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你出身大族,见识广,该是知道许多的,敢问那季夏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何言行举止那般嚣张?还处处透着邪气?偏生会被李郎君那般看重?”
车轮碾在砖石铺就的驿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辆马车的后面,有几人骑马相随,其中有几人是世家子弟的打扮,亦有孔武有力的侍卫,却也有一名坐在马背上闭目不语的道人。
那几个世家子弟驾马走在中间,其中一人年岁最小,看着怕是刚刚才二十出头,身材瘦削,这时瞧着走在最前面的马车,颇有几分抓头挠耳、定不住心思,便朝身边之人询问。
他名为崔衍,乃是博陵崔氏安平房支系庶子,家居洛阳择善坊,正是被元德秀举荐出来,跟随李易的那个世家子弟。
被他问询之人,骑马走在旁边,身高体壮、器宇轩昂,则是太原王氏晋阳房嫡系,世居洛阳思恭坊,名唤王翊之。
王翊之听着崔衍问话,摇摇头,提醒道:“咱们说是长辈推荐出来长见识的,但如今既跟了李公北上,那便算是他的幕僚,岂能随意议论?更何况,李公如今人称当世圣贤,一举一动,自有深意,非是吾等所能测度的,休要多言。”
“唉,你又这么说。”崔衍一听他的话,便觉得气馁,但心里依旧难安,还是左顾右盼。
“崔君,何故这般难安?”
一个温润之声从后面传来,却是跟在这人后面的颜季明出言了。
他乃是颜阙疑之侄,早就说好要追随李易北上,这时也在其中。
崔衍一听其声,又来了精神,拨转马头,凑过来就道:“差点忘了你,颜君,你跟着李公的时间最早,该是对他比较了解,你说为何咱们突然就出发,还这般隐匿消息,不让人知?偏偏同行的里面,还有那么一个看着就不对劲的?”
颜季明一听,便犯了难,他先道:“我可不敢自比了解李公,只是比几位提前见过一两面罢了,至于李公为何突然启程,这就非是吾等能测度的了,想来以他的见识,内里必有深意。”
崔衍一听,便叹了口气。
此时,距离李易在那建勋塾中宣讲《原道》,已过去足足七天。
在这七天的时间里,李易大部分时间虽是泡在集贤书院,但还是分出了许多精力处理各种事宜,尤其是将李府、连同许多产业安排妥当,或者收拢,守护盘子,或者变卖,换作财资。尽管如今以他在洛阳的名望、位格,加上学宫、荡魔司等各方势力的帮衬,根本不用担心人不在的时候,自家产业会被内外之人巧取豪夺,但对李易而言,这些个外物,终究比不上自身修为,换作钱财,最终变作修行资粮,才是上上之选。
之所以还会留下一些,却是因为盘子、摊子太大,其中涉及许多人口,那就不是自己一摆手,就能处置的,按着唐律,自己就算将他们尽数打发出去,也无非是害了人,坏了命,索性便先养着。
待处置妥当之后,他不再留恋,在宫中与相府派出的催促之人到来前,就提前出发了。
如今,已是出了洛阳地界,这道路渐渐开阔,往来的行人逐渐减少,原本还有心思游山玩水的崔衍,这才有些沉不住气。
正在这时,那坐在马上的道人,忽然道:“崔君,这北上路途尚远,你若这般沉不住气,倒不如回去,省得半途而废,害人害己。”
这道人正是镇元宗的左道人,他自那日随着师兄翟法言拜了李府,便安顿下来,一直在府中潜修,如今李易外出北上,他禀明门中,便也跟随,也好随行侍候掌门,顺便看着,省得一个转脸,掌门人又不见了。
崔衍一听这话,脸色骤变,赶紧摇头道:“不可不可!那祖父非要将我打断了腿不成!不可回去!”
“既然回不去,便先定下心,莫高声,留着点力气。”策马走在马车前面护持的李正,也听到了后面的声音,他为荡魔司出身,这次是得了司中委任,北上巡查,也算是名正言顺的跟随,给李易做个护卫,“李郎君固然是心胸宽阔,可他在车里面说不定在休养,咱们这一来一回的呼喊,扰了他,总归是不好的。”
“是极!是极!”崔衍赶忙点头称是,总算是因此安定下来。
……
……
马车之中,李易闭目盘坐。
在他身旁则是七日前,与先天真人一同过来拜访的季夏。
这位出身不凡,又是拜弥勒教中的高层,原本可谓风流潇洒,但如今却是枯瘦嶙峋、皮包骨头,似是皮下血肉都被抽取出去了,似是一下子老了三四十岁。
而实际上,他那一身修为,如今亦是点滴不存,甚至双手、双脚上,还分别套着一枚铜环,上面刻着繁杂的纹路,一看就知是用来禁制此人的。
这季夏却也不以为意,坐在李易旁边,甚至还能听到车外的议论,却是一副丝毫也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反而神色如常的道:“郎君,道姑令我跟在你身边,便是要将那北疆如今的凶险之处,如实向你汇报,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安禄山。”
李易听得此言,睁开眼睛,道:“七日前,你不愿意当面说,如今却怎么突然提起此事了。”
季夏便道:“先前在那洛阳城中,真假善恶难辨,贸然说出,一不小心就会泄露出去,令相关之人心生警惕,甚至为此半路截杀,乃至想着法子借刀杀人,到时荒郊野外、山高路远,咱们吃了亏,亦不知该找谁去报仇,这样的人,我是不会做的。”
李易奇道:“洛阳城中有大阵,你却还有这么多的顾虑,如今此处已出洛阳,处处皆有凶险潜藏,反而没了顾虑?”
季夏笑道:“那洛阳的人道阵,排斥的是妖邪怪鬼,但洛阳之中真正凶恶无常的却是人,没了神鬼妖魔的制约,人的凶恶本性便会展现的淋漓尽致,自然更为凶险,毕竟咱们人与人之间的厮杀,对于那些妖类、鬼怪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说的有些道理。”李易也不在这上面与他搞什么哲学思辨,“那么关于安禄山,你知道些什么?此人如今不是正得圣人喜爱吗?”
“这胡儿野心大、却又心细,巴结权相,拜得少母,得了皇帝欢心,若是寻常人来看,自然是个标准的佞臣、幸臣,但这不过是其表相,莫说其人本就是魔门弟子,且如今在魔门之中权势不小,登高一呼,魔门几脉弟子便皆有相应,云聚其军中,除此之外……”
顿了顿,季夏忽然瞧着李易,道:“最近还有人带来了个消息,说那安禄山吞纳了兵主的魔神血……”
“听你的意思,似乎之前与安禄山就有过交集?那他吞纳魔神血这件事,你原本真不知道?”李易直接打断对方,这个消息从何而来,他自是清楚无比,但季夏话中透露出的意思,却更值得推敲。
“正像我所说的那般,安禄山他可不是个安分的人。”季夏并不因为被打断而恼怒,反而笑着回道:“他自己是魔门之人,却又招揽了足够多的三教九流、旁门左道,甚至还想方设法的给自己编造身份,好名正言顺的去驾驭这些人。”
李易心中一动,自然而然地问道:“他都招揽了什么势力?”
“那可就太多了,但其中最为有名的,要数那三阶教、摩尼教、三回宗,以及周边异族的一些修行宗门。”季夏说到这里,收起了笑容,“为了更为便利的驱使这些人,他如今给自己编排的身份,就有那三阶教的护法和未来教主人选,摩尼教的光明之子、三回宗的北宗传人,至于周围的那些异族宗门,更是靠着平卢节度使的身份,直接威逼利诱,拉来质子,再以功名利禄等驯化,如今手下光是奇人异士便不知有多少。更不要说,还有传闻说,安禄山还联合了妖族势力,麾下还藏着几千化形妖!”
“招揽了这么多势力,甚至连妖类都不放过,本身还是大唐北疆的节度使,这安禄山之心可以说是昭然若揭了。”李易眉头紧锁,忽然意识到了时间紧迫,因为按照原本的历史,这个安禄山还会兼任范阳军的节度使,似乎除此之外,还会获得另外一镇的统辖权,身兼三镇节度使,统辖近乎整个北方的兵马,而后轰然反叛,一发不可收拾,令江山糜烂,盛唐由盛转衰。
想到这里,他问道:“连你都知道的这么清楚,便没有人向朝廷举报?北方各地的府邸司衙,也没有任何应对、什么奏报……”但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想起自己在集贤书院中翻看过的邸报与奏报,其中不光提及过对安禄山的怀疑与警惕,还有针对其他各地节度使的,甚至连自己见过的王忠嗣都不例外,尽数都被怀疑。且一本本都罗列了诸多罪证,什么私扩军队、违禁兵器、截留两税、私征杂税、服饰逾制、仪仗违规、私通外邦的,不知写了多少!
季夏瞧他表情,便明白几分,于是道:“郎君该也是想到了,这天下间怀疑武人的官吏不知有多少,几乎每日都有奏报,若是都来当真、都去查,人手根本不够。更何况,那皇帝老儿便真的关心这些吗?对他而言,觉得有用的,那就是可以放心的,若是没用,那些个奏报随便拿出来一个,便能用来治罪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轻笑一声,道:“郎君可知,那安禄山吞纳魔神血的消息,被三个人费尽千辛万苦带到洛阳,借着几个途径,传到了那皇帝老儿的耳中,结果却如泥石入海,毫无声息,想来对那皇帝而言,底下武将只要能办事,到底是儒家出身,还是魔门出身,都该是没什么分别的。”
李易没有反驳,而是微微垂目,思索片刻,问道:“你既接触过安禄山,你觉得此人如何?他所吞纳的魔神之血,又有何玄妙?”
“他这个人不好说啊……”
被这么一问,季夏忽然摇摇头:“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所见的是哪个他,又或者说,又有谁能窥见他的真心呢?反倒是他魔功越深,藏得越深,亦更有城府。如那魔神之血,不光能助他魔功更深一层,更怕是会成为他沟通兵主、引神降身的媒介,到时候,与他为敌之人,便该感受到与那位上古神魔为敌的感受了!只可惜,如今可无轩辕黄帝!”
“哦?兵主在世么?”
李易听得此言,腹中外丹却蠢蠢欲动,其中那幽冥魔火跳动不休,透露出虚幻之意。
这火焰之中,除了融合幽冥之气,亦是灼烧了一张魔神皮,若论关系,和那位兵主也有关联。
除此之外,他这些日子以来所得之力亦各自雀跃,似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意思。
“最近所得颇丰,待找到个安静之地,得好生梳理一番才行。”
正想着,李易忽然心有所感,随即出声:“且停。”
马车应声而停。
李易掀开窗帘。
李正则拨转马头,靠拢过来,询问缘故。
“此处是何地?”
李正抬头一看,就道:“是伊阙龙门。”
“原来这里就是赫赫有名的龙门!”李易听罢,抬眼朝远处看去,但见暮色染赤崖,伊水如断剑劈开千仞龙门,元魏残窟中所留的佛陀,正在夕照中半阖法目。
在远处,未竟的卢舍那大佛虽仅雕出眉间白毫相,却有一束金光正落在那悬停百年的凿痕间。
随后,那金光一转,径直朝着李易等人飞来,转眼就到跟前!
“什么人?!”李正当即抽刀,但那光已与他擦身而过!
呼——
金光跟前,随风而散,显露出一道身影,剑光散开,化作三千清风,潇洒从容。
那人脚尖点地,瞧着李易,长笑一声,道:“你就是李去疾,当世圣贤?某在此处等候多时,总算是将你等来了。某受人所托,有一物要给你!”