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次,兄长是要拿出本事来了……”
站在码头上,瞧着正缓缓靠近的船只,卢显忍不住感慨了起来:“如今既得贤人推荐,能入圣贤幕府,想来以兄长之能,定然能大展宏图,一鸣惊人!如此,才不枉兄长这些年的苦学修行与蛰伏,也能让家族中的人,知道他们过往之错!”
旁边,卢珩摇了摇头,道:“不是所有努力,都能得到回报,也不是所有苦练修行的人,都能崭露头角,这些道理,我早就明白。古往今来,比我天赋更高、更为努力、出身更为卑下的人不知凡几,但能在天下弘扬其名的,又有几个?因为这里面的关键,其实不在自身。”
“不在自身?”卢显疑惑起来,“那在什么?”
“在于势与人。”卢珩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到了靠岸的那艘船上,“很多人能在历史上留的姓名,并非是因为有着冠绝时代的能力,而是正好处于风口浪尖之中!”
顿了顿,他用低语自问:“我的名姓,能否留于后世呢?”
两人身后,传来了一阵吵杂声响。
……
……
“这蓟城比我想象中要大上不少。”
待船只停稳,李易走出船舱,远远地看向远处的城池。
他们停靠的这个码头,正好就在蓟城的一座城门前。
比起繁华巍峨的洛阳城,这蓟城之中没有什么太高的建筑,且自那夯土包砖所建的城墙以后,处处皆是夯土屋舍,显得既单调,又粗犷,风一吹,黄沙飞起,整个城都显得灰蒙蒙的。
再远一些,则能眺望到一条模模糊糊的山峦。
整个视野之中,天地苍茫,一片广袤,少有遮挡。
“这就是边疆气象啊!果然与洛阳那边的风格截然不同,看似粗犷,却又有一股开阔雄浑之感!”
李易长舒一口气,竟有一种身心开阔的感觉,仿佛连呼吸都轻松许多。
“在这种地方,即便闹出再大的动静,想来都不会似洛阳那般,随随便便就牵引出许多人物,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郎君,可是有意在此处施展抱负?”
李易循声看去,入目的是一个容貌寻常,但身材矮小瘦削之人,在他旁边则跟着一名身材高大健硕的俊朗青年。
不过,当他凝神之时,却能从此人身上感觉到一股凛然之势,其盘于头上的气运,虽是根基浅薄,却又有勃发之相。
这是个将要起势之人。
考虑到此地乃是北境,最大的势力是那安禄山,李易顿有猜测。
“莫非这人要为安禄山之爪牙?”
其实,这一路旅程的后半段,一切风平浪静后,李易主要思考的,就是安禄山问题。
因他来自后世,所以知晓安禄山会反,甚至现在就有种种迹象,比如说与魔门有涉,比如说暗中运送兵甲。但归根到底,现在这人还没有反,所做种种,就算有逾越,可凭着其人在长安的人脉,都不算致命。
“或许,我该寻个由头,试探试探,只是如此一来,或许会引来安禄山的警觉……”
“卢兄,你怎的正好在此!”
正当李易前思后想之时,崔衍的声音从旁传来。
在与这两人见礼过后,崔衍主动对李易介绍起来:“李公,这位就是受荐的卢珩、卢君,旁边这位乃是他的族弟卢显。”
“卢珩?”李易面露奇色的看向卢珩,正待要说什么,忽然心有所感,朝着那座城门看了过去。
安东门中,走出了一群官吏,为首之人面有长须,清瘦而威严,领着众人来到李易跟前后,抱手行礼,道:“某幽州刺史李怀仙,见过李司马。”
“你见过我?”李易看着来人,问了一句。
那李怀仙就道:“李司马的画像,早就传到了幽州,因此某等皆知相貌,且算算时间,也该是在这几日便抵达了。”
“哦?”李易点了点头,心中思量着,自己这一路可都是借助水路权柄,按说速度比之寻常乘船之人,要快上很多,那后面跟随自己的几艘船,这一路上要跟上自己,都费了不少劲,结果来到这蓟城,一个两个的,似是早就在这里等候了。
在李易思索之时,那李怀仙却又给李易介绍起身旁的众人——
幽州长史王缙,乃是文人打扮,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幽州司马崔无诐,据说是清河崔氏的旁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与崔衍很是不同;
而后便是那幽州府的录事参军高尚。
“这位高尚、高参军,在平卢军中也有军职,任职判官,平日里多亏他与安节帅联络,很是繁忙。”
“嗯?”
李易的心思这才被唤回来,重重的看了高尚一眼。
正好,高尚亦看着李易,他和其他人一样,笑着上来抱手,顺势就说道:“久仰李司马大名!我家节帅,亦是时常夸赞,此番知道我来迎接,特意嘱咐,说是要在城中为您设宴,接风洗尘!”
此言一出,人群忽然一静。
连李易都有几分意外,道:“是在此城要宴请我?”
“正是。”
李易跟着又问:“安禄山也来?”
高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既是节帅要为您接风,那自然是要亲自来宴请的。”
李易听罢,心中思量,这是安禄山已经注意到自己了?
那……
另一边,李怀风则忍不住问道:“安节帅已是扫胡归来?”
“回来有几日了。”高尚转身对这位幽州刺史道:“只是此番出关,剿灭众多,却也抓了一批俘虏,千头万绪,都要慢慢梳理,因此还未来得及通报给刺史。”
“军务要紧,军务要紧,某这边倒不算什么。”那李怀风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甚至还贴心的询问:“可有什么需要吾等配合辅助之处?”
高尚笑道:“暂时没有,要说有的话,便是要好生的接待李司马了。”
李怀风跟着就道:“那是自然,烦请高参军回禀节帅,一切定会用心。”
但瞧着这一幕,立在人群边缘的卢珩却是冷哼一声,轻蔑一笑,随即看向李易,眯起眼睛,露出几分观察的模样,但李易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李刺史,你可是被架空了?”
这话一说出来,四周无论是高声,还是低语,都瞬间消失,周围安静的落针可闻,包括跟随李易而来的王翊之、崔衍等人,乃至刚刚停好了船,上岸站稳了的张巡等人,都是目瞪口呆的看向李易。
“你……李去……李参军……你你你,你何出此言啊!”李怀风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结巴,哆哆嗦嗦的问着,一脸的震惊与惶恐,眼睛里更透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别计较。”李易倒是神色如常,笑呵呵的道:“我是想着,这幽州也好,蓟城也罢,该是那范阳军的权职范围之内吧?我此番来此,也是履职范阳行军司马,按理说你我关系更为亲近,这安置也好、照料也罢,直接出于你幽州刺史的权柄就行了,安禄山安节帅威望再高,他现在也还在平卢,这范阳军的事,总不能事事都请教他吧,你觉得呢?”
他这番话一说,周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接话,场面一时就僵住了。
就连首当其冲的李怀仙,都是脸色连变,欲言又止,半天说不出个字来。
李易瞧着,倒也不难为人,转而去问高尚:“高参军,不知你说的宴席,何时召开?”
“这……”
高尚这会的心思也有些乱,毕竟在北疆之地,许久不曾见过这般对安禄山之势的人了。
其实他来的时候,安禄山已经交代好了,只要李易抵达、靠岸,见了面,问候之后,把这接风宴的消息一说,立刻就可以回去准备,把消息传去平卢,若无意外,次日便将开宴。
可现在,听了李易这一番话后,高尚反而拿捏不住了,万一一个不小心,李易在那宴席上、当着安禄山的面,说了什么违禁之言,可就是自己的罪责了。
一念至此,高尚思索片刻,回道:“这日子还未完全定下,因不知郎君何时抵达,今日既见,待我禀明节帅,再确定时间吧。”
“也对,是这个理。”李易点点头,随即扫过众人,见他们一个个都是不知如何言语,甚至有几个更是噤若寒蝉,不由笑道:“这般干站着,着实无趣,不若散了吧,我等一路远来,也该休息休息了。”
“也好!也好!某已为李司马安排了住处!”李怀风赶紧应下,连忙安排人手就带着李易一行人离去,随后看着其人背影,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他虽觉得李易这队伍复杂了一点,里面不光有和尚道士,甚至还瞧见了疑似史家郎君的人物,可终究是不敢细问了。
紧跟着,他又瞧见了一路“护送”的张巡等人,又赶紧上前道:“张统领,且留步,某有话要问。”
张巡等人也听到了李易刚才那番话,这会正迟疑着跟上,但亦有担忧,听得刺史李怀仙这么一喊,正合心意,顺势就留了下来。
“敢问统领,这一路上李司马……”李怀仙也不遮掩,当即就问询起来。
……
……
“那个幽州刺史,这会怕是正打探掌门你的情况呢。”左道人回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冷笑起来:“这里的人都是个什么东西,说是来迎接掌门的,结果明里暗里、前里后里,说的都是那劳什子安禄山,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安禄山来履职呢!”
王翊之听着,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道:“话也不能完全这么说,那安禄山到底是此处的大人物,又刻意安排人来迎接,甚至要为李公接风洗尘,也是一片好心。”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响,“更何况,此处明显是那位安节度使的势力范围,人人为他马首是瞻,咱们这般贸然议论,一下子就得罪了人,岂非不妙?”
“我倒觉得,李公此举,别有深意!看似得罪人,其实是一着妙棋!”就在此时,崔衍忽然道:“若不得罪人,便要仰人鼻息,甚至要融入体系,那才是祸事。李公这等人物,岂能给一胡帅作僚?正该亮明车马!何况,这一路走来,你等可曾见过李公行差踏错?”
原本王翊之等人听着这番话,原本还有不同之念,可听到最后,存心一想,却又觉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崔衍见众人被自己说得无言以对,暗自欢喜,觉得这一路走来,自己果然是有所长进了。
说着说着,几人转过街巷,前面顿时热闹非凡,放眼望去,胡汉商贾云集,驼队漕船交汇。
颜季明意外道:“这番热闹场景,出乎意料。”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传来——
“幽州乃是边疆,虽比不得西域那般百国在列,却也有许多部族交汇,自有一番繁华。”竟然那卢珩、卢显兄弟二人快步赶来,跟上了众人。
……
……
“这位李郎君,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来了此地,就得罪安禄山,之后怕是要有烦扰了。”
另一边,同样自船上下来的,还有一路同行的腓衣女子一行人。
瞧着李易等人远去的方向,那位白须斌叔,便忍不住出言感慨,并且意有所指:“小姐,咱们若还跟着,或许也会牵扯进去,还是尽快往河东之地,去面见王都督吧。”
那腓衣女子这时戴着面纱,同样看向李易离去之处,闻言却道:“咱们一路跟着李郎君的船,所以平静无波,连追兵都为之退避,而郎君不曾驱赶吾等,此乃恩义,如今他初来乍到,得罪了地头蛇,可能遭遇风险,咱们不报恩援助也就罢了,岂能一走了之?”
顿了顿,她见斌叔欲言又止,便又道:“况且,那些追兵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消息传开,所以一路颇为谨慎,若卷入这北疆风波,未必就是坏事,至少那群人是不会轻易牵扯进来的。”
“这……”斌叔一听,叹了口气,最后点头道:“这话也有道理。”
几句话后,这一行人便也离了船,步入城中。
……
……
“这女人竟还不死心,跟进去了。”
远处,一只小鸟瞧着码头上的景象,忍不住嘀咕着,而后降低下来,落在幻月仙子的肩头。
那幻月笑道:“这也正常,瞧出了李郎君的不凡,又有哪个女子会轻易放过呢?”说话间,她却是迈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鸟不解道:“你不去寻找机会,怎么反而要走?”
幻月仙子笑道:“机会自然是要找的,但既然来了北疆,总要去狼窝拜会拜会,毕竟他们才是此地的地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