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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威名早贯三千里,敬畏犹藏方寸间

第三卷

另一边。

灰暗的峡谷中,正有几人缓缓前行。

其中大部分人虽是身着中原装扮,却都腰悬弯刀,步态僵硬。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体格健硕至极,竟比寻常成人高两个头,面容冷峻,两只眼睛下面,各有一道细长刀疤,这会正用略带口音的中原官话问着:“那个新任的范阳军行军司马,是个什么样的人?”走了两步,他微微停步,转头后看,“范超然,你是唐人,你可知?”

队列最后,一个穿着儒服,身子瘦削的中年男子,听着这话,轻咳一声,然后道:“巴尔斯特勤明鉴,我也有一阵子没来中土,知晓的并不比诸位多多少,只是听几位同年提到过,说是洛阳城中有个李去疾,有些名号,被学宫推出来做个标榜,给了个将来圣贤的称呼,似乎因此上达天听,又或者是走通了谁的门路,因此得了行军司马的职位,乃是个正经的斜封官。”

“原来又是走门路的儒生!”那冷峻的刀疤脸汉子巴尔斯特勤听了这话,咧嘴一笑,“就是你们这些唐人门道多!还什么未来圣贤,你们汉儿圣贤里最有名的那个,什么至圣先师孔圣人,他的后人不是最擅献降表吗?谁家拳头大,就依附谁,想来这个未来圣贤,也该会效仿圣贤血脉吧?哈哈哈哈哈!”

这人身后的一名满脸胡须的壮汉也笑道:“如此说来,又是个绣花枕头!那倒是能省些事,该是好抓一些。”

“也不要掉以轻心!”那巴尔斯特勤这时又道:“范超然既然说,是那什么学宫看重的人,为他跑了官下来,想来该是派了些好手在旁边护卫,到时还需将这些阻碍排除才好。”

那瘦削男子范超然立刻附和恭维:“特勤英明,到时候将人抓了,再说其他。”

巴尔斯特勤点点头,继而道:“其实,这也是为了他好,如今北边局势波云诡谲,这么一个绣花枕头过去,怕是只有死路一条,莫非那儒家的人还真以为,安排个人过去,就能平定局面?还不如早点被咱们抓了,省去日后奔波之苦,少些折磨,如果能取悦真神,那更是意义重大……嗯?”

说着说着,他忽的眼神微动,心有所感,抬头看天。

其他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齐齐抬头。

很快,一声鹰鸣声传来,那夜空之中忽然就多了一只展翅高飞的苍鹰,这鹰明显存有灵性,瞧着这一队人所在之处快速落下。

“是部族的灵鹰。”

巴尔斯特勤说着,抬起手让那头苍鹰落下,然后熟练的从其腿上解下来一张纸条,只是扫了一眼,就脸色大变,随即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最后面色铁青,看向范超然。

范超然心里“咯噔”一声,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问道:“特勤,怎么了?”

“怎么了?”巴尔斯特勤冷笑一声,将纸条扔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范超然手忙脚乱的接住,刚看一眼,便瞪大眼睛,惊道:“不可能!”

“不可能?你是说大巫所言不实?”巴尔斯特勤还是冷笑,声音里充满了不满,“连那大河水神都被诛杀,更有许多大妖被其打杀,连河水都给染红了一片,这样的凶悍人物,你跟我说是个绣花枕头?让我去截杀?若不是消息来得及时,我大突厥宝贵的勇士,皆要枉死丧命!你该死!”

“我有罪!”范超然熟悉的跪地,哪怕满心委屈的想着那绣花枕头明明不是自己说的,“请特勤责罚!”

“回去再收拾你!”说完这一句,巴尔斯特勤对身后众人道:“情况有变,那李去疾不是个无害的飞扬,而是一头吃人的恶狼!要截擒此人,凶险异常,不是咱们现在人手能做到的,不,怕是请两位大巫过来,也是无用,得回去!”

就有人道:“那人不抓了?不是说有改命之法,需要抓住此人吗?”

“具体如何,回去再议,现在我要做的,是不能让你们白白送命!”说着说着,巴尔斯特勤叹了口气,“咱们已经死了太多人,现在每一个都十分宝贵,不能无缘无故的死!走!”

……

……

“队正,你说那位李司马,是真不懂呢,还是在装糊涂?”

与此同时,在永济渠边上,自船上下来的张巡三人,脸上表情各异,那崔元裕一到岸上,就忍不住嘀咕起来:“咱们把事情都说得那般直白了,他却似不当一回事,还想着要去边疆建功立业!这建功立业谁不想啊?可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抵御那突厥余孽的袭杀吗?那北边的大巫最是善咒,一个不小心,可能坐着坐着船,人就没了!”

张巡闻言,沉默不语。

崔元裕看着暗自着急,就道:“这护持之事,可是安节帅吩咐的,若不能做好,便显得吾等无能,到时候如何与节帅交代?须知,虽说朝廷还没正式任命,但现在北边谁人不知,安节帅要身兼两镇?若他对咱们有了看法,那可是糟了。”

“不要这般冒冒失失的。”张巡这才开口,但说了一句后,反而问那安延陀:“你觉得这位李司马,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延陀沉思片刻,道:“若只看他方才的表现,便显得刚愎自负,甚至有几分好大喜功的可能,不过……”

“不过?”

安延陀紧跟着就道:“不过,卑职看他身边众人的反应,又有几分不同,似乎对这位李司马格外有信心,所以卑职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咱们不了解的情况。”

“嗯。”张巡点点头,随即道:“无论如何,咱们是要护持李司马的,这不因他事而变,如今他乘船北上,咱们也需有所准备。他可以不在意,咱们却不能不留心,况且也求取了几件法器,用以护卫,应当还是够的。”

“就怕他到时不愿配合。”崔元裕却还在嘀咕。

张巡摇了摇头,但这次并未制止。

待三人抵达河边的驻扎地,那诸多骑士立刻就凑上来询问。

“如何?可是见到那位李司马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这位如今在洛阳名声很大,可有过人之处?”

“我家里有人听说,咱们这位新任司马擅书法,家里人很是推崇,不知能否求取一二墨宝?对了,他性子如何,可好相与?”

……

听着众人问询,张巡还未说话,崔元裕便要清清嗓子出言了。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旁边的张巡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队正,怎的了?”

然后,在崔元裕不解目光的注视下,张巡探手入怀,取出了一颗半个巴掌大小的珠子,捧在掌中,然后闭上眼睛,似在感悟什么。

边上的众人一看他的这副模样,都自觉的安静下来,就连崔元裕都把嘴边的话收住。

过了好一会,张巡手中的珠子一震,里面泛起微光,投影出一道模糊人影。

“张队正,总算是联系上你了。”那人影出言之后,有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之前联络了你许多次,都无回应。”

“之前一直在路上,骑着马,就算这珠子有动静,也发现不了。”张巡当即回道:“更何况,这一路上都在抢时间,也没功夫停下来,慢慢感应灵气,与你联系。这些,你当是知道的,居然还联系多次,该是有什么急事吧?可与边疆有关?”

“与边疆关系不大,与你等此番南下的目的有关。”

“吾等的目的?”张巡眯起眼睛,“是安节帅又有了新的指示?”

“不是,”那珠子里的模糊人影说到这,似是忍不住多说一句:“话说,那传闻虽有不少,可那安禄山如今可还不是范阳军节度使,别总是一副其人已经当政的样子。须知,在如今两位裴帅都已不在,副帅不明之时,你等此番所迎之人,其实便是范阳军中权柄最大之人了,尔等面对他时,可千万要保持谦卑,不要有什么跋扈之态,更不要有无礼之形!”

张巡一怔,随即点头道:“言之有理,所以到底是何事?”

“自然是那位李司马……”那人影说到一半,忽地话锋一转,“算了,用说的,还有几分词不达意,干脆还是直接给你传念吧!六贼定住,莫要抵抗,疾!”

那珠中话音落下,一道明光从中迸发出来,细若游丝,直入张巡眉心之中!

张巡起先神色如常,但马上一变,待几息之后,更是眉头紧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忍不住对那珠中人影问道:“此话当真?可有例证?”

“情报就在我手上拿着,甚至已有两份,可以相互比对。”那人影说着,很快就成了一副谆谆告诫的味道:“你若是寻得了李司马,一定要谨慎、客气,以礼相待,你手下那群人,也要好生约束……”

张巡深吸一口气,打断对方,说道:“已经找着了。”

“啊?”那人影一愣,但马上回过神来,就问:“可曾拜见过了。”

“也见过了。”

“那……”那人影的声音小了一些,“可有无礼之处?”

张巡瞥了崔元裕一眼,回忆片刻,道:“并无失礼之处。”

“那就好,那就好!”那人影松了口气后,反而兴奋起来,“说起来,这位新任司马有这等手段,那突厥余孽的谋划,定是一场空了,待他来了,正好向他请教!”

“这些待我回去,再说吧。”张巡说完,又简单交流几句后,那珠子才暗淡下来,然后他一转头,看向崔元裕。

“队正,怎么了?”崔元裕的表情有几分不自然,毕竟张巡与那珠中人影对话,并未避讳着他人,因此崔元裕等人也听出了一点意思,“可是那位李司马……”

“李行军司马是有大本事的人,”张巡不等崔元裕将话说完,就对着在场的众多骑兵道:“他不光是儒家推崇的大学问家,更是文武双全,在这一路上,已有至少四个妖王、十几个大妖陨于其手!更有几位存神境界的修士,被其击败!”

“什么?!”

这消息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众人一时间,竟有几分回不过神来,甚至无法立刻理解那话中之意。

崔元裕更是瞠目结舌,有心开口,但随即心中一颤,想到了自己方才在船上时的表现,这嗓子里的话却也说不出来了。

结果,张巡却还在说:“不光如此,就连那位令朝廷头疼不已的大河河伯,据说也饮恨于李司马手中了,只是还未完全确认……”

“大河河伯?这……”

众骑士中,也有几个知晓这尊地祇的,一个个面面相觑,但也有不知道的,于是那知道的就开始科普起来——

“据传此人乃是千里大河之主,能行云布雨,神通广大,道门的大能见了祂,也要绕着走!听说,还有大能在他手上吃了大亏,却不敢报复!上个月来军阵大闹一场的那几个,你等还记得吧?他们那几个修士,之所以嚣张,就是靠着长辈护佑,可其长辈见了大河水君,也要点头哈腰!”

“这么厉害?!”

“那等咱们这位新任司马上任,再来像之前那般的事,岂不是不仅不用怕,还能打回去了?”

听着众人议论,张巡知道这其中固有夸张之处,却也不制止,反而转头看向不远处那道自深山中蔓延出来的犁痕,沉思起来。

“这位李司马真有这般手段,那之前此处的天地异变,莫非也是因为他?”

这么一想,他的背上不由流下冷汗。

“好在刚才崔小子虽口无遮拦,可大部分是私下里说的,且不怎么过分,不过……是要严加管教一番了!”

……

……

与此同时。

在那北方边境,寒风之中,正有一队兵马归营。

疾风卷着烽烟掠过箭楼,那营中火把连成赤龙,列于大军两旁。

“使君威武!”

“节帅威武!”

守营牙兵以槊杆击地,喊声震天。

身着鎏金明光铠的安禄山,瞧着两旁的兵卒,听着众人之声,笑声如雷!

在他身后,三千曳落河骑士擎着七旒狼头纛,甲胄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

大营中间,早有火头军抬出二十瓮酒坛,摆开酒席,烤全羊的焦香漫过校场,令人食指大动!

“诸儿郎此番疾行半月,其中几次日夜不息,杀敌立功,都辛苦了,先下马,吃肉!然后,本帅当论功行赏!”安禄山高声传令,眼中闪过一点红芒。

“多谢节帅!”

众骑兵欢呼,翻身下马,个个喜笑颜开,眼中同样有红芒隐现。

安禄山亦如此,他摘掉头盔,露出威严面孔,稍稍梳理蓬松的胡须,正要入席,忽有灰翎信使撞开欢庆人群,上前来道:“节帅,南边有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