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殿门轰然炸裂的刹那,门外的水流倒卷成漩,如同狂风一般涌入殿中,吹过各处!
激流之中,一道人影踏浪而来,猛然前冲,荡起层层水纹,四散冲击!
“好家伙!”
黑蛟潭主手上一抖,酒液泼出半盏,酒珠与周遭水流相融,变得浑浊。
“这等气势、局面,我过去也曾见过,那时修为低微,参与酆都鬼市一尊妖圣的寿宴,当时气氛热烈,却突然就有神剑天降,一人御剑斩杀群妖!我因躲藏及时,才能活命!今日莫非还要再见一次?”
这般想着,他盯着来人,见此人面容英俊,气度英武,竟是穿着明光铠,双手持剑,只是一把金灿灿的,剑柄上刻录着獬豸吞云金纹,另外一只手泽托着一方青铜官印,印上“镇妖敕命”四字猩红如血!
“嗯?”
金蝉仙子折扇停顿,瘟神蛾在扇骨上躁动振翅,眯起眼睛瞧着来者,若有所思的同时,起身后退,要暂避锋芒,显然也是心有顾虑。
与之相比,其余诸妖却显狼狈,有的被激流吹得后翻,有的一惊之下筷子坠落,还有的干脆被一股暗流冲的翻滚。
一时间,满目狼藉。
“这等气势,莫不是那李……”独目老鼋喉间咕哝未落,连连后退。
这时,那不速之客却见手上的那方青铜官印凌空一按,印文上的“监察四方”二字迸发紫芒,如重锤击鼓,轰鸣显化,震得四方震颤,更带来一股浩大之势,压制在场群妖!
“吾乃大唐洛阳司法佐、亦是长安监察御史,裴镇卿!奉敕查河阳三城妖祸!”滚滚声浪裹,自那人口中发出,他瞧着高坐上座,被黑雾笼罩了面容的河伯,振声道:“尔私设水狱、截杀命官,劫掠人口,操弄水文,散播瘟疫,为祸一方!该当何罪!”
满堂哗然。
“聒噪。”
面对这等变化,河伯声音不见波澜,屈指轻弹。
顿时,他身前桌案上的杯中酒液化作几道血龙,迸射出来,直指裴镇卿!
一道血龙缠住裴镇卿的手中剑,血光与剑光撞出漫天火星!
一条血龙直取裴镇卿双目!
余下十几条血龙,尽朝那枚青铜官印围拢过去!
血龙之中,怨气涌动,赫然融入了不知沉淀了多少岁月的溺毙之念!
群妖见状,亦是各自振奋!
“好个朝廷鹰犬,来这里逞威风来了!”那黑蛟潭主暴喝一声,周身鳞片炸起,化作三丈黑蛟真身,张口喷出腥臭毒雾,就朝裴镇卿扑来!
裴镇卿咬破舌尖,精血喷在青铜印上,扬声道:“皇唐浩荡,神鬼辟易!”
顿时,那印文“监察四方”四字凌空暴涨,而后笔画重组,凝成一条赤金龙影,一冲,毒雾即散,而后余势不减,缠住黑蛟脖颈,生生将其掼入殿柱!
那龙影气息四散,厅中众妖如遭雷击,一个个竟皆被镇在当场!
连周遭的神道权柄之力,竟也缓缓迟滞,这河伯的神道权柄,似也被龙影镇压!
“王朝龙气?!”金蝉仙子折扇“啪”地合拢,美目含煞,“你能借来长安龙脉之力!”
裴镇卿并不回应,抬手挥剑,剑气直指上首黑雾!
“本官持圣人口谕,代天巡狩!河伯,还不现形受缚!”
轰!
黑雾炸开,面甲如冰雪消融,露出河伯真容。
祂头戴玄玉冠,身披黑水袍,面如青石,眸似寒潭,头上生龙角,眉心则嵌着一枚幽蓝色的丹丸!
见了祂的相貌后,裴镇卿一愣。
“先前从天龙驿入得水中的就是你吧?本君先前派人过去巡查、镇压,却并无回信,你是如何隐匿的?如何度过九曲迷津阵,又是如何绕过封堵的?”
河伯盯着裴镇卿,露出一抹笑容:“不愿说?那本君也不逼迫,待将你擒拿,抽魂摄魄,慢慢调理,自然能知晓其中缘故。”
说着,祂伸出布满龙鳞的手,屈指一弹,一道幽蓝水箭激射而出,直指青铜印。
霎时间,一股排山倒海的蓬勃之势,便加诸裴镇卿身上,令他浑身上下骨骼震颤!
“镇!”
他再次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印上!
轰!
赤金龙影暴涨,化作百丈天牢虚影压下!
“李龙气压得住神道香火,却压不住幽冥金丹!”
河伯却嗤笑一声,眉心的幽蓝丹丸,丹上九窍吞吐阴森冰冷之气,令殿中众妖如坠冰窟。
整座水府地动山摇!
史朝清见之,瞳孔惧震:“金丹?这河伯莫非还是个金丹妖圣?”
“不是金丹,是外丹!”边上,杨锜突然出口。
史朝清面有疑惑,不知杨锜为何能看出此事。
咔——嚓——
便在这短短时间之内,那天牢虚影寸寸崩裂!
裴镇卿手中官印更是炸开一道裂痕,他踉跄后退,七窍渗血,但兀自高举铜印。
立刻就有阵阵光辉,护住其身,万般术法竟不能侵!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河伯笑着摇头,并指如戟,点向虚空,水府穹顶轰然塌陷。
河水倒灌而入,在半空凝成条百丈黑龙!
黑龙如山沉重,内里似有重重黑水,顺着摆尾抽打下来,砸在裴镇卿身上护罩,那护罩竟是应声碎裂。
裴镇卿呕出大口鲜血,踉跄跌倒。
河伯五指虚握,黑龙利爪穿透裴镇卿肩胛,将人钉在一根玉柱上,那柱上居然嵌着几个修士头骨,这时似是活过来一般,挣扎着扑过去,疯狂啃食着裴镇卿的护体官气。
“刚才此人破门而入,还以为多厉害,原来不过如此!”黑蛟潭主见状,拍案大笑:“什么朝廷鹰犬,在河君面前连条野狗都不如!”
金蝉仙子轻摇折扇,瘟神蛾落在裴镇卿伤口处产卵:“妾身这宝贝最喜食忠良气血!”
独目老鼋笑道:“该把这官儿的皮剥下来,制成战鼓!献与河君!”
杨锜见着这一幕,顿时坐立不安,自己今日在此见着朝廷命官落难之事,若被人挖出,就是祸患,因此不断向心中老鬼求问,却无对策。
“且留他性命,待本君擒了那李去疾,凑成一对镇河尸傀。”河伯踱步至裴镇卿面前,“若你愿意跪下来拜祭本君,发下侍奉的血誓,本君也可以饶你性命,且让你回返长安,只是需告诉他李隆基,大河千里水脉,本君要九成香火。否则——”
裴镇卿咳血笑道:“窃据神位的妖孽,也配与圣人谈条件?”
嗤!
河伯指尖一点,幽蓝之气如剑,洞穿裴镇卿肩胛,祂冷冷道:“就让你看看,本君配不配。”
黑蛟潭主当即跳出来,狞笑道:“在河君地界,便是李唐天子亲至,也要弯着腰说话!你这小小官吏,还敢嘴硬?真个不知死活!”
众妖哄笑如雷,群情振奋,将裴镇卿围起来,似要分食其血肉!
杨锜看着,却有几分不忍,收回目光,别过头去。
史朝清见状,凑过去正待安抚两句,但就在这时……
“砰!”
那裴镇卿满是血迹的身子,竟重重砸在史朝清与杨锜案前!
二人顿时一愣,随即心有所感,转而看向上首。
河伯黑水袍袖一卷,四周纷乱如同倒流一般恢复,连那破碎的殿门都恢复如初,其人更重归座位,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二位贵客,此人若是交给你等处置,可有主意?”
杨锜登时眼皮子一跳,随后强笑道:“河君说笑了,此等凶顽,自当由水府处置……”
“杨兄此言差矣!”
史朝清却霍然起身,抽出腰间弯刀,走到裴镇卿跟前,冲着河伯抱手道:“世人皆说我史家乃是某乃粟特之种,却不知吾辈本是突厥血脉!本姓阿史那!唐人穷凶极恶,欺吾族人,屠戮妇孺,若河君肯将此獠交予某,某必让他尝尽百刑!剥皮擂草、铁梳刮骨!也好叫长安那群贵人知道,血债,终要血偿!”
此言一出,殿中死寂。
“史郎君,你……”
杨锜惊得跌坐在地。
河伯却抚掌大笑:“好!好个突厥孝子!安节度使给本君的信中,就说你父子二人是乃‘草原孤鹰’,胸有大志,本君今日方信!”
祂抬手虚抓,钉住裴镇卿的剑气骤然消散,令其跌落在地:“人,你带走,但三日后,本君要见到此人物尽其用。若能让本君满意,你们那批‘铁甲’,自有幽冥水鬼暗中护送,保它悄无声息直抵幽州!”
杨锜脑中“嗡”的一声。
铁甲?幽州?
这是什么意思?
这河伯,竟要借幽冥水脉运送铁甲?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襟,神情恍惚。
“河君爽快!”史朝清一脚踩住裴镇卿,抱手长笑:“家父与安帅当在平卢、范阳两军中,为河君设祠建庙……”
短短一句,却让杨锜感觉到了史朝清和他背后势力的不臣之心,暗自惊恐,手足无措。
史朝清则弯下腰,就要捏着裴镇卿的脖子,将人提起来。
嗤!
突然,一道金光竟自虚空显现,破水而至,直刺史朝清咽喉!
史朝清顿时如坠冰窖,竟是难以动弹!
倒是河伯眸中寒光暴绽,屈指一弹,幽蓝剑气凌空一挡——
当!
那金光被弹飞出去,凌空一转,竟是个“刺”字!
此字凌空而凝,笔画清晰,如活物般扭动,随后笔画分解,重组为一列字——
“尔等妖祟,当尽斩。”
“好胆!”
河伯见着这句,冷笑一声,将手一抓,便要拿住这一列字!
但那字却“噗”炸裂,粉末如钉,四散激射!令群妖心生不祥之感,纷纷退避!
轰隆!
另一边,那恢复了还没有多久的殿门,再次炸裂开来!
殿门轰然炸裂的刹那,滔天浊浪如怒龙翻身,裹着雷霆之势撞入水府!
水流凝成百丈漩涡,所过之处玉柱崩裂、青砖翻飞,嵌着夜明珠的穹顶裂开几道大缝!
“砰!”
余波横扫,靠门最近的几头水妖被气浪掀飞,虾兵蟹将甲壳寸碎,残肢砸在殿墙上迸出血雾。
一道身影带着滚滚水浪,踏浪而至!足下金莲绽开千道文气,如利剑劈开黑雾!
青衫广袖,负手而立,正是李易!
“还来?!”
黑蛟潭主定住身子,见着来人的样子,却又冷笑,满是轻慢之意:“还真是不知死活,刚刚那个有朝廷龙气加持,尚且不是河君的对手,现在这人气势固然凶猛,但看着更无依仗,怕是要死得更惨!”
史朝清看清来人面目后,却瞳孔骤缩。
“李去疾?!你竟敢来此?你为何袭我?”
“李去疾?那个人道圣贤?”金蝉仙子折扇一滞,瘟神蛾齐齐振翅尖啸,“吾等不去寻你,你倒是送上门了!”
群妖哄然!
黑蛟潭主率先扑出,三丈蛟身卷起腥风毒雾:“某先撕他一条腿尝尝!看看传闻说,食其血肉可破瓶颈,到底是真是假!”
李易足尖未动,张口吐出一音。
“咄!”
定音炸响,黑蛟身形骤僵半息。
下一瞬,李易右掌如刀劈落,文气凝成金刃,蛟首应声而断!
“怎么会这般简单就……”
黑蛟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而其腥血未溅,已被幽冥神呼啸吞噬,化作一缕赤烟没入李易的泥丸宫中。
“痛快!”李易胸中战意暴涨,伏矢魄内大唐疆域图骤然扩张,河阳水脉清晰如刻。
“不好!”独目老鼋见状,龟甲炸起百枚骨刺,铺天盖地射来。
李易袖中铜铃“唳”音骤起,声中生活!火蛇狂舞,骨刺未近身便焚为灰烬。然后他一步踏前,掌心“嗟”音震颤,满地骨灰聚成铁球,反砸老鼋背甲,轰然洞穿!
那老鼋表情扭曲,眼中满是惊恐,气息渐消!
“一起上!”
带着惊怒之意喊叫声中,鲛婆尖啸,十指弹出幽蓝水箭!山魈捶胸,搬起千斤玉案掷出!
李易口吐“敕”音,顿时身形闪烁睿烟,瞬移至鲛婆背后,一指贯穿其身!然后,他动作不停,反手一抓,挟着“噫”音,抓住山魈头颅!顿时,那头颅被一股崩解之力笼罩,转眼破碎,残躯尚未倒地,一缕残魂,已被气血狼烟蒸腾殆尽!
汩汩汩——
转瞬之间,随着李易拳脚舒展,气血呼啸,殿中血雾翻腾,前后不过几息,李易亦只是踏出几步的事间,便连杀数妖!
“这这这……”
金蝉仙子见着瞬息之间,群妖毙命,折扇急摇,瘟神蛾群化作黑潮扑来,自己却是连连后退!
“这人与先前那个截然不同!这个……这个……不可能!”
她尚未远走,就见李易眉心青光涌动,有《原道》一篇随文气凌空显化,而后字字飞舞,如剑斩落,黑潮顷刻溃散!
“放肆!”
河伯黑水袍袖一卷,额间幽蓝丹丸迸射寒光,整座水府轰然震颤!
方才的变化太快,祂竟也在此刻才反应过来!
滞——
李易只觉周身如陷泥沼,动作迟滞三成。
“果然有些门道,但你却不知本君的底牌,手段再多,也是来送死!”河伯冷笑声中,屈指连弹,九道玄冰锁链自虚空窜出,缠向李易四肢。
“你的底牌?无非是幽冥之气与一枚外丹罢了!又有何特殊之处?”
李易长笑一声,泥丸宫中幽光闪烁,那幽冥神煞气冲天而起,鬼气森森,周身显化一道模糊门扉之影。
“既衍幽冥,那你可认得此门?”
说话间,门影扩张,玄冰锁链触之即腐!
“你也能驾驭幽冥?”
河伯瞳孔一缩,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