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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夜泊惊逢囚影渡,云帆脱出此世笼

第三卷

月上中天,李易等人所乘坐的船,抵达了沁口边上。

此处有船众多,这时候都停靠在河道两边,有大船,也有小船,还有零散的渔船,其上有些透射出灯火之光,有些则是一片昏暗。

李易瞧了几眼之后,再往远处看去,能瞧见一道高高隆起,挡住水流的分水堰闸,便是在月色中依旧十分显眼,上面明显有人巡查,有火光来回。

“那是斗门。”史朝清这会被左道人允许出船舱透透气,见着远处的景象,立刻忍不住介绍起来,“比起大河,沁水的水量十分有限,以沁口为中转,自大河中往永济渠行驶的舟船,往往都不小,因此需要通过这斗门与堰闸逐级抬升水位,才能抵达永济渠。”

李易听着,已然猜到对方的心思,就问:“你对这条河道知道多少?”

“自大河转道北上的,多数是商贾之船,渔船不多。”史朝清立刻回答起来:“天下商贾多聚于河洛关中,亦有许多贾物会循着大河转道于此,北上幽州,以贩其货。”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史朝清神色微变,但并不犹豫,便道:“这还是物资运输之要道,江淮、江南的漕粮,经通济渠入大河,至洛阳后,其中一部分就会此地转永济渠北上,以供应河北、辽东的驻军。”

“如此说来,这条水路在兵家上来说也十分重要,难怪……”李易瞥了史朝清一眼,若有所思。

史朝清脸色再变,已然有了几分不自然,随即找补道:“北方有诸多粮仓,都需江南补充,可不止北疆几君需要。”

“放心,你等的心思,我一清二楚,根本不会误会,也不会多问。”李易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问道:“我看这里聚集了不少船,何时可以通行?”

史朝清定了定心思,道:“这沁口亦算关卡,每个通过的船只都要临检,且夜间临检的兵卒休息,就会停下,要到明日辰时才恢复通过。”

“辰时么?那可有一顿好等。”李易思量着,是否要催动权柄,自此处越过。

王翊之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便上前说道:“李公啊,我知您想要急行,将许多有心之人甩掉,但中途那么多伏击与截杀,说明消息早就泄露了,便是再加快几分,意义也不大了。何况,先前您的诸多战绩,想来已令群妖胆寒,所以这后面的一段路程才会那般风平浪静。现在如果贸然引动权柄,引人注目,说不定又将一些消息不灵通之人引过来了。”

李易闻言,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他若要增强山河神,需要不断与人争斗,可若来的都是杂鱼层次的敌人,便是战胜再多,也无甚意义。

一时间,除了左道人、司马隐、季夏之外,其余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唉!”左道人很是遗憾,若是掌门再大显神通,定能威名远播,他为掌门手下弟子,亦是与有荣焉,“可惜了。”

但季夏的话,忽然自旁边传来——

“没什么可惜的,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嗯?你甚意思?”左道人闻言疑惑,正待再问,却听得那远处忽有机括声传来——

嘎吱——嘎吱——

却见之前封得死死的斗门,正在缓缓打开!

“咦?”

注意到那闸门缓缓打开,伴随着的还有一阵的军中号子声,左道人当即疑惑,随即就对史朝清问道:“你不是说,这个时间不会打开吗?这是做什么?”

史朝清先是一愣,然后便想到了缘故,说道:“这条水路军中运用的不少,时常会有军情通报,或者是北方军中有贵重之物,都会通过水路护送过来。而一旦遇到这种事,是不分早晚黑白,一路都需畅通!”

吱呀——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随着那道闸门缓缓打开,一艘楼船模样的船只,缓缓行驶出来。

这艘船块头不小,但比寻常的楼船似乎要小一点,而且其上的船舱也颇为奇怪,四四方方的,关键是没有门窗,似是完全封闭起来的。

“居然是……”

史朝清一见,却是眼睛一瞪。

“你认识这艘船?”李易察觉后,根本不绕圈子,当即就问了出来,“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不。”史朝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是囚船。”

“囚船?”左道人一听,就来了几分兴趣,“是用来运送囚犯的?”他打量着那艘船,面有好奇之色,“难怪,没有窗户,彻底封闭,但作为船虽是不小,可若说用来装囚犯,可就装不了几个了。”

“不。”史朝清摇了摇头,“这种囚船不是用来押运一般的犯人的,此船的囚房乃是用东方的小建木所制,里面还会掺杂一些乙木之精,以维持建木精气、生气,使其坚韧。而且这一艘,我曾在范阳军中见过,乃是最为顶级的囚船,此船是用三百年的雷击木作的龙骨,以此克制五行遁术,囚楼夹层中铺了一层采自西域的佛沙,用以隔绝神念,其上更布满了掺杂了陨铁的锁链,能压制护体真气!”

左道人总算抓住了一点关键,皱眉道:“准备这么周密,莫非是用来押运修行者的?你说你见过,那可知里面关押的何人?”

“我离开北疆有一段时日了,并不清楚。”史朝清摇了摇头,注意到李易的目光后,他又强调道:“不过,在离开前,范阳、平卢二军时常会联手出关,剪除契丹与奚人,或许是在其中抓到了大巫或大妖吧。”

轰隆!

这边,他话音落下,那边所谓囚船中,忽然传出一声巨响!

此声甚是巨大,像是用攻城锤在撞击城门,爆发出的声浪竟掀起一阵疾风,在河面上吹动!

呼呼呼——

李易所在的船只都因此摇晃了起来,随即他眉头微皱,低头看向那囚船下的水面。

另一边,那囚船之上,忽起一阵骚乱。

“又在闹腾!安静!老实一点!如若不然,便让供奉过来念咒了!”

“真是的,都安静半天了,怎么突然之间又开始闹将起来了!”

“兴许是因为咱们要转道了,我听说永济渠这般运河,与大河这等贯穿东西的河流不同,水文、水汽皆要差上不少!兴许是里面关着的那个,感受到了外界变化,才会这般暴起。”

“也许吧!总之,都打起精神来!再行百多里,就到地方了!”

“好!里面又安静了……”

却是那船上一些兵卒来回走动,在那囚楼边上又是敲打,又是喊话,既显得忙碌,又驾轻就熟,该是这一路上早就经历过不少次了。

在一番吵嚷过后,那囚船恢复了平静,也转入了大河,两边船桨滑动,便逆流而上。

“看着样子,是去往河洛的,听那船上人的意思,当是在关外抓住了什么大鱼。”史朝清看着远去的囚船,低语了几声,正待和李易说出自己的判断,却见后者正一言不发的看着囚船经过后的水面。

“李郎君,怎么了?”

李易看了他一眼,道:“你说那囚船严密,用料特殊,只要被关进去,修为、神念等皆会被封锁其中,不能泄露?”

“不错!”史朝清心里猜到了什么,但还是按着所知回答道:“那诸多用料,不光珍贵,本身效用非凡,还会循着锁链,以船体为阵盘,形成锁灵阵,此阵乃是真仙李淳风所传,不仅能锁住灵光、灵气,压制囚徒修为,更可逆转囚徒体内周天,乱其根基……”

“那就奇怪了。”李易忽然抬手一抓。

哗啦!

一片水流凭空生起,那流水四散之后,显化出几道血红色的烟气。

“可刚才那囚船之上,正不断散发出这等诡异之气,尤其是被囚之人有异时,泄露的更是厉害,几乎遍布了整个沁口,而且还在侵蚀大河权柄。”李易微微眯眼,“这等侵蚀,对于河神来说九牛一毛,但对于航行于河面上的船只,以及船上和两岸的人来说,却有隐患。”

“这……”

这下子,王翊之、李正等人也坐不住了,纷纷上来:“莫非里面真藏着古怪,有人借着被抓的由头,要乱北方河流?”

“这事可不该你等操心。”季夏忽然轻笑着开口:“咱们是陪同李郎君北上任职的,本身还没有官身,说白了,就是李郎君的幕僚,一举一动皆牵连着郎君。若是在这件事上你们贸然出手,日后出了问题,可就要被牵连责任了。”

他目光扫过几人,又对李易道:“郎君,天下广大,大唐占据丰腴之地,内外觊觎之人不知凡几,有算计者车载斗量,您过去在洛阳城中所见不多,便因诸多算计与谋划都被挡在京畿、都畿之外了,既然出来了,那日后所见便多了,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些事,有各方势力插手,便是你出手压制,最后隔绝阴谋,说不定反而要得罪人,现在这个当头,理应稳字当先。”

李易听罢,点了点头,却让王翊之等人略感失望,却也觉得是人之常情。

“当下吾等还有事要先做,不好节外生枝,不过既然碰上了……”李易跟着却对李正道:“李正,我知你荡魔司有专门的传讯手段,将方才之事通报给徐先生他们,让他们小心,莫要被牵扯其中了。”

“喏!”李正这次省掉了揣摩的功夫,直接笑着拿着自己的荡魔令,跑到一边传讯了。

“你居然会提出以稳为先。”李易的目光落到了季夏身上,“以你先前那近乎癫狂的作风,我还以为你会借机把水搅浑。”

“乱乃手段,非是目的。”季夏摇了摇头,“在下可是一直都目标明确的。”

“哦?”李易来了几分兴趣,“那你的目标是什么?接引弥勒?”

“寄信于弥勒,也只是手段。”季夏竟是半点都不遮掩,大大咧咧地说着:“自然是将斩断这世道之扭曲。”

李易眉头微皱,不知此话是真是假,于是顺势问道:“那所谓世道之扭曲,为何?”

季夏笑了起来,反问:“郎君觉得是什么?”

李易皱眉不语。

季夏跟着便道:“郎君一心修行,自是不会理会这些,但这如今这世道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歌舞升平,诸多不公藏于繁华之下,那天下之毒瘤,或是为学者,或是世家,或是权柄,或为王朝,到底是哪一个,季某亦在求索,或许待我明晰之日,将起屠刀,杀个血流成河……”

李易打断他道:“你还是先老老实实的待在我这,给我出谋划策,若起了其他心思,说不定先被我镇杀了。”

季夏对此言没有半点恼怒,反而笑道:“郎君,你或许不知,跟着你,或许才是我践行所念的捷径。”

哗啦。

话音落下时,那闸门再次关闭,待其再次打开,已是四个时辰之后。

天色大亮。

李易他们所乘之船,随着一艘艘船只一同,缓缓通过斗门,经过三段水流的填充起伏,终于来到了永济渠的水域。

呼——

待船入运河的瞬间,李易就感到一股滂沱之力自身上离去,像是被突然抽离。

“大河的水君权柄。”

但他并不觉得可惜,无论这道权柄如何珍贵,拥有的伟力何等强大,终究只是外力,既是外力,便无需可惜。

抬手一指。

前方的水面荡起涟漪。

那涟漪不断延伸过来,再次来到船底,承托着此船快速前行。

“权柄虽去,但依旧对水有掌握之力,用以赶路,问题不大。”

他站在船首,看着前方的水道一路延伸出去,直达天边,心中已有开阔之意。

“自此北上,才算是真正离开了藩篱,要一观这大唐的万里河山!”

跟着,他目光一转,落在一处,见那河水之中一缕猩红之气聚散,又眯起眼睛。

“这天下间的异数神通,怕也会格外精彩,只是这些气息,与那幽冥魔火中的魔气,竟有几分相似,莫非与那兵主蚩尤有关?嗯?”

突然,他心有所感,转头看向远处一条船,那是一条颇为华丽的小楼船。

船上,正有一人,白发长须,身宽体胖,乃一老者,坐于船首,以神念探查着李易所在船只。

“此船无风无桨,凭浪而行,船上之人定有修为,也不知因何来此,莫非也是奔着我家小姐的宝贝?”

一念至此,他起身回舱,禀报发现。

舱中,有纱帘遮挡,内里传出一个虚弱女声:“行走在外,见着几个修行之人,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咱们现在麻烦缠身,不可节外生枝,莫要去惊扰他人。”

“好。”那老者点点头,随即又道:“除此之外,这两岸还有不少妖类潜藏,也不知是否是受那人指使。”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纱帘后的女子中气有亏,但语气坚决,“无论如何,也要先见到王世伯!他如今乃两军节度使,自可护佑吾等!”

老者却迟疑道:“王忠嗣真能庇佑小姐?”

女子便道:“他与我父乃故交,这些年咱们又承其令做了不少事,不曾有断,最近一次,是搜集兵书送去洛阳,于情于理,他都会出手相助的!世上的道理终归不会变,有因便有果,有付出,就该有回报!”

……

……

另一边,亦有几只鸟儿关注着李易的船只,其中一只振翅高飞,一路疾驰,直入王屋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