剑指已掐成印诀!

嗡!

刹那间,他头顶清气升腾,山河神自泥丸宫一跃而出,周身缠绕着九色霞光,伴随九道似虚似实之声!

“起!”

一声轻喝,九道仙音自虚空显化,骤然合鸣!

一声如龙吟,震得潮白河水倒卷!

二声似虎啸,两岸山岩簌簌震颤!

三声若凤鸣,漫天云霞尽染金红!

九音轮转间,整片河谷地脉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

江时顿时瞪大眼睛,只见河滩砂石自行排列成先天八卦,两岸山崖浮现出九宫星图,潮白二河的水流突然分岔,在河谷中央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太极图案。

“三灵九宫镇岳阵!”

李易袖袍鼓荡,头上山河神双手虚按。

顿时,九道仙音霞光化作流光,分别钉入河谷九处要穴,正东青龙位没入老槐树根,正南朱雀位隐入断崖裂隙……最后一道仙音直坠河心,那河水沸腾翻滚,而后整座大阵轰然闭合。

江时脚下地面微微一颤,让他一个踉跄,再定睛看时,河谷已恢复如常,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水汽,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这……”他自是看出此阵非凡,喉结滚动,忍不住问道:“司马大人,此阵何用?能维持多久?”

“此阵源于青城,记于洛阳一书院,本需九件灵宝为底布置,方可长久,但我以玄法代替,因此时间不长,只得三日。”李易长袖一挥,山河神归于窍穴,然后他望向北方,嘴角微扬,“不过,这点时间,也够契丹人入瓮了。若是此番行军,三日还无结果,便也不会有什么战果了。”

这门阵法并非哪家宗门的独家传承,乃是李易当初在那集贤书院中遍览群书时,顺手所得。此阵本需天材地宝承载玄妙,但他此番并不奢求阵法能持续多久,加上一时也找不到天材地宝来布置,干脆就用九道仙音替代,因此只能持续三日。

江时看着那恢复原貌的河滩,知道里面暗藏杀机,只是料定三日之内,契丹大军定会由此经过,未免有些太过一厢情愿了吧?那契丹兵马又不会受眼前这位司马调动。

一念至此,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李易笑道:“就当以闲子落下,又有何妨?成可谓喜,败亦无忧。”

这到底似乎说得通,但江时却本能的觉得,这位李司马言不由衷,并非是随意落子,而是有所谋划。

“行了,该继续赶路了。”

李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时听得此言,再回想李易的布置,猛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身后三百铁骑。

这群将士经过鹰目崖一战,非但没有疲惫,反而在军魂雏形的加持下越发神勇,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战意,仿佛能一路杀到天涯海角!

如今,他们也确确实实的跟着李易,杀到了此处,那么接下来的目标,又在何处?

“司马……您想要扩大战果的方向,该不会是……”江时声音发干。

李易却是微微一笑,道:“契丹主力既出,后方腹地必然空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江时已经明白了。

“可……可我们只有三百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面色苍白,“除此之外,契丹族内的情报,尚不完全,更无其各部驻防之讯息。”

“兵贵精不贵多,至于了解驻防情况,并不算是难事,我自有渠道。除此之外,我的目标,并非只有那契丹腹地,此行不过是战略中的一环,正因兵少,才需多算。”李易说罢,便拨转马头,对众人高声道:“诸君,且随我来,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喏!”

震天的呼喊声中,这支队伍狂奔而起,直往东北方向而去!

直到这时,两边山脚的烽燧中才有兵卒小心走出,面有惊恐之色,正待传讯,但地底忽有阴冷之气升腾,缠绕其身,钻进耳中!

顿时,他们一个个迷迷蒙蒙,失了些许记忆。

……

……

“凡有所行,必有痕迹!哪怕他能借助地脉遮掩行踪,可只要没有脱离此方天地,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安禄山盘坐在密室之中,周身魔气翻涌,面前悬浮着一面青铜镜,镜中黑雾弥漫,隐约映照出几道模糊的骑兵身影。

此刻,距离他得知鹰目崖之事,已过去了半天时间。

经过最初的雾里看花,此刻他已借助自身在北地的深厚根基,抓住了一点痕迹脉络,结合不断传来的各种蛛丝马迹,结合魔门寻人之法,终于让他发现了端倪!

“这支骑兵,与鹰目崖中隐匿的两方有关!但……”

他肥厚的手掌猛地拍在案几上,震得铜镜嗡嗡作响。

“这是哪家兵马,气血浓烈到连阴兵魔灵都无法靠近?几次想要靠近,都被那股气血冲散,看不真切!难窥虚实!按理说,那契丹人数虽众,但底蕴相对浅薄,况且那耶律一族根基尚且不稳,不可能炼出这般精兵!可若是李易……不可能,李易在范阳军中更无根基,岂有这般浓烈的兵马气血?况且,他这次只领了三百兵马,三百未经炼化的骑兵,能有这般雄厚的气血?”

想着想着,他忽然盯着那铜镜中的一处景观。

“这里是……古北口?”

下一刻,安禄山眼神骤变。

“过了古北口,就出了长城要塞,毕竟此地乃是防御契丹的前哨!而能这般顺畅穿过此地,不可能是契丹人!否则,血脉阵法早就有反应了!是李易!”

他猛然转身,魔气如潮水般涌出,在密室墙壁上勾勒出一幅北疆地图,跟着其人目光死死钉在潮白河谷的位置,然后一路北移,最后落在一地。

“出了古北口,后面就是奚人活动的区域!如今,大量奚人都被抽调,多数入了契丹主力的大军之中!若率领这支人马的真是李易,那他的目标,很有可能是要绕到契丹大军的后面,大肆杀伤契丹人!好大的胃口啊!他这是想要一战立大功!以蛇吞象!”

一念至此,安禄山却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朝外走去。

“大帅要去哪?”高尚急忙跟上。

安禄山大步流星往外走:“某家要去斩断李去疾的妄念!让他知晓这北疆之事,不是由着他为所欲为的!”

府外亲兵早已备好马车,但他看都不看,肥硕的身躯凌空而起,魔气翻涌间竟化作一道黑虹破空而去!

高尚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去的身影,他跟随安禄山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魔帅如此失态、急切。

“难道那李去疾还真藏了什么杀手锏?但他只是领着几百人的兵马,又能做出多大事来?”

高尚不敢再想,急忙招呼亲卫备马,正打算跟上去,但忽有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却是几个烽火斥候兵,带着最新的军情过来禀报——

“耶律颏领所领兵马,已通过潮白河谷地绕入幽州,如今领着兵马,围住了檀州!”

“唉!”

看着战报,高尚这心里终究升起一点不安。

“当真这般放任,却不知要有多少人因此遭殃!还有那李去疾,领着三百人隐匿不出,却根本不明白,这种大军压境之势是何等危险!真以为靠着一点小谋划,就能扭转局面?归根到底,还是此人与大帅为难,惹得大帅不快,才造成今日局面,北地若有灾殃,皆是因此人之故也!”

……

……

同一时间。

檀州城外,黑云压城。

契丹大军如潮水般涌来,将城池团团围住。

刀光如雪,战马的嘶鸣声与兵卒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裹挟着浓郁的气血狼烟,如狂风过境,吹得城墙上的檀州守军一个个面色发白。

“这就是檀州城!哈哈哈!”

耶律颏领骑在一匹纯黑战马上,他身披狼皮大氅,腰间悬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望着城墙上慌乱奔走的守军,脸上露出了狰狞笑容,仰天而笑,声如洪钟!

“都说唐人精明,我看不过如此!略施小计,就让他们门户大开!待我与耶律牒古会合,将这幽州的钱财尽数掠去!以壮我族!”

其人身边跟着一名冷面将领,闻言点头道:“夷离堇英明,安禄山自以为能利用咱们,殊不知最后反被咱们利用。”

“安禄山?”耶律颏领不屑地啐了一口,“他不过是个贪得无厌的肥猪!以为给咱们开个口子,说些纵横家之言,咱们就会乖乖听话?做梦!”

他猛地抽出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往前一指!

“儿郎们!给我杀!破城之后,钱财任取!女人任抢!奴隶任抓!”

“吼!”

数万契丹兵卒齐声呐喊,声浪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